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十一月二十四上午

奧格斯發出尖叫,就在同一時間莎蘭德聽到腳步聲,是屋側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她抓起手槍跳起身來,雖然感覺很糟,卻不予理會。

當她衝到門口,看見露臺上出現一個高大的男人,一度以為自己佔了剎那的先機,不料那人並未停下來開啟玻璃門,而是直接衝破玻璃,用手中的槍射向男孩。

莎蘭德隨即反擊,又或者她本來就開槍了,她也不知道。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朝那個男人跑去,只知道自己用大到令人失去知覺的力量衝撞他,此時兩人一起倒在方才男孩所在的圓桌旁邊,她就壓在他身上。她一秒也沒猶豫就狠狠給了他一記頭槌。

由於用力過猛,她整個頭顱嗡嗡鳴響,起身時搖搖晃晃,房間在旋轉,她的衣服上有血。又挨子彈了嗎?她無暇細想。奧格斯人呢?桌邊沒人,只有一桌的鉛筆、畫、蠟筆和質數演算。他到底跑哪兒去了?她忽然聽到冰箱旁邊有唉哼聲,沒錯,正是他,兩膝屈起靠在胸前坐著,全身發抖。剛才想必是正巧來得及撲到地上。

莎蘭德正想衝上前去,聽到外頭又有了令人擔憂的聲響,是人聲和樹枝的噼啪聲。有其他人正在靠近,沒時間了,他們得離開此處。她迅速在腦中想象一下四周地勢後,奔向奧格斯,喝道:「我們走!」奧格斯沒有動。莎蘭德一把將他抱起,痛得臉都扭曲了。每個動作都痛。但他們就是得走,奧格斯想必也理解到這一點才會從她手中掙脫。於是她躍向圓桌,抓起計算機和奧格斯的外套後直奔露臺,從躺在地上那個男人身邊經過時,他顫顫晃晃地撐起身子,想去抓跟隨在她身邊的奧格斯的腿。

莎蘭德本想殺了他,但念頭一轉只是狠踢他的喉嚨和肚子,並將他的武器丟到一旁,然後帶著奧格斯穿越露臺,跑下陡峭巖坡。但是她驀地想到了畫。剛才沒看到男孩已經畫了多少,是不是應該回去拿?不行,其他人隨時會到,他們得馬上走。可是……那幅畫也是一項武器,更是這番瘋狂局面的起因。因此她將奧格斯和計算機留在巖棚上,這地方是她前一晚發現的,然後自己往回爬上斜坡,回到屋內在桌面翻找。一開始沒看見,到處都只有那個混蛋衛斯曼的素描,和一排又一排的質數。

不過有了,找到了,只見棋盤方格與鏡子上方已多出一個淺淡人像,額頭上有一道清晰的疤痕,這時莎蘭德輕而易舉就認出來了。他正是在她眼前倒地不起、出聲呻吟的男人。她連忙拿出手機拍照,傳給包柏藍斯基和茉迪,甚至還在紙張最上頭匆匆寫了一行字。但片刻過後她發覺自己做錯了。

他們已經被包圍。

莎蘭德傳送了兩個字到他的三星手機,也同樣傳給了愛莉卡:「危急。」這幾乎已無誤解空間,莎蘭德是不會讓人誤解的。不管布隆維斯特怎麼看,這則資訊都只可能有一種意思:她和奧格斯被發現了,最糟的是現在恐怕已經遭到攻擊。經過史塔茲戈登碼頭時他將油門踩到底,一下便上了瓦姆多路。

他開的是全新的奧迪a8,艾德就坐在旁邊。艾德沉著一張臉,偶爾在手機上發簡訊。布隆維斯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讓他跟來——或許是想看看這個人對莎蘭德知道多少,又或者還有其他原因。說不定艾德可以派上用場。反正無論如何,情況都不會因為他而更糟。此時警方已獲得通報,但他懷疑他們能否來得及迅速組成小隊,尤其是他們對於資訊不足一事仍抱有疑慮。愛莉卡一直是中心點,負責讓所有人互相保持聯絡,也是唯一知道路線的人。不管能得到什麼樣的幫助,他都需要。

就快到丹維克橋了,艾德不知說了句什麼,他沒聽到,他在想著其他事情。他想到安德雷——他們把他怎麼了?他為什麼就不跟他去喝一杯呢?布隆維斯特試著再打一次電話給他,也試著打給莎蘭德。但都沒人接。

