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十二月二日至三日

「我派你去斯德哥爾摩了啊。」

「可是你把我的人給撤了,讓我們整個調查工作戛然而止。現在所有軌跡都被掩蓋了,就算查出我們上了某個蹩腳小駭客的當,又有什麼用?」

「用處或許不大,但我們還是可以給《千禧年》和那個叫布隆斯壯的記者惹點麻煩,這你最好相信。」

「他叫布隆維斯特,麥可·布隆維斯特。你請便吧。要是你大搖大擺進入瑞典國土,逮捕目前全世界最出名的記者,人氣肯定會直線飆高。」艾德說。

歐康納低聲嘟囔了一句,便氣沖沖地走了。

艾德和所有人一樣心知肚明,歐康納正在政治生命的生死關頭,經不起任何魯莽之舉。而他自己則已經受夠了這麼賣力又賣命地工作,便大步走向亞羅娜找她閒聊。他現在想做一點無須負責的事。

「我們去喝個爛醉,把這一切亂糟糟的鳥事都忘掉。」

漢娜穿著雪靴站在艾茂城堡飯店外的小山丘上。她輕推奧格斯一下,然後看著他坐在向飯店借來的舊式木製平底雪橇上,咻地滑下坡去,到了一座褐色穀倉附近才停下來。儘管有一絲微弱的陽光,天空仍下著細雪,幾乎一點風也沒有。遠方的山巒連天,一片開闊的曠野鋪展在眼前。

漢娜從未住過這麼棒的地方,奧格斯復原的情況十分良好,尤其要感謝艾鐸曼的費心。但這一切並不容易。她感覺糟透了,即便是在這山坡上,她也停下兩次撫著胸口。停止服用安眠藥的痛苦遠遠超乎她的想象。到了晚上,她會像蝦子一樣蜷起身子躺在床上,毫不寬容地檢視自己的人生,有時甚至握起拳頭捶牆痛哭,咒罵衛斯曼也咒罵自己。

不過……有些時候她會有種身心滌淨的奇怪感覺,偶爾還幾乎覺得幸福。有時奧格斯會坐著寫他那些方程式和數列,甚至也會回答她的問題,只不過都是單字和怪異用詞。

至今這孩子對她來說仍是個謎。有時他會說一些數字的乘方,數字大,乘方數更大,好像以為她能聽懂似的。但確實有些事情改變了,她永遠不會忘記第一天在飯店房間裡,她看見奧格斯坐在桌旁,順暢無比地寫出一堆冗長曲折的方程式,讓她拍下來傳送給斯德哥爾摩那個女人。當天深夜,她的blackphone收到一條簡訊:

告訴奧格斯,密碼破解了!

她從未見過兒子如此高興又自豪。雖然她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從未提起過——對艾鐸曼也不例外——對她卻是比什麼都重要。她也開始感到自豪,無可比擬地自豪。

她開始對學者症候群產生莫大興趣,當艾鐸曼留在飯店過夜,他們經常趁奧格斯入睡後,一起討論關於他的能力還有其他許多事情,直到深更半夜。

她不能肯定貿然和艾鐸曼上床是不是好事,卻也不能肯定這是不是壞事。艾鐸曼讓她想起鮑德。他們組成了一個非典型的小家庭:有她、奧格斯、艾鐸曼,還有那個十分嚴格但和善的老師夏洛特·格雷貝爾,以及前來造訪的丹麥數學家彥思·尼魯普。待在這裡的這段時間就是一趟深入她兒子腦袋奇異小宇宙的冒險之旅。此時當她悠閒步下積雪的山坡,奧格斯也從平底雪橇站起身來,可以說是她好久好久以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可以成為一個好母親,也能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美好。

布隆維斯特不明白身體怎會如此沉重,像在涉水的感覺。但外頭可熱鬧了,簡直是一場慶功宴。幾乎所有的報紙、網站、電臺和電影片道都想訪問他,他一個邀約也沒接受。以前每當《千禧年》刊登大訊息,他和愛莉卡都不確定其他媒體會不會緊咬住他們,所以必須有策略性的思考,必須確保自己加入正確的聯盟,有時甚至要分享獨家新聞。但是,如今這一切都不需要了。

