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在海靈格城堡一覺醒來心情愉悅。昨天以媒體數字化為主題開了一整天的會,會後還有一場盛大餐宴,喝不盡的香檳烈酒,美中不足的是挪威《今日晚報》的一位工會代表惡意宣稱賽納「解僱的人愈多,餐宴就愈豪奢」,引發了一點衝突,最後雷文的訂製禮服還濺上了紅酒,不過他倒是很高興能教訓教訓他,尤其還因此在半夜裡把娜妲莉·佛斯弄進了飯店房間。娜妲莉今年二十七歲,性感得要命,雷文雖然醉了,還硬是在昨晚和今天早上都和她溫存了一番。
現在已經九點,手機嘟嘟嘟地響,一想到有那麼多事要做,這宿醉的情況對他真是有害無益。但話說回來,他在這方面是佼佼者,「賣力工作賣力玩」是他的座右銘。而娜妲莉,天哪!有幾個五十歲的男人能釣上這種正妹。不過現在得起床了。歪歪斜斜走到浴室去小便時,頭還暈暈的。接著就是檢視自己的股票投資組合賬戶,每逢宿醉的早晨,這通常是個好的開始。他拿起手機,進入網路銀行。
肯定是哪兒出錯了,可能是他不懂的技術問題。他的投資組合現值暴跌,當他全身發抖坐在那裡瀏覽所有資產時,突然發現一件怪事。他所持有大量的索利豐股份就像是憑空蒸發一般。進入股市網站看見到處都是同樣的標題,他簡直要瘋了:
美國國安局與索利豐合謀殺害法蘭斯·鮑德教授
經《千禧年》雜誌披露,震驚全世界
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做了什麼,八成就是吼叫、怒罵、掀桌吧,只隱約記得娜妲莉醒來,問他怎麼回事。而他唯一清楚知道的就是他抱著馬桶吐了許久,好像怎麼也吐不完。
嘉布莉已將瑞典國安局的辦公桌清理乾淨,不會再回來了。此時她已經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正在看《千禧年》。在她看來,第一頁不像是一本揭露世紀大獨家的雜誌。那一頁全黑、優雅、沉鬱,沒有照片,最頂端寫著:
獻給安德雷·贊德
再往下寫著:
法蘭斯·鮑德命案——
俄羅斯黑手黨與美國國安局、美國頂尖科技公司合謀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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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頁有一張安德雷的特寫。儘管嘉布莉從未見過他,卻也深受感動。安德雷看起來俊美而略顯脆弱。他的笑容帶著好奇、猶豫,給人一種既積極熱情又不自信的感覺。在報道里愛莉卡寫道,安德雷的雙親都在塞拉耶佛的一場爆炸事件中喪生。她又接著說他深愛《千禧年》雜誌、詩人萊昂納德·科恩與安東尼奧·塔布齊的小說《佩雷拉先生如是說》;他夢想著轟轟烈烈的愛情與轟轟烈烈的獨家。他最喜愛的電影是尼基塔·米哈爾科夫的《黑眼睛》和理查德·柯蒂斯的《真愛至上》。愛莉卡很讚賞他針對斯德哥爾摩遊民所寫的文章,說那是報道文學的經典。雖然安德雷痛恨那些攻擊他人的人,自己卻不肯對任何人口出惡言。愛莉卡繼續寫道:
寫這篇文章時,我的雙手在顫抖。昨天我們的朋友兼同事安德雷·贊德被發現陳屍於哈馬比罕能的一艘貨輪上。他飽受虐刑,生前痛苦萬分。這份痛我將銘記終生。
但能有這份殊榮與他共事,我仍感到自豪。我從未見過比他更全心投入的記者,比他更善良的人。安德雷今年二十六歲,他熱愛生命也熱愛新聞事業。他想要揭發不公不義,協助弱勢族群與流離失所者。他之所以遇害是因為他試圖保護一個名叫奧格斯·鮑德的小男孩,本期所揭露的近代數一數二重大丑聞中,報道內容的每字每句也都在向安德雷致意。麥可·布隆維斯特就在該篇報道中寫道:
「安德雷相信愛。他相信會有一個更好的世界與一個更公正的社會。面對他,我們所有人都只能自嘆不如。」
這篇報道足足寫了三十頁,這或許是嘉布莉有生以來讀過最精彩的報道文章,有時候還會眼眶泛淚,不過讀到以下這段文字仍不免露出淺笑:
瑞典國安局的明星分析師嘉布莉·格蘭展現了卓越的公民勇氣。
新聞的基本內容很簡單。強尼·殷格朗中校——位階僅次於美國國安局長查爾斯·歐康納上將,與白宮及國會都有密切關係——手下有一群人,利用組織所掌握到的大量商業機密為自己謀利。他還得到索利豐研發部門「y」的一群商業情報分析師協助。
假如僅止於此,這樁醜聞在某方面還能說是情有可原。然而一旦有犯罪集團(蜘蛛會)加入,事件便自然而然依循著自身的邪惡邏輯發展了。布隆維斯特有證據證明殷格朗如何勾結聲名狼藉的俄羅斯國會議員戈利巴諾夫與蜘蛛會的神秘領導人「薩諾斯」,向各科技公司竊取價值難以估計的點子與新技術,再轉賣出去。不料這一切被鮑德教授發現了,導致他們喪心病狂地決定殺人滅口。這是整篇報道中最驚人的部分。美國國安局的最高長官之一明知有一位瑞典頂尖研究學者即將遭殺害,竟然不聞不問。
