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至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二
布隆維斯特於星期五夜晚十點半離開《千禧年》辦公室,搭電梯下到一樓後沒有走出大門,而是左轉走過地下室、穿越中庭,再通過他們大樓背面的建築來到賀錢斯街。他迎面遇上一群從摩塞巴克走來的年輕人,但似乎沒有人特別留意到他。監視雜誌社大樓的人會以為他和平常一樣在社內過夜。他從四月就建立了這個模式,其實今晚換克里斯特值夜班。
他在摩塞巴克的大街小巷內繞了十五分鐘,才往菲斯卡街九號走去。他按了大門密碼進入,爬樓梯上頂樓公寓,然後用莎蘭德的鑰匙開門進去,關掉警報器。每次進到這間公寓總覺得有點頭昏:總共二十一個房間,但只裝潢了三間。
他首先煮咖啡、做三明治,接著才進入莎蘭德的工作室啟動她的強力筆記型電腦。
自從四月中畢約克的報告被竊,布隆維斯特察覺到自己受到監視後,便在莎蘭德的公寓設立自己的總部。他將最重要的檔案移放到她的桌上,每星期會有幾晚在這裡度過,睡她的床、用她的電腦工作。她去哥塞柏加找札拉千科前,已將硬碟清理得乾乾淨淨。布隆維斯特猜想她並不打算再回來。他用她的系統盤將電腦還原到運作狀態。
四月以來,他甚至沒有將寬頻線插到自己的電腦上。他用她的寬頻連線,啟動icq聊天程式,用她替他建立的地址通過雅虎的「愚桌」社群敲她。
〈嗨,莉絲。〉
〈說吧。〉
〈我正在寫這星期稍早我們討論過的那兩個章節。新版本已經貼上雅虎。你那邊怎麼樣?〉
〈寫完十七頁了。正在上傳。〉
搞定。
〈好,收到了。我先看看,晚一點再談。〉
〈我還有其他的。〉
〈其他的什麼?〉
〈我建立了另一個雅虎社群叫「武士」。〉
布隆維斯特不禁莞爾。
〈愚桌武士。〉
〈密碼是yacaraca12。〉
〈四個會員,你、我、瘟疫和三一。〉
〈你的神秘夜間夥伴。〉
〈需要保護。〉
〈ok。〉
〈瘟疫複製了埃克斯壯檢察官電腦的資料。我們在四月入侵的。如果我的電腦沒了,他會告訴你最新訊息。〉
〈好,謝謝。〉
布隆維斯特登入icq,進入新成立的雅虎社群「武士」,卻只看到從瘟疫連結到一個只由數字組成的匿名網址。他將網址複製到瀏覽器,按下回車鍵,來到某個網站,裡面有埃克斯壯那十六gb的硬碟。
瘟疫顯然為了簡化程式,直接將埃克斯壯的整個硬碟都複製過來了,布隆維斯特花了一個多小時逐一檢視其中的內容。他不去管系統檔案、軟體和似乎涵蓋了數年前初步調查的無數檔案,只下載了四個資料夾,其中三個的名稱分別為「初調/莎蘭德」「廢棄/莎蘭德」和「初調/尼德曼」。第四個是前一天下午兩點複製的埃克斯壯電子郵件資料夾。
「謝啦,瘟疫。」布隆維斯特喃喃自語。
他花了三個小時看過埃克斯壯的初步調查與開庭策略。果不其然,多半都著重在莎蘭德的精神狀態。埃克斯壯希望進行全面的精神狀態檢查,而且寄出許多郵件,目的是想以最快的速度將她移送到克魯努貝里看守所。