「你想知道我們對你那個駭客瞭解多少嗎?」艾德問。

「好啊……有何不可?」

誰知這次還是沒聊成。布隆維斯特的手機響了,是包柏藍斯基。

「希望你明白事情過後我們得長談一番,而且必定會涉及法律層面。」

「我聽到了。」

「不過我打這通電話是要給你一些資訊。我們知道莎蘭德在四點二十二分還活著。她發簡訊給你是在這之前或之後?」

「之前,一定是之前。」

「好。」

「你怎麼能這麼確定時間?」

「她傳來一樣非常有意思的東西。是一幅畫。麥可,我不得不說這超乎我們的期望。」

「這麼說她讓那孩子畫出來了。」

「是啊。如果要拿這個當證物,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技術性的問題,也不知道聰明的辯方律師會提出什麼樣的抗辯,但依我之見,畫裡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兇手。栩栩如生得太不可思議了,還是同樣地精準神奇。事實上,在紙張最底下還寫了一個方程式,不知道與本案有無關聯。不過我把孩子的畫傳給國際刑警組織了,如果他們的資料庫裡有這個人的檔案,他就完了。」

「你也要把畫發給媒體嗎?」

「我們還沒達成共識。」

「你們什麼時候會到達現場?」

「會盡快……等一下!」

布隆維斯特可以聽到背景裡有電話響聲,包柏藍斯基去接了另一通電話,一兩分鐘後再回來時,只簡短說道:

「我們獲報那裡發生槍擊。聽起來不妙。」

布隆維斯特深吸一口氣,說道:「有安德雷的訊息嗎?」

「我們利用他的手機訊號追蹤到舊城區一處基地臺,但僅此而已。到現在已經有好一陣子收不到訊號,手機好像被砸了,也可能只是關機。」

布隆維斯特開得更快了,幸好這個時間路上沒車。起先他幾乎沒跟艾德說什麼,只是簡單交代一下,但最後再也忍不住。他需要想想別的。

「說說看,你覺得你們發現了什麼?」

「關於黃蜂嗎?有很長一段時間,零發現。我們深信已經查到頭了。」艾德說,「所有能試的辦法都試過了,還是沒有結果。從某方面說,這倒也合理。」

「為什麼?」

「能作這種攻擊的駭客應該也能湮滅所有痕跡。我很快就領悟到了,用傳統方法不會有任何收穫,所以我跳過所有狗屁辯論直搗核心問題:誰有這樣的技術能力?這個問題是我們最大的希望。外面幾乎沒有人有這種程度,照這樣看來,這駭客的技能對其他人是不利的,再者我們分析了惡意程式本身,發現……」艾德低頭看著手機。

「什麼?」

「發現它具有一些藝術特質,也許可以說是個人風格,現在只須找出作者,於是我們開始向駭客界傳送貼文,沒多久就發現有一個名稱、一個代號一再出現。你能猜到是哪一個嗎?」

「也許。」

「就是黃蜂。當然還有其他名稱,但黃蜂最特別。到最後關於這個人的狗屁傳說實在聽得太多,我恨不得能破解他的身份,於是我們從頭來過,把黃蜂在網路上寫的東西一字不漏地全看過,並仔細研究有黃蜂簽名的每項操作。很快地,我們便確定黃蜂是個女的,並猜測她是瑞典人。早期有幾篇貼文是用瑞典文寫的,但線索不多。不過既然她在追蹤的組織和瑞典有點關聯,鮑德又是瑞典人,這至少是個好的起點。我聯絡國防無線電通訊局,他們搜查了記錄,結果真的……」

「怎麼樣?」

「有了突破。許多年前他們調查過一起駭客行動,使用的代號就是黃蜂。因為年代久遠,當時黃蜂的加密手法還不太高明。」

「那是怎麼回事?」

「黃蜂一直在找其他國家情報單位叛逃者的資料,這就足以啟動國防無線電通訊局的警報系統了。經過調查,他們追到烏普薩拉一間兒童精神病院,追到那裡一個姓泰勒波利安的主任醫師的計算機。他好像替瑞典秘密警察做過一點事情,所以沒有嫌疑。通訊局轉而盯上幾個精神科護士,而她們之所以被鎖定為目標是因為……好吧,我就老實說