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羅夫位於默坦·特羅齊巷的公寓收拾得一塵不染,床鋪得整整齊齊,床單幹乾淨淨,浴室的洗衣籃也是空的,但仍有些跡象顯得不太對勁。鄰居舉報說有幾個搬家工人來過這裡,仔細檢視後也發現地上與床頭架上方牆面都有血漬。這血漬與安德雷住處的唾液殘留比對的結果是吻合的。
但目前已被捕的人表示——仍可說話溝通的那兩人——對安德雷的血跡一無所知,因此包柏藍斯基與手下便鎖定追查被人看見與安德雷同行的那名女子。現在報紙上一欄又一欄的報道已不光是針對印格勞事件,還有關於安德雷的失蹤案。兩大晚報與《瑞典摩根郵報》與《都會報》都放了這名記者的醒目照片,而且已經有人猜測他遇害了。事情發展至此通常能喚醒民眾的記憶,促使他們想起可疑的蛛絲馬跡,但如今的情況幾乎恰巧相反。
主動前來報案且被認為可信的目擊者,證詞都格外模稜兩可,而且除了布隆維斯特和斯康森的麵包店老闆之外,每個人都自作主張地表示那個女人絕不可能犯案。凡是見過她的人似乎都留下了不可抗拒的好印象。有個名叫瑟林·卡斯登的酒保,在約特路的「帕帕格羅」為該女子與安德雷調過酒,他甚至一再吹噓自己識人能力高超,可以百分之百肯定這個女人「絕對不會傷害人」。
「她是優雅的化身。」
若相信這些證人的話,她可以說是一切的化身,因此包柏藍斯基看得出來,要想根據他們的證詞拼出她的畫像幾乎不可能。每個證人對她的描述各有不同,就好像是把自己心中完美女子的形象投射到她身上,而且到目前為止,她也沒有在任何監視器裡留下影像。簡直可笑。布隆維斯特說這名女子就是莉絲·莎蘭德的孿生妹妹卡米拉,絕無疑問。可是回溯多年檔案,都沒有她的蹤跡,彷彿這個人已經不存在。倘若卡米拉還活著,便是換了一個新的身份。
尤其令包柏藍斯基心有疑慮的是,她曾待過的寄養家庭發生了兩起原因不明的命案。當時警方的調查不充分,留下許多鬆散的線索和問號,始終沒有下文。
包柏藍斯基看了調查報告感到很慚愧,想不到警察同仁對這個慘遭悲劇的家庭出於某種奇怪的考量,竟然沒有追根究底查明一個再明顯不過的問題,那就是父女倆死前都把銀行存款提領一空,還有父親被發現上吊身亡的那一星期曾寫一封信給她,開頭第一句就是:
「卡米拉,為什麼毀滅我的一生對你來說那麼重要?」
此人看似迷倒了所有目擊證人,其實是將他們籠罩在不祥的黑暗中。
現在是上午八點,包柏藍斯基還有其他上百件事要處理,因此當他聽說有人找他時,隨即表現出氣惱又愧疚的反應。來者是名女子,茉迪已問過她話,但她現在堅持要見他。事後他自問當時是否過度敏感,或許是因為他一心認定還會出現更多問題吧。門口的女子並不高,但有種威嚴的氣勢。一雙目光炯炯的深色眼睛讓她略顯憂鬱。她穿著灰色大衣和一件有點像紗麗的紅色洋裝。
「我叫法拉·沙麗芙,」她說,「是資訊科學教授,也是法蘭斯·鮑德的好友。」
「喔,是啊,」包柏藍斯基頓時尷尬不已,連忙說,「請坐。抱歉,這裡很亂。」
「我看過更糟的呢。」
「是嗎?那麼,請問找我有何貴幹?」
「我和另一位警員談的時候太過天真了。」
「此話怎講?」
「因為我現在得知更多資訊。我和華伯頓教授長談過了。」
「沒錯,他也在找我。只是現在情況太混亂,我還沒時間回電給他。」
「華伯頓是斯坦福的神經機械學教授,也是科技奇異點領域中數一數二的研究專家。近幾年他在機器智慧研究院工作,這個機構的目的就是確保人工智慧能對人類有正面幫助。」
「那很好啊。」包柏藍斯基說道。每次提起這個話題,他就感到不自在。
「華伯頓有點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他直到昨天才得知鮑德的事,所以沒能早一點來電。但他跟我說他禮拜一剛和鮑德通過電話。」
「他們談了些什麼?」
