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訊上寫著:「下次見了,姐妹!」莎蘭德看不出這資訊是誤傳了三次,還是為了反覆再三地強調。反正也無所謂了。
資訊顯然是卡米拉傳的,但她想傳達的莎蘭德都已經知道了。印格勞的事情只是加深了舊恨——這回只差一點就成功了,她確信卡米拉還會再來找她。
讓莎蘭德煩亂不已的倒不是簡訊內容,而是它引發的思緒,讓她想起了在晨光熹微的陡坡上看見的畫面,當時還下著雪,她和奧格斯就蹲在狹窄的巖棚上,子彈在頭頂上咻咻亂飛。奧格斯沒穿外套也沒穿鞋,隨著時間過去,身子愈抖愈厲害,莎蘭德也意識到他們的處境有多危急。她不但有個孩子要照顧,唯一的武器也只是一把不起眼的手槍,反觀上面那些混蛋拿的卻是衝鋒槍。她必須來個突襲,否則她和奧格斯都成了待宰羔羊。她聆聽著那些人的腳步聲和他們開槍的方向,甚至於他們的呼吸聲與衣服摩擦聲。
但奇怪的是當她終於逮到機會時,反倒猶豫了。關鍵時刻,她卻只顧著把一截小樹枝折成一段段丟在眼前。折完以後才當著那些人的面一躍而起,並利用偷襲的一剎那,接連開了兩三槍。根據以往的經驗,她知道這種時刻會在心上烙下永難磨滅的印記,就好像不只是身體與肌肉繃緊神經,感覺也變得靈敏了。
每個小細節都閃閃發光,變得異常清晰,她彷彿透過相機鏡頭,看見了眼前景象的每一道波紋。她看見那些人眼中的驚詫與恐懼,看見他們臉上、衣服上的皺褶與不平整,也看見他們揮舞著槍亂射一通,幾次都差點命中目標。
然而她印象最深刻的都不是這些,而是她眼角餘光瞥見坡頂上的一個身影,那個身影本身不具威脅性,卻比她開槍射擊的這些人對她影響更大。那是她妹妹的身影。哪怕是遠在一公里外,即便兩人已經多年未見,莎蘭德還是認得出來。光是她的存在已經讓空氣受到毒害,事後莎蘭德不禁自問當時是否也該開槍射殺她。
卡米拉在那兒站得稍嫌久了些。其實她本來就不該如此大意地站在外頭的巖坡上,但也許是按捺不住想親眼看到姐姐被處決吧。莎蘭德還記得自己已經半扣下扳機,胸中怒潮澎湃,但仍遲疑了零點一秒,這也就夠了。卡米拉立即閃到一塊岩石背後,接著一個瘦巴巴的人出現在露臺上開始射擊。莎蘭德又跳回到巖棚上,和奧格斯一起跌落斜坡。
此時,走出拳擊俱樂部,回想起這一切,莎蘭德全身又緊繃起來準備迎接新的戰鬥。她忽然想到或許根本不該回家,而是應該出國一陣子。不過另一件事把她又拖回到書桌前;剛才淋浴時,看到卡米拉的簡訊前,出現在她心眼裡的畫面,現在愈來愈讓她念念不忘。那就是奧格斯的方程式:
n=3034267
e:y2=x3-x-20;p=(3,2)
從數學的觀點看,這毫無奇特之處。可是最了不起的是奧格斯用她在印格勞隨意給他的一個數字,建構了一個比她自己計算出來的還要好得多的橢圓曲線。當時男孩不願去睡覺,她就把算式留在床頭櫃上,可是她既沒有得到答案也沒看見絲毫反應,上床時她以為奧格斯根本不瞭解數學的抽象概念,只是一個質因子分解的人體計算機。
不料,我的天啊……她錯了。奧格斯熬夜不只是為了畫畫,還把她的數學表示式改得更加完美。她連靴子和皮夾克都沒脫,就砰砰砰地衝進公寓,開啟美國國安局的加密檔案和她的橢圓曲執行緒式。
然後給漢娜打電話。
漢娜幾乎沒睡覺,因為沒帶藥,不過飯店和四周環境還是讓她心曠神怡。看到那美得令人屏息的山景,她不禁想到自己的生活變得多麼狹隘。慢慢地,她開始放鬆自己,就連體內根深蒂固的恐懼也開始釋放出來。但這可能是她自己痴心妄想。在這宛如仙境般的環境裡,她也微微感到茫然失措。
曾經有一度她會踩著輕盈的腳步、自信滿滿地走進這樣的房間:瞧瞧,誰來了。如今她卻膽怯得渾身發抖,就連無比豐盛的早餐也難以下嚥。奧格斯坐在她身邊,無法自制地不停寫著他的數列,他也不吃東西,只是不停不停地喝鮮榨橙汁。
她的新手機響了,嚇了她一跳。但一定是送他們到這裡來的那個女人。據她所知,沒有其他人知道這個號碼,而她無疑只是想問問他們是否平安到達了。因此漢娜興高采烈地接起電話,便開始興奮地描述飯店裡的一切有多好。對方卻很突兀地打斷她:
「你們在哪裡?」
「正在吃早餐。」
「那就別吃了,馬上上樓回房間。我和奧格斯有工作要忙。」
「工作?」
