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十一月二十五日早上

「有時候不得不做出重大犧牲,毀掉自己心愛的東西。」包柏藍斯基若有所思地說。

「要不然就是還留了一份複製。」

「要不然就是還留了一份複製。」他把她的話重複了一遍,接著突然做出一個奇怪的動作:他伸出一隻手來。

沙麗芙不明所以。她看著那隻手,彷彿以為他要給她什麼東西。但包柏藍斯基並不因此氣餒。

「你知道我的拉比怎麼說嗎?他說矛盾就是人的特點。我們可能同時既想待在家裡又想離開家。我和鮑德教授素不相識,他也許覺得我就是個笨老頭。但有件事我很確定:我們可能對自己的工作都又愛又怕,就如同鮑德似乎也是既愛兒子卻又拋下他。沙麗芙教授,人生在世不可能完全前後一致,而是要同時往許多方向去冒險,我懷疑你的朋友是不是遇到某種劇變而陷入痛苦的掙扎。說不定他真的毀了自己的畢生心血。說不定他到最後顯露出自己與生俱來的所有矛盾,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有血有肉的人。」

「你這麼認為?」

「我們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但他改變了,不是嗎?他在監護權聽證會上宣稱他不適合照顧兒子,但他確實做到了,甚至還讓那個孩子變得成熟並開始畫畫。」

「說得不錯,督察長。」

「叫我楊吧,有時候他們甚至叫我泡泡警官。」

「因為你像泡泡一樣輕盈快活嗎?」

「哈,不是,我倒不這麼覺得。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

「什麼事?」

「就是你……」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也不需要了。沙麗芙對他微微一笑,就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笑容,讓包柏藍斯基恢復了對生命與上帝的信念。

八點,莎蘭德在菲斯卡街的公寓起了床。又是一夜失眠,不僅因為試圖破解美國國安局加密檔案徒勞無功,還因為不斷留意著樓梯間的腳步聲,並不時檢查警報器和樓梯平臺上的監視器。

她和其他人一樣不知道妹妹究竟還在不在國內。在印格勞受到那番羞辱後,要說卡米拉正在準備以更強的力道展開新攻擊,絕非不可能的事。美國國安局的人也可能隨時闖進來。這兩件事莎蘭德都心知肚明。但今天早上她把這一切都拋到腦後,踩著堅定步伐走進浴室,脫去上衣檢視子彈傷口。她覺得傷勢終於開始好轉,忽然一時興起瘋狂的念頭,決定到霍恩斯路的拳擊俱樂部去打一回合。

以痛制痛。

打完拳後,她精疲力竭坐在更衣室裡,幾乎沒有精力思考。這時手機響起,她置若罔聞,自顧自地進入淋浴間讓溫水灑在身上。她的思緒逐漸清明,腦海中再次浮現奧格斯的畫,但這回引起她注意的不是兇手的畫像,而是紙張底部的一樣東西。

在印格勞的避暑別墅時,莎蘭德只是很快地瞥一眼完成的畫,當時她一心只想著把它傳給包柏藍斯基和茉迪,若是再稍微細看,一定也會像其他人一樣為其細膩翔實的表現手法讚歎不已。不過現在她那過目不忘的記憶卻專注於奧格斯寫在最底下的那道方程式,一面沉思一面走出浴室。問題是她幾乎無法集中思緒。歐賓茲正在更衣室外大吵大鬧。

「閉嘴,我在想事情!」她吼了回去。

但沒多大用處。歐賓茲已是怒火沖天,而除了莎蘭德,誰都能理解。方才歐賓茲看她打沙袋打得有氣無力、心不在焉,已經夠吃驚了,當她開始垂著頭露出痛苦的表情,更是令他憂心。最後他出其不意地跑上前去,捲起她t恤的袖子,這才發現她的槍傷。他整個人都氣瘋了,顯然到現在還沒恢復平靜。

「你是個白痴,你知道嗎?瘋子!」他怒吼著。

她無力回答,全身一點力氣也不剩,那幅畫殘留的記憶如今也逐漸模糊。她來到更衣室長椅前,一屁股頹坐到嘉米拉·阿契貝身旁。她經常和嘉米拉打拳、上床,而且多半就是照這個順序。當她們發狠打上幾回合,往往就像一段又長又狂野的前戲。有幾次她們還在淋浴間裡做出不甚得體的行為,她們倆都是不拘禮節的人。

「其實我也覺得外面那個吵死人的王八蛋說得對。你腦子是有點問題。」嘉米拉說。

「也許吧。」莎蘭德說。

「那個傷看起來不輕。」

「開始癒合了。」

「可是你需要打拳?」

「好像是。」

「要不要回我那去?」

莎蘭德沒有應聲。她黑色袋子裡的手機又響了。三條簡訊內容一樣,來電號碼則未顯示。她邊看邊握起拳頭,流露出致命的表情。嘉米拉感覺得到最好還是改天再和莎蘭德上床。

布隆維斯特六點醒來,對這篇報道有了幾個極好的想法,在前往辦公室途中,輕輕鬆鬆就拼湊出了個大概。進了雜誌社後他專心致志地埋頭工作,對周遭的情形幾乎渾然不覺,只是偶爾會忽然想到安德雷。