這次的新聞很順利地自行爆發。美國的國安局長歐康納與商務部部長史黛拉·帕克一同出席聯合記者會公開道歉,也同時掃除了大眾對這則新聞可信度的最後一絲疑慮。現在世界各國的社論都在如火如荼地熱烈討論這則訊息曝光的後續效應與意義。

儘管鬧得沸沸揚揚、電話響個不停,愛莉卡仍臨時決定在辦公室開個派對。她覺得他們應該暫時逃離這一切喧騰,舉杯慶祝一下。第一版五萬冊已在前一天上午銷售一空,兼有英文版的雙語官方網站點選次數已高達數百萬。寫書邀約蜂擁而至,雜誌訂閱基數每分鐘都在增加,想要共襄盛舉的廣告業者也大排長龍。

此外他們還買下了賽納傳播的股份。幾天前愛莉卡已經成功談妥交易,過程卻是困難重重。賽納的代表感受得到她勢在必得,便充分利用此形勢,有一度她和布隆維斯特都認為恐怕辦不到了。直到第十一個小時,直布羅陀某間不知名的公司提供了豐裕資金,讓布隆維斯特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也讓他們得以買下這些挪威人的股份。就當下的情況而言,他們談定的買價高得離譜,但隔天刊出獨家新聞後,《千禧年》雜誌的市場價值一飛沖天,因此這筆投資仍算是小小的成功。他們再度恢復了自由獨立,只是幾乎還沒時間好好享受。

在記者俱樂部為安德雷舉行追悼會時,甚至有記者與攝影師緊跟著他們不放,無一不是想表達道賀之意,但布隆維斯特感覺被逼得透不過氣,即使想親切回應也力不從心。失眠與頭痛繼續困擾著他。

此時,也就是第二天下午,辦公室裡的桌椅已經過倉促重排,香檳、紅酒、啤酒與外送的日式料理也都放到桌上了。人潮開始湧入,首先是員工與自由撰稿人,隨後是雜誌社的一些友人,其中包括潘格蘭。布隆維斯特幫他走出電梯後,兩人擁抱了一下。

「我們這姑娘做到了。」潘格蘭眼泛淚光說道。

「她通常都可以做到的。」布隆維斯特微笑著回應。他將潘格蘭安置在沙發的榮譽座上,並特別吩咐絕不能讓他的酒杯見底。

能在這裡見到他真好。能見到這許多新舊朋友真好。嘉布莉也來了,還有督察長包柏藍斯基,有鑑於他們職業上的關係,加上《千禧年》又自詡為警察機關的獨立把關者,或許不應該邀請他,但布隆維斯特就是希望他來。這位泡泡警官整晚都在和沙麗芙教授說話。

布隆維斯特與他們還有其他人一一干杯。他穿了牛仔褲和他最好的一件西裝外套,而且一反常態喝了不少酒。但仍甩不掉那種空虛、沉甸甸的感覺,這當然是因為安德雷。安德雷始終縈繞在他腦海,這名同事差一點就應他邀請一同去喝啤酒的那一刻,深深烙印在他心裡,那是多麼平凡卻又生死交關的一刻。他不時回想起這個年輕人,與人交談時自然難以集中精神。

他實在受夠了這些讚美與奉承——唯一令他感動的讚詞是佩妮拉傳來的簡訊:「你是真的在寫作,老爸。」——目光偶爾會往大門飄去。莎蘭德當然受邀了,她若出現也會是貴賓。布隆維斯特想要感謝她慷慨相助,終結了賽納的糾紛。但不見她的蹤影。難道他真以為她會來?

她所破解的機密檔案讓他釐清了整個事件,甚至說服了艾德與索利豐的老闆戈蘭特向他提供更多細節。但自那時起他只和莎蘭德聯絡過一次,就是透過redphoneapp,儘可能地訪問她關於在印格勞度假小屋裡發生的事情。

那已是一星期前的事,布隆維斯特不知道她對他寫的文章有何看法。也許她在氣他寫得太誇張——她給的答案少得可憐,他也只好自己填空了。又或者她感到憤憤不平,因為他沒有提到卡米拉的名字,只說是一個外號「薩諾斯」的瑞俄混血女子。再不然就是她對於他未能全面採取更強硬的態度感到失望。