「我現在傳幾個方程式過去,我要他看一下。這樣明白嗎?」
「不明白。」
「反正拿給奧格斯看就對了,然後打電話告訴我他寫了什麼。」
「好。」漢娜有點不知所措。
她抓了兩個牛角麵包和一個肉桂卷,便和奧格斯走向電梯。
奧格斯只在開頭幫了她,但這樣就夠了。之後她會更清楚看到自己的錯誤,重新改善程式。她一個小時接著一個小時心無旁騖地工作,直到天色轉暗,又開始下起雪來。這時忽然間——這是她永遠難以忘懷的一刻——檔案發生了怪事。它崩解了。她感覺到一陣電流竄遍全身,然後往空中揮了一拳。
她找到秘密金鑰,破解了檔案,有好一會兒因為太過激動,幾乎無法靜下心來閱讀。接著她開始檢視內容,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也愈來愈吃驚。這有可能嗎?她壓根沒想到會是這麼爆炸性的東西,之所以會被寫下來,只可能有一個原因:有人以為rsa加密演算法是銅牆鐵壁。殊不知那所有的骯髒事此刻就呈現在她眼前,白紙黑字。內文全是一些行話、奇怪的縮寫和秘密的相關資訊,可是莎蘭德對這方面熟悉得很,不成問題。就在她看完五分之四的內容時,門鈴響了。
她決定不予理會,八成只是郵差。但一轉念想到卡米拉的簡訊,便在計算機上檢視門口的監視器。一看當下愣住了。
不是卡米拉,而是另一個威脅她的怪物,因為手邊有太多事要忙,她幾乎把他給忘了。他媽的艾德老大。他和網路上的照片一點也不像,但就是他,錯不了。見他一臉乖戾又堅定的神情,莎蘭德開始動起大腦來。他是怎麼找到她的?現在該怎麼辦?她能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用pgp連線把檔案傳給布隆維斯特。
然後她關上計算機,勉強起身去開門。
包柏藍斯基是怎麼回事?茉迪一頭霧水。他最近幾個星期的那張苦瓜臉不見了,好像被風給吹走了。現在的他笑眯眯,還會自得其樂地哼歌。沒錯,的確有不少事值得高興。兇手落網了;奧格斯安然逃過兩次謀殺活了下來;鮑德和那家研發公司索利豐之間的矛盾與關聯等細節也愈來愈明朗。
但還是存在著許多問題,而且她所認識的包柏藍斯基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開心的人。他比較有自我懷疑的傾向,即使是在成功的時刻。她想不出他到底是怎麼了,不但笑容滿面地在走廊上來來去去,就連現在坐在辦公室裡看著舊金山警方審訊艾克華的枯燥筆錄,嘴角也帶著笑意。
「親愛的茉迪,你來啦!」
她決定不對他這不尋常的熱情招呼作評論,直接說重點。
「侯斯特死了。」
「唉呀。」
「這麼一來,就沒法得知更多有關蜘蛛會的資訊了。」
「所以說你覺得他會開口?」
「至少有點機會。」
「為什麼這麼說?」
「他女兒一現身,他整個人就崩潰了。」
「我都不知道呢,這是怎麼回事?」
「他有個女兒叫歐佳,」茉迪說,「聽說父親受傷,她就從赫爾辛基趕來了。可是當我跟她談過,她一聽說父親企圖殺死一個小孩,就抓狂了。」
「怎麼抓狂?」
「她衝進去找他,用俄語說了一堆話,衝得不得了。」
「你能聽懂她說什麼嗎?」
「好像說他乾脆去死、說她恨他之類的。」
「也就是說她斥責他了。」
「對,之後歐佳跟我說她會盡一切力量協助調查。」
「那侯斯特有何反應?」
「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有一會兒我心想我們突破他的心理防線了,他像是整個人被擊垮,眼裡全是淚水。天主教有個教義說人的道德價值是在臨死前一刻決定的,這我本來不大相信,但親眼看到還真是有點感動。這個幹盡壞事的男人真的崩潰了。」
「我的拉比……」
「拜託,楊,現在可別提你的拉比,聽我說完。侯斯特說起他以前是個多可怕的人,我便告訴他身為基督徒,應該乘機坦白認罪,告訴我們他在替誰賣命,那一刻我相信他話已經到嘴邊了。他猶豫著,兩隻眼睛轉來轉去,結果他沒認罪,而是擔心女兒。」
「不管女兒可能有多恨他,他確實是。我試著告訴他我們可以替他女兒申請證人保護計劃,可是侯斯特漸漸陷入昏迷,接著不省人事,一個小時後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