布隆維斯特看出來埃克斯壯在搜捕尼德曼一事上毫無進展。該調查工作由包柏藍斯基負責,他已成功蒐集到一些鑑定證據可以證明尼德曼涉及達格/米亞命案,以及畢爾曼命案。布隆維斯特自己在四月進行的三次長談是讓他們追蹤到這條線索的關鍵,如果尼德曼有朝一日被捕,布隆維斯特便得出庭當檢方的證人。另外從畢爾曼住處採集到的汗滴和兩根頭髮所驗出的dna,也終於證實與尼德曼在哥塞柏加房中物品所驗出的dna相符,而且在硫磺湖摩托車俱樂部的葉朗森的遺體上,也發現了大量相同的dna。
然而,埃克斯壯對於札拉千科資料的掌握卻少得出奇。
布隆維斯特點了根菸,站在窗邊望向王室狩獵場。
埃克斯壯正在領導兩起個別的初步調查。凡是與莎蘭德有關的事件由刑警法斯特負責調查,包柏藍斯基只針對尼德曼。
當初步調查出現札拉千科的名字,埃克斯壯理當聯絡國安局局長以確認札拉千科的真實身份,但在埃克斯壯的電子郵件、日誌或筆記中卻找不到類似的查詢,只在筆記裡面發現幾個謎樣的句子。
莎蘭德的調查是假的。畢約克的原件與布隆維斯特的版本不符。列為「極機密」。
接著有一連串字句指稱莎蘭德有妄想症與精神分裂症。
一九九一年把莎蘭德關起來是正確的。
在「廢棄/莎蘭德」資料夾中,他發現了調查的連結資料,也就是檢察官認為與初步調查無關的補充資訊,也因此不會當做呈堂證供或是成為對她不利的證據。其中幾乎包括與札拉千科背景有關的一切。
他們的調查根本不充分。
布隆維斯特很好奇這其中有多少是巧合,又有多少是人為的。界線在哪裡?埃克斯壯知道有界線存在嗎?
會不會有人故意提供埃克斯壯可信卻會誤導人的訊息?
最後,布隆維斯特登入熱郵,花十分鐘檢查他先前成立的六個匿名電郵賬號。他每天都會檢視他給茉迪警官的郵箱賬號,但其實並不抱太大希望她會來信,因此當他開啟信箱看見〈〉寄來的信,不禁略感訝異。信中只有一行字:
瑪德蓮咖啡館,樓上,星期六上午十一點。
瘟疫半夜敲莎蘭德時,她正寫到潘格蘭擔任她監護人的時期,句子寫到一半被打斷,不免氣惱地瞪了螢幕一眼。
〈幹嗎?〉
〈嗨,黃蜂,我也很高興聽到你的訊息。〉
〈好啦好啦,什麼事?〉
〈泰勒波利安。〉
她立刻從床上坐起,熱切地盯著電腦螢幕。
〈說吧。〉
〈三一解決了,時間破記錄。〉
〈怎麼解決?〉
〈那個瘋子醫生就是待不住,老在烏普薩拉和斯德哥爾摩之間跑來跑去,所以沒法惡意接收。〉
〈我知道,結果呢?〉
〈他每星期會打兩次網球,大概兩小時。電腦放在車庫裡的車內。〉
〈啊哈。〉
〈三一輕易就破解了車子的警報器,拿到電腦。花了三十分鐘利用火線介面全部複製,並安裝asphyxia。〉
〈在哪裡?〉
瘟疫給了她儲存泰勒波利安的硬碟的伺服器網址。
〈套一句三一說的……他是個下流的王八蛋。〉
〈?〉
〈去看他的硬碟就知道。〉
莎蘭德切斷與瘟疫的聯機後,進入他給的伺服器,花了將近三小時,一個接著一個資料夾地仔細檢視泰勒波利安的電腦。
她發現有一個人用熱郵信箱寄了加密的郵件給泰勒波利安,因為她有泰勒波利安的pgp鑰匙,很輕易地就將信件解密了。寄件人名叫喬納斯,沒寫姓氏。喬納斯和泰勒波利安都有不良興趣,希望莎蘭德健康狀態不佳。
沒錯……我們可以證明這其中有陰謀。
但莎蘭德真正感興趣的是包含了將近九千張兒童色情圖片的四十七個資料夾。她一張一張點進去看,多半是十五歲左右或更小的孩子的畫面,有幾張還是幼兒,大多數是女孩,而且很多是性虐照片。
