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星期四至五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星期三夜裡到星期四清晨,莎蘭德多半時間都在讀布隆維斯特的文章和他那本書中大致完成的章節。由於埃克斯壯檢察官曾提到預計七月開庭,布隆維斯特便設定六月二十日為付梓的最後期限,也就是說他大約要在一個月內完稿並填補所有的缺漏。
她無法想象怎能來得及,不過那是他的問題,與她無關。她該煩惱的是如何回答他的提問。
她拿出掌上電腦,登入雅虎的「愚桌」社群,看看過去二十四小時他有沒有放什麼新的東西,結果沒有。她開啟他命名為「核心問題」的檔案。其實內容早已爛熟於心,但還是又讀了一遍。
他概述了安妮卡已經對她解釋過的策略。當初律師跟她說的時候,她並沒有用心聽,幾乎像是事不關己。但有些關於她的事布隆維斯特知道,安妮卡卻不知道,因此前者說起話來較有說服力。她直接跳到第四段。
唯一能決定你的未來的人是你自己。不管安妮卡多麼努力,也不管阿曼斯基和潘格蘭和我和其他人多麼用心地支援你,都是一樣。我並不是想辦法要說服你,你得自己作決定。你可以讓審判變得對你有利,也可以讓他們判你的罪。但如果你想打贏,就得奮力一搏。
她切斷聯機,望著天花板。布隆維斯特希望她答應讓他在書中說出真相。他並不打算提及畢爾曼強暴她的事實。那一段已經寫好了,空缺的部分他只說畢爾曼因為和札拉千科交易不成而失控,於是尼德曼不得不殺死他。布隆維斯特並未推測畢爾曼的動機。
這個王八蛋小偵探把她的人生搞得太複雜了。
凌晨兩點,她開啟word,建了一個新檔案,拿出觸控筆開始點起數字鍵盤上的字母。
我叫莉絲·莎蘭德,出生於一九七八年四月三十日,母親是阿格妮塔·蘇菲亞·莎蘭德。她在十七歲時生下我。我父親是個精神變態、殺人犯,還會毆打妻子,他名叫亞歷山大·札拉千科。他原先被蘇聯軍情局gru派到西歐工作。
用觸控筆點字速度很慢,而且每寫一句之前她總要思之再三,寫了之後一次也沒有更改過。她一直寫到四點才關閉電腦,放進床頭櫃後面的壁凹裡充電。此時,她完成了約莫兩張a4大小、單行間距的內容。
午夜過後,值班護士曾探頭進來兩次,但莎蘭德遠遠就能聽到,甚至在她轉動鑰匙之前就能藏起電腦裝睡。
愛莉卡在七點醒來。雖然連續睡了八小時,卻一點也沒有休息的感覺。她瞄了一眼布隆維斯特,他還在她身旁熟睡著。
她開啟手機檢視簡訊。貝克曼——她丈夫——打了十一通電話。要命,忘了打電話。她撥了號碼,解釋自己身在何處又為什麼沒回家。他很生氣。
「愛莉卡,不要再做這種事。這和麥可無關,但我一整晚都擔心死了,好怕出什麼事。你也知道,如果你不回家就得打電話告訴我,這種事絕對不能忘記。」
貝克曼完全不介意布隆維斯特當妻子的情夫,他們的婚外情是在他的同意下持續的。只不過每當她決定在布隆維斯特家過夜,都會打電話告訴丈夫。
「對不起。」她說:「昨天晚上我實在是累壞了。」
他不滿地嘟噥了一聲。
「貝克曼,別跟我生氣,我現在應付不來,要罵今天晚上再罵吧。」
他又嘟噥幾句,說等她回家一定要好好罵她一頓。「好了,麥可還好嗎?」
「他都睡死了。」她忽然笑出聲來。「信不信由你,我們上床沒幾分鐘就都睡著了。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
「這很嚴重,愛莉卡,我覺得你應該去看醫生。」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打回辦公室留言給弗德列森,說臨時出了點事,會比平常晚一點到,原本預定和文化版編輯開的會也請他取消。