最令嘉布莉感興趣的不是那些政治困境的陳述,而是人性的一面。布隆維斯特充分發揮了寫作功力,他讓讀者領悟到自己生活在一個扭曲的世界,凡事不分大小都受到監視,凡是值錢的東西也一定會被不當奪取,她一想到就覺得毛骨悚然打哆嗦。
剛看完文章就發現有人站在門口,是柯拉芙,一身名牌服飾一如以往。
嘉布莉不禁想起之前是怎麼懷疑柯拉芙洩漏調查資訊的。當時在她看來柯拉芙是心虛慚愧,其實她只是對調查行動的不專業感到遺憾——至少在倪申認罪被捕後,她們有過一次長談,而柯拉芙是這麼跟她說的。
「就這樣看著你走,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遺憾。」柯拉芙說。
「萬物皆有時。」
「你有什麼打算嗎?」
「我會搬到紐約去。我想從事人權方面的工作,而且你也知道,聯合國的一封工作邀約函已經在我桌上擺了一段時間。」
「這是我們的損失啊,嘉布莉。但卻是你應得的。」
「這麼說你原諒我的背叛了?」
「我敢說不是所有人都原諒了,但我會把它看成是你良好品格的展現。」
「謝謝,柯拉芙。待會在記者俱樂部替安德雷·贊德舉行的追悼會你會去嗎?」
「我恐怕得代表政府對這整件事作個公開說明。不過今晚稍晚,我會舉杯向年輕的安德雷和你嘉布莉致意的。」
亞羅娜坐在稍遠處注視著驚慌場面,心裡竊笑。她看著歐康納上將穿過整個樓層,看起來活像個被霸凌的小學生,而不像全世界最強大的情報機關的首腦。但話說回來,今天國安局內所有的大人物都感覺被愚弄又可悲,當然,只有艾德一人例外。
艾德其實心情也不好。他兩隻手臂揮來揮去,汗流浹背,脾氣暴躁,但平日的威嚴絲毫未減。很明顯,就連歐康納也怕他。艾德從斯德哥爾摩帶回了真真正正的炸藥,造成大騷動,並堅持要對組織進行徹底的大改革。局長可不會因此感謝他,八成是更想把他送到西伯利亞去——馬上走而且永遠不要回來。
然而他什麼也做不了。走向艾德的他顯得好渺小,艾德卻連頭也沒轉過去,他無視於局長就如同無視於那些他理都懶得理的可憐混蛋,一開口交談後,歐康納的處境也絲毫未見改善。
大部分時間艾德都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雖然亞羅娜聽不見談話內容,卻猜得出他們說了什麼,或者應該說是他們沒說什麼。她和艾德已經詳談過一回,但他絕口不提自己如何取得這些資訊,而且一點也沒有妥協的意思,這她尊重。
如今他似乎決定儘可能利用此情勢,亞羅娜也鄭重發誓要挺身維護局裡的團結,假如艾德遇到任何問題,她都會給予最大的支援。她還暗自發誓,倘若嘉布莉要來的傳聞屬實,她會打電話去,最後再試著約她一次。
艾德並不是故意忽視局長,他只是不會因為上將站在他的桌子旁邊,就中斷自己正在做的事——此刻他是對手下兩名管控員大吼大叫。大約一分鐘後,艾德才正視他,並且說出相當友善的話,這不是為了討好或彌補自己的冷淡態度,而是出於真心。
「你在記者會上表現得很好。」
「是嗎?」上將說道,「簡直像地獄一樣。」
「那你可以感謝我,讓你有時間準備。」
「感謝你?開什麼玩笑?全世界每個新聞網站都貼出我和殷格朗的合照。我也被連坐了。」
「那就拜託你從現在起把你自己的人管好。」
「你竟敢這樣跟我說話?」
「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們現在正面臨危機,安全問題又是由我負責,我可不是領薪水來表現禮貌的。」
「說話注意分寸……」歐康納說道。
不料艾德猛然起身,壯得像頭熊,也不知是想伸伸懶腰或展現權威,總之是把上司嚇壞了。
「我派你到瑞典去收拾這些殘局,」上將接著說道,「沒想到你回來以後,一切都成了大災難。」
「災難本來就發生了,」艾德厲聲反駁,「你跟我一樣清楚。」
「那你怎麼解釋那本瑞典雜誌刊登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都已經解釋過好幾百次了。」
「對,你的駭客。要我說根本純屬臆測,瞎扯淡。」
艾德答應過不把黃蜂扯進來,這個承諾他會遵守。
「那也是最高明的瞎扯淡,你不覺得嗎?」他說,「那個該死的駭客,不管他是誰,肯定是破解了殷格朗的檔案後洩漏給《千禧年》。這很糟,我同意,但你知道更糟的是什麼嗎?更糟的是我們本來有機會把那個駭客給閹了,讓機密外洩到此為止,誰知道竟接獲命令停止調查。你可別說你當時在努力地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