她還找到至少十來個國外交換兒童色情照的連結。
莎蘭德咬咬嘴唇,但仍舊面無表情。
她想起十二歲那年許多個夜裡,自己被綁在聖史蒂芬的無刺激病房,泰勒波利安一次又一次進入房間,藉著夜燈的光注視著她。
她知道。他從未碰過她,但她一直都知道。
早在幾年前就該處置泰勒波利安,但她壓制了對他的記憶,選擇忽略他的存在。
過了一會兒,她到icq上敲布隆維斯特。
布隆維斯特就在莎蘭德位於菲斯卡街的公寓過夜,直到早上六點半才關電腦,上床睡覺時腦海中不斷盤旋著兒童色情照的噁心畫面。他在十點十五分醒來,翻下莎蘭德的床,衝了個澡,然後叫計程車到梭德拉劇院門口接他。十點五十五分在畢耶亞爾路下車後,走進瑪德蓮咖啡館。
茉迪已經在等他,面前擺著一杯黑咖啡。
「你好。」布隆維斯特招呼道。
「我可是冒了天大的風險。」她省略了客套的招呼。
「誰都不會從我口中聽說我們碰面的事。」
她顯得很緊張。
「我有個同事最近去見了前首相費爾丁。他是自己私下行動的,現在也同樣暴露在危險中。」
「我明白。」
「我要你保證絕不披露我們兩人的身份。」
「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同事是誰。」
「我待會兒會告訴你。我要你答應把他當成訊息來源保護。」
「我答應你。」
她看了看手錶。
「你趕時間嗎?」
「是的,我十分鐘後得到史都爾商店街和我先生孩子們碰面。我先生以為我還在上班。」
「包柏藍斯基對此也一無所知?」
「對。」
「好,你和你的同事是訊息來源,會獲得百分之百的保護。兩個都是。只要你們還活著。」
「我的同事叫葉爾凱·霍姆柏,你在歌德堡見過他。他父親是中央黨員,霍姆柏從小就認識費爾丁首相。他人好像很親切,所以霍姆柏就去找他問札拉千科的事。」
布隆維斯特的心跳開始加速。
「霍姆柏問他對於叛逃一事知道多少,但費爾丁沒有回答。當霍姆柏告訴他我們懷疑莎蘭德遭到那群保護札拉千科的人監禁,他倒是真的很憤慨。」
「他有沒有說他知道多少?」
「費爾丁說在他當上首相沒多久,當時的秘密警察主管就和一名同事去找過他,說了一個關於俄國情報員叛逃到瑞典、很不可思議的事情,還告訴他說那是瑞典最敏感的軍事機密……瑞典軍情局所有情報的重要性都遠遠比不上這件事。費爾丁說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他的政府裡面沒有一個經驗豐富的人,因為社會民主黨已經執政四十多年。他們建議他獨自作決定,如果他和內閣商量的話,秘密警察就會撒手不管。他記得那件事整個過程都讓人非常不快。」
「結果他做了什麼?」
「他知道自己除了接受秘密警察代表的提議之外別無選擇,便下達指令將叛逃者交由秘密警察全權處理,並保證絕不和任何人提及此事。費爾丁始終不知道札拉千科的名字。」
「不可思議。」
「之後在他兩任期間便幾乎不曾再聽到任何訊息。不過他做了一件非常精明的事。他堅持要讓一位國務秘書知道這項秘密,以便在必要時充當政府內閣與札拉千科保護者的中間人。」
「他記得是誰嗎?」
「是貝蒂爾·楊瑞德,現在派駐在海牙的大使。費爾丁得知這個初步調查的嚴重性後,立刻坐下來寫信給楊瑞德。」