她找到自己的肩背包,從裡頭搜出一根牙刷便進浴室去。然後回到床上叫醒布隆維斯特。
「快點,去梳洗一下,刷個牙。」
「什麼……什麼?」他坐起來,迷惑地環顧四周。經愛莉卡一提醒,才想起自己在斯魯森的希爾頓飯店。他點了點頭。
「好了,快去浴室。」
「幹嗎這麼急?」
「因為等你出來,我要和你做愛。」她很快瞄了一下手錶。「我十一點要開會,不能延後。我得讓自己體面一點,化妝打扮至少需要半小時。而且去公司的路上還要買件替換的洋裝什麼的。所以只剩下兩小時可以彌補我們失去的那一大段時間。」
布隆維斯特隨即進了浴室。
霍姆柏開著父親那輛福特來到海訥桑德郡蘭姆威外圍的歐斯,將車停在前首相費爾丁家門外的車道上。他下車後四下看了看。已屆七十九歲高齡的費爾丁,幾乎不可能還在從事農活,霍姆柏不禁好奇是誰替他播種收割。他知道廚房窗內有人在看他,這是村民的習慣。他自己是在蘭姆威郊外的海勒達長大的,距離沙橋非常近,那可是世上數一數二的美景。至少霍姆柏這樣以為。
他敲敲前門。
中央黨的昔日領袖已顯老態,但似乎仍然機敏且精力旺盛。
「你好,我叫葉爾凱·霍姆柏,我們見過面,但已經是多年前的事。家父是古斯塔夫·霍姆柏,七八十年代中央黨的黨代表。」
「對,我認得你,霍姆柏。你好。你現在在斯德哥爾摩當警察,對吧?我們大概有十年或者十五年沒見了。」
「恐怕還要更久呢。我可以進來嗎?」
霍姆柏坐在餐桌旁等費爾丁替兩人倒咖啡。
「希望你父親一切都好。不過你應該不是因為他來的,對吧?」
「不是,我父親很好。他還能修小屋的屋頂呢。」
「他今年多少歲了?」
「兩個月前剛滿七十一。」
「是嗎?」費爾丁回到餐桌旁,說道:「那麼你來找我是為什麼事?」
霍姆柏望向窗外,看見一隻鵲鳥飛落在他車旁,啄著地面。隨後他才轉頭看著費爾丁。
「很抱歉沒有事先通知就跑來,不過我碰上個大問題。我們談話結束後,我可能會被開除也不一定。我是為了公事來的,但我的老闆,斯德哥爾摩暴力犯罪組的包柏藍斯基巡官並不知道我來找你。」
「聽起來很嚴重。」
「如果長官知道我來,我就麻煩了。」
「我明白。」
「但話說回來,如果不做點什麼,我又怕有個女人的權利會遭到嚴重剝奪,更糟的是這不是第一次發生。」
「你還是從頭說起吧。」
「這事和一個名叫亞歷山大·札拉千科的人有關。他是蘇聯gru的幹員,在一九七六年瑞典選舉當天叛逃。他獲得庇護,並開始為秘密警察工作。我有理由相信你知道他的事情。」
費爾丁定睛凝視霍姆柏。
「說來話長。」霍姆柏於是開始向費爾丁講述自己過去幾個月來參與的初步調查。
愛莉卡最後翻了個身趴著,頭歇靠在手上,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麥可,你有沒有懷疑過我們兩個根本是瘋子?」
「什麼意思?」
「至少我是。對你的迷戀讓我無法自拔,就好像一個瘋狂的少女。」
「真的嗎?」
「可是我又想回家,和我老公上床。」
布隆維斯特笑著說:「我認識一個不錯的心理治療師。」
她往他肚子一戳。「麥可,我開始覺得《瑞典摩根郵報》這件事是個重大錯誤。」
「胡說,這是你天大的機會。如果真有人能為那個垂死的軀體注入生氣,那就是你。」
「也許吧。但那也正是問題所在。《瑞典摩根郵報》已經奄奄一息,你還投下有關博舍的這個炸彈。」
「你得讓事情緩下來。」
「我知道。不過博舍的事會是個大問題。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我也是。但總會想出辦法的。」
她靜靜躺了一下。
「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到《瑞典摩根郵報》來當新聞主編?」