誰知道呢。更糟的是檢察長埃克斯壯似乎真的打算起訴莎蘭德,非法剝奪自由與侵佔資產則是他企圖羅織的罪名。

最後布隆維斯特終於再也受不了,連聲再見都沒說便離開了派對。天氣十分惡劣,由於無事可做,他便滑手機看簡訊。有道賀的,有要求採訪的,還有兩三個不當提案。就是沒有莎蘭德的隻言片語。他關掉手機,拖著步伐回家,一個剛剛寫出世紀大獨家的人腳步竟如此沉重,著實出人意料。

莎蘭德坐在菲斯卡街公寓的紅色沙發上,兩眼無神地望著舊城區與騎士灣。開始追蹤妹妹與父親遺留下的犯罪資產至今已一年多一點,她不得不承認在許多方面都很成功。

她找到了卡米拉,給予蜘蛛會重重一擊,切斷了他們與索利豐及美國國安局的關係。俄羅斯國會議員戈利巴諾夫在莫斯科受到莫大壓力,卡米拉的殺手死了,她的心腹波達諾夫和其他幾名計算機工程師都遭到通緝,被迫隱身。只是卡米拉還在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事情還沒結束。莎蘭德只是傷了敵人的羽翼,這樣不夠。她陰沉著臉低頭看著茶几,那上頭有她的一包煙和一本尚未翻閱的《千禧年》。她拿起雜誌又放下,然後又再次拿起來,讀起了布隆維斯特的報道。讀完最後一句之後,她瞪著他放在作者署名旁的近照看了好一會兒。接著她跳起來,進浴室化點淡妝,套上黑色緊身t恤和皮夾克後,隨即走入十二月的夜色中。

她幾乎凍僵了。穿這麼少簡直是瘋了,但她不在乎。她抄近路快步往瑪利亞廣場方向走去,左轉上斯威登堡街,走進一家名叫「旭德」的餐館,然後坐在吧檯前輪流喝著威士忌和啤酒。由於店裡的顧客多半是文化界與新聞界人士,有許多人認出她來倒也不令人意外。例如吉他手約翰·諾貝,他固定為《我們》雜誌寫專欄,向來以目光敏銳、能留意到微小卻重要的細節著稱,據他觀察,莎蘭德不是在享受喝酒,反而像是嫌酒礙事想趕快把它解決掉。

她的肢體語言透著一種毅然決然,有位認知行為治療師剛好坐在較內側的一張桌子,他甚至懷疑莎蘭德根本沒有意識到餐廳裡的任何人,她幾乎沒有抬頭看向餐廳其他地方,就好像正準備採取某種行動。

九點十五分她付了現金,沒有說一句話、沒有打任何手勢,便步入黑夜。

布隆維斯特不顧寒冷,悶悶不樂地緩緩走回家去。在「主教牧徽」酒吧外巧遇幾個常客,嘴角才牽起一絲笑意。

「結果你到底還是沒有一敗塗地嘛。」那個叫亞納還是什麼的嘟囔著說。

「也許還沒有吧。」布隆維斯特說。有一刻他想著不妨進去喝杯啤酒,和阿密爾聊聊。

但是心情實在太糟,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因此還是走進了住處大樓的大門。上樓時,沒來由地隱隱感到不安,也許是經歷了太多事情吧。他試著鎮定心神,但這感覺怎麼也揮不去,尤其當他發現頂樓有盞燈壞了,四下一片漆黑。

他放慢腳步,感覺到有動靜。那裡有光影晃動,是一道微弱的銀光,看似手機的光,還能看出樓梯間站著一個鬼魅般的人影,那人身形瘦小,有一對閃亮的深色眼睛。

「是誰?」他驚恐地問。

接著他看出了是莎蘭德。

他先是綻放笑顏張開雙臂,卻見她滿面怒容,眼周泛著一抹黑氣,身體彷彿蜷曲起來,一副準備發動攻擊的模樣。

「你在生我的氣嗎?」他問道。

「很生氣。」

「為什麼?」

莎蘭德上前一步,蒼白的臉上閃著亮光,他想起她的槍傷。

「因為我來找人,卻沒人在家。」她說道。

「這有點太不應該了,對吧?」他向她走近說道。

「我也這麼想。」

「如果現在請你進去呢?」

「我應該會接受吧。」

「那麼,歡迎。」他說著綻放出大大的笑容,這是好長時間以來第一次如此開懷。

外面夜空中有一顆流星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