茉迪隨手將一個信封推到桌子對面。
親愛的楊瑞德:
在我任內我們倆共同守護的秘密如今受到非常嚴重的質疑。事件中的關係人已經死亡,再也不會受牽累,然而其他人卻可能會。
目前當務之急是某些問題必須得到答案。
送信者是私下行動,也是我信任的人。請你務必聽他說,並回答他的問題。
請運用你卓越的判斷力。
「這封信上指的人是霍姆柏?」
「不是,霍姆柏請費爾丁不要指名道姓。他說他還不知道會讓誰去海牙。」
「你是說……」
「霍姆柏和我討論過了。我們腳下的冰實在太薄,因此需要的不是冰鑿而是划槳。我們無權前往荷蘭去找大使。但你可以。」
布隆維斯特將信摺好,放進夾克口袋後,茉迪忽然抓起他的手,緊緊握住。
「情報換情報,」她說:「我們要知道楊瑞德告訴你的每一句話。」
布隆維斯特點點頭。茉迪隨即起身。
「等一下。你說有兩個國安局的人去找費爾丁,一個是局長,另一個是誰?」
「費爾丁只見過他一次,不記得他的名字。會面過程並無記錄。他只記得那人瘦瘦的,留了一道細細的山羊鬍。不過他確實記得國安局局長介紹時說他是什麼‘特別分析小組’的組長。費爾丁後來看了國安局組織結構,卻找不到那個單位。」
「札拉千科俱樂部」,布隆維斯特暗忖。
茉迪似乎在斟酌言詞。
「算了,就冒著被砍頭的危險吧!」她最後說道:「其實有一個記錄費爾丁和他的訪客都沒想到。」
「什麼記錄?」
「費爾丁在首相辦公室的訪客登記簿。那是公開的資料。」
「所以呢?」
茉迪又猶豫了一下。「登記簿上只說首相與國安局局長及一位國安局同仁會面討論一般的問題。」
「有註明名字嗎?」
「有,叫古爾博。」
布隆維斯特頓時覺得全身血液都衝上腦門。
「艾佛特·古爾博。」他說。
布隆維斯特在瑪德蓮咖啡館用匿名手機訂了前往阿姆斯特丹的機票,飛機將於兩點五十分從阿蘭達機場起飛。他走到國王街的dress-man男裝店買了一件襯衫和一套換洗內衣褲,然後到藥房買牙刷等盥洗用品。他小心翼翼地確定無人跟蹤後,匆匆搭上阿蘭達快線。
飛機於四點五十分降落在阿姆斯特丹國際機場,六點半他便住進一家距離海牙中央車站約十五分鐘腳程的小旅館。
他找瑞典大使找了兩個小時,最後在九點左右用電話聯絡上了。他鼓起三寸不爛之舌,解釋自己這趟前來肩負著十萬火急的任務。大使終於不再拒絕,答應在星期日上午十點見他。
隨後布隆維斯特到旅館附近找了一家餐館,吃了點簡便的晚餐。十一點上床睡覺。
楊瑞德大使在佛爾豪特長街的官邸內為布隆維斯特遞上咖啡時,毫無聊天的興致。
「說吧……什麼事這麼緊急?」
「亞歷山大·札拉千科,一九七六年從蘇俄叛逃到瑞典的人。」布隆維斯特說著將費爾丁的信交給他。
楊瑞德顯得很吃驚,讀完信後隨手放在一旁的桌上。
布隆維斯特向他說明來龍去脈以及費爾丁寫信給他的原委。
「我……我不能討論這件事。」楊瑞德最後才說。
「我想你可以。」
「不行,我只能向憲法委員會提起。」
「將來你非常有可能也得這麼做。不過這封信上請你運用你自己的卓越判斷力。」
「費爾丁是個誠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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