「不管怎麼做我都不會去。新聞主編不是那個……他叫什麼來著……霍姆嗎?」
「對,不過他是個白痴。」
「我同意。」
「你認識他?」
「當然。八十年代中期,我曾經在他手下兼差三個月。他是個討厭鬼,專愛挑撥離間,而且……」
「而且什麼?」
「沒什麼。」
「說嘛。」
「有個女孩叫鄔拉什麼的,也是特約記者,曾申訴他性騷擾。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工會絲毫沒有反應,她的合約也沒有延長。」
愛莉卡看看時間,嘆一口氣便下床去淋浴。直到她出來擦乾身子、換好衣服,布隆維斯特動也沒動。
「我想我還要再小睡一會兒。」他說。
她親親他的臉頰,手一揮便先離開了。
費格勞拉把車停在倫特馬卡街靠近歐洛夫帕爾梅路轉角的地方,和莫天森停在前方的沃爾沃中間隔了七輛車。她看著莫天森走到收費機器去付停車費後,往斯維亞路走去。
費格勞拉決定不去付費。如果走到機器那邊再回來就會把人跟丟,因此直接尾隨而去。他左轉上國王街,走進國王塔咖啡館。她等了三分鐘才跟進去,看見他在一樓和一個身材相當好的金髮男子說話。是警察,她暗想,同時也認出那正是五月一日那天克里斯特在科帕小館外面拍到的另一人。
她自己買了杯咖啡,坐到另一頭,翻開手上的《每日新聞報》。莫天森與同伴低聲交談。儘管兩人都沒有注意到她,她還是拿出手機佯裝打電話,順便拍一張照片。雖然手機螢幕的解析度只有七十二dpi,畫質不佳,但仍可作為兩人見面的證據。
過了十五分鐘左右,金髮男子起身離開咖啡館。費格勞拉暗咒一聲。剛才真該留在外面,他一出去她就能認出來。她很想跳起來追出去,但莫天森還在那裡慢條斯理地喝他的咖啡,她不希望因為太快跟著他那個身份不明的同伴而引起注意。
隨後莫天森去了趟洗手間。他一關上門,費格勞拉立刻起身走到國王街上,往路的兩頭看去,金髮男子已不見蹤影。
她想碰碰運氣,匆匆趕往斯維亞路口,不見人影,於是走下地鐵站,依然毫無希望。
她緊張地回到國王塔,莫天森也離開了。
愛莉卡回到前一晚停放寶馬車的地方時,忍不住破口大罵。
車子還在,但夜裡不知哪個王八蛋把四個輪胎都戳破了。去你媽的龜孫子王八蛋,她氣炸了。
她打電話給修車廠,告訴他們她沒時間等,鑰匙就放在排氣管內。說完便走到霍恩斯路攔計程車。
莎蘭德登入駭客共和國,發現瘟疫也線上就敲他。
〈嗨,黃蜂。索格恩斯卡如何?〉
〈很適合休養。我需要你的幫助。〉
〈說吧。〉
〈我從沒想到會要開這個口。〉
〈事情一定很嚴重。〉
〈約朗·莫天森,住在威靈比。我需要進入他的電腦。〉
〈好。〉
〈裡面所有的東西都要複製給《千禧年》的布隆維斯特。〉
〈我會處理。〉
〈老大哥在竊聽布隆維斯特的電話,很可能也會監看他的電子郵件。你得把資料寄到一個熱郵信箱。〉
〈好。〉
〈萬一聯絡不上我,布隆維斯特會需要你的幫助。你得讓他和你聯絡。〉
〈哦?〉
〈他有點古板,但你可以信任他。〉
〈嗯。〉
〈你要多少錢?〉
瘟疫停了好一會兒。
〈這和你現在的情況有關嗎?〉
〈有。〉
〈那就免費。〉
〈謝啦。不過我從來不欠人情。一直到開庭都會需要你幫忙,我會給你三萬克朗。〉
〈你付得起嗎?〉
〈可以。〉
〈那好吧。〉
〈我想我們也會需要三一。你能說服他來瑞典嗎?〉
〈做什麼?〉
〈做他最拿手的事。我會付他標準費用加開銷雜費。〉
〈好,要做什麼事?〉
她於是向他解釋需要做些什麼。
星期五上午,約納森坐在辦公桌前,面對著怒氣衝衝的警官法斯特。
「我不懂。」法斯特說:「莎蘭德不是已經痊癒了嗎?我之所以來歌德堡有兩個原因:一個是訊問她,一個是讓她準備移送到斯德哥爾摩看守所,也是她該去的地方。」
「很抱歉讓你白跑一趟。」約納森說:「其實我也很希望讓她出院,因為醫院裡已經沒有空床位。可是……」