「他的研究。你應該知道,鮑德自從去了美國一直都很神秘。我是他很親近的朋友,但連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我也真夠傲慢的,自以為多少了解一點,但現在才知道我錯了。」
「怎麼個錯法?」
「鮑德不但把原來的人工智慧程式提升了一級,還為量子計算機研發出新的演算法和新的拓撲資料。」
「我不太懂。」
「量子計算機是以量子力學為基礎的計算機,在某些部分要比傳統計算機快上數千倍。量子計算機的一大好處就是它的基本單位,也就是量子位元可以同時存在。」
「這個你得慢慢解釋給我聽。」
「它們不只能像傳統計算機以0或1的二進位制狀態儲存,還能讓0和1同時存在。目前量子計算機還太過專門,使用不易。但鮑德——我該怎麼解釋才能讓你完全明白呢?——他好像找到了讓它更簡易、更有彈性、能夠自學的方法。他有了偉大的發現——至少是有此可能。但是在為自己的突破感到自豪的同時,他也憂心忡忡,而這顯然正是他打電話給華伯頓的原因。」
「他擔心什麼?」
「因為放眼將來,他擔心自己的發明可能給世人造成威脅,我這麼猜想。但更近一點來說,則是因為他知道了美國國安局的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那一方面我毫無所悉,總之他不知怎的發現了他們商業間諜活動骯髒的一面。但在另一方面,我有許多相關資訊。該組織特別緻力於發展量子計算機,這已不是秘密。對美國國安局而言,那可是地地道道的天堂。效能強大的量子計算機能讓他們破解所有加密,進而破解所有數位保安系統,那麼以後再也沒有人能逃過該組織的監視之眼了。」
「可怕的想法。」包柏藍斯基驚詫地說。
「但其實還有更令人害怕的劇本:萬一這種東西落入重大罪犯手中呢?」沙麗芙說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所以我當然很想知道你們從已經落網的人口中問出了些什麼。」
「可惜和這個都無關。」他說,「不過這些人都稱不上學識過人,我懷疑他們可能連中學數學都考不及格。」
「這麼說真正的計算機天才逃走了?」
「恐怕是的。他和一名女嫌犯已經消失無蹤,他們很可能有好幾個身份。」
「令人擔憂啊。」
包柏藍斯基點點頭,直視沙麗芙的深色眼眸,而她也正以懇求的目光看著他。頓時一個樂觀的念頭使他不再陷入絕望。
「我不太確定這意味著什麼。」他說。
「什麼事?」
「我們請it人員檢查過鮑德的計算機。既然他的資安意識那麼高,自然不容易查,這點你應該可以想象。但我們做到了,可以說運氣不錯吧,而且我們很快就發現肯定有一臺計算機被偷了。」
「我想也是,該死!」她說。
「等一下,我還沒說完。我們也得知最初有幾臺計算機相互連線,而這些計算機偶爾會連線到東京的一部超級計算機。」
「聽起來行得通。」
「我們可以確認有一個大檔案,或至少是很大的一部分,最近被刪除了,到現在還沒能復原。」
「你是說鮑德有可能銷燬自己的研究結果?」
「我不想驟下斷論。只是聽你說了這麼多,我忽然想到罷了。」
「你想會不會是兇手刪除的?」
「你是說他先複製完,再從他的計算機移除檔案?」
「對。」
「我覺得很難相信。那個人只在屋裡待了很短的時間,根本來不及做這樣的事,更別提他有沒有這個能力了。」
「好,無論如何,這聽起來讓人放心了些。」沙麗芙心中存疑,說道,「只不過……」
包柏藍斯基等著她說下去。
「我認為這不像鮑德的性格。難道他真會毀掉自己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成果?那就好像……怎麼說呢……好像剁掉他自己的手臂,或甚至更糟,像是殺死一個朋友,奪走一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