他不肯放棄希望,卻又怕安德雷已經為這則報道犧牲了性命,因此每個句子都極盡所能地向這位同事致意。一方面,他想寫一篇關於鮑德父子遭謀害的故事——敘述一名八歲的自閉兒如何目睹父親遭射殺,又如何克服心智障礙找到反擊的方法。但另一方面,他也想寫一篇有啟發性的文章,描述一個充斥著監視與間諜活動、法律與犯罪界線已然模糊的新世界。儘管文思泉湧,卻仍有難以下筆之處。

他通過警局舊識取得尚未偵破的凱莎·法爾克命案的相關檔案,被害人是硫黃湖摩托車俱樂部一位首腦人物的女友。兇手身份始終沒有確認,而警方審訊的人也全都不肯提供有用的資訊,但布隆維斯特還是蒐集到一些情報,得知這個摩托車俱樂部已嚴重失和分裂,而且幫派成員對某位「札拉女士」都有一種潛藏的恐懼,至少有個證人是這麼說的。

儘管費盡心力,警方仍未能查出這個名稱所代表的人或意義。不過布隆維斯特心裡毫無疑問,「札拉女士」就是卡米拉,發生在瑞典國內外其他一連串犯罪事件,也都是她在幕後指使。然而要挖出證據卻不容易,他為此義憤填膺。目前在文章中便暫時以她的代號「薩諾斯」稱呼她。

其實最大的挑戰並不是卡米拉或是她與俄羅斯國會議員間的可疑關係。最令布隆維斯特煩惱的是他知道艾德若非有意隱瞞更大的事情,絕不會千里迢迢來到瑞典洩漏最高機密。艾德並不傻,他自然知道布隆維斯特也不傻,因此並未試圖美化任何敘述內容。

相反地,他描繪了一個相當可怕的美國國安局。只是……進一步檢視這些資訊後,布隆維斯特發現艾德大致上描述的還是一個運作正常、行事十分正派的情報機關,除了那個名為策略技術保護處的局處裡有一群造反的罪犯之外——而這也恰巧正是不讓艾德抓駭客的那個局處。

這個美國人必然是想要重重傷害少數幾個特定的同儕,但與其毀了整個組織,他寧可讓它在一場已經無可避免的墜機事件中緩緩著陸。所以當愛莉卡從身後出現,面有憂色地遞給他一篇tt通訊社的電訊稿時,他並不特別訝異。

「這會破壞我們的報道嗎?」她問道。

電訊稿寫道:

美國國安局兩名高階主管雅各·巴克萊與布萊恩·艾波特,因在財務上涉及重大不法行為被捕,並遭無限期停職等候審判。

「這是本單位名譽上的一個汙點,我們已經竭盡全力處理問題,讓犯行者承擔責任。凡是為美國國安局工作者都必須秉持最高道德標準,我們會盡可能將司法程式透明化,同時也小心維護國家安全利益。」美國國安局局長查爾斯·歐康納上將向美聯社記者表示。

電訊稿除了長篇引述外並無太多內容,對於鮑德命案或任何可能與斯德哥爾摩這些事件有關的資訊,隻字未提。但布隆維斯特明白愛莉卡的意思。既然新聞出來了,《華盛頓郵報》和《紐約時報》以及一大群認真的美國記者都會開始追這條新聞,至於他們會挖到些什麼可就難說了。

「不妙,但不意外。」他平靜地說。

「真的嗎?」

「和美國國安局的人找我是同一手策略:損害控制。他們想拿回主導權。」

「什麼意思?」

「他們把這個訊息洩漏給我是有原因的。我馬上就看出這其中有鬼。艾德為什麼堅持要到斯德哥爾摩來找我談,而且還是在清晨五點?」

「所以你認為他這麼做是得到上級許可?」

「我懷疑,不過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只是覺得不太對勁。後來我跟莎蘭德談了。」

「事情就弄清楚了?」

「我發覺艾德對於莎蘭德在駭客攻擊當中挖出了什麼一清二楚,他當然擔心我也會全部知道,所以才想把損失控制到最低程度。」

「即使如此,他也沒給你什麼光明美景啊。」

「他知道把事情說得太好我不會買賬。我懷疑他只是說到讓我滿意,可以寫出一篇獨家,以免我再挖得更深。」

「那他可就要失望了。」

「最起碼希望是這樣。只不過我還沒找出突破的方法,美國國安局依然不得其門而入。」

「連布隆維斯特這麼老練的尋血獵犬也不例外?」

「連他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