「她會不會是裝病?」
約納森露出禮貌性的微笑。「我真的不這麼認為。你要知道,莎蘭德是頭部中槍。我從她腦袋裡取出一顆子彈,她存活的機率只有一半。她確實活了下來,康復情況也非常令人滿意……所以我和我的同事也正準備讓她出院。結果昨天她病情惡化,不止頭痛得厲害,體溫也起伏不定。昨晚她發燒到三十八度,還吐了兩次。夜裡燒退了,情況幾乎回覆到正常,我以為只是暫時的變化。但今天早上替她量體溫,又升高到將近三十九度。這很嚴重。」
「那麼她到底是怎麼了?」
「不知道,但她的體溫起伏不定就表示不是感冒或其他病毒感染。至於究竟是什麼原因,我說不準,但也可能只是對藥物或是她接觸到的某樣東西過敏而已。」
他點了電腦上一個畫面,然後將螢幕轉向法斯特。
「我替她照了腦部x光,你可以看到這裡,就在槍傷旁邊,有個區比較黑。我不能確定那是什麼,有可能是復原過程產生的疤痕組織,但也可能是微量出血。在我們找到問題之前,我不能讓她出院,無論警方認為多緊急都一樣。」
法斯特知道和醫生多辯無益,因為他們扮演著地球上最接近上帝使者的身份。或許除了警察之外。
「你們現在要怎麼做?」
「我已經下令讓她完全臥床休息,暫停康復運動——因為肩膀和臀部受傷,所以需要運動治療。」
「瞭解。我得通知斯德哥爾摩的埃克斯壯檢察官。這有點出人意料,我該怎麼告訴他?」
「兩天前我已經準備批准出院,也許就是這個週末。依目前的情況看來,會拖久一點。你得讓他有心理準備,下星期恐怕也還無法決定,要移送她到斯德哥爾摩可能還得等兩個星期。總之要視她的復原速度而定。」
「開庭時間已經定在七月。」
「沒有意外的話,到那時她早已康復了。」
包柏藍斯基以懷疑的眼神覷著隔桌對面坐著的健壯女子,他們正在梅拉斯特蘭北路一間咖啡館的露天座上喝咖啡。今天是五月二十日星期五,空氣中已能感覺到五月的暖意。證件上顯示她是國安局的莫妮卡·費格勞拉巡官。她正好趕在他下班回家前找到他,並提議一起喝個咖啡聊聊,就是這樣。
起初他幾乎抱持敵意,但她直截了當地承認自己並無權向他問話,而他若不想說,當然也可以什麼都不說。他問她有何意圖,她說是上司派她私下調查所謂的札拉千科案以及莎蘭德案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你想知道什麼?」包柏藍斯基最後說道。
「請告訴我你對莎蘭德、布隆維斯特、畢約克與札拉千科瞭解多少。他們彼此之間有何關聯?」
他們交談了兩個多小時。
事情該如何進行,艾柯林特不斷地斟酌推敲。經過五天的調查,費格勞拉給了他一些毫無爭議的事證,顯示國安局內部有腐化現象。他明白在得到足夠的資訊前,一舉一動都要異常小心。再者就憲法而言,他目前也處於兩難的困境,因為他並沒有許可權進行秘密調查,尤其是針對自己的同事。
因此他必須設法想出個理由讓自己的作為合理化。萬一最糟的情形發生了,他還是可以藉口說調查犯罪是警察的職責,只不過這項罪行就憲法的觀點來說太敏感,他只要踏錯一步就肯定會被解職。所以星期五一整天,他獨自一人在辦公室裡沉思。
他最後的結論是:儘管看似不可思議,但阿曼斯基說得沒錯。國安局內部確實有陰謀在醞釀著,有一些人在正規作業之外採取行動,也可能兩者並行。因為這已行之有年,至少從一九七六年札拉千科抵達瑞典就開始了,所以肯定是高層籌劃批准的。至於陰謀者級別到底有多高,他毫無概念。
他在便條紙簿上寫了三個人名。
約朗·莫天森,貼身護衛組,刑事巡官
古納·畢約克,移民組副組長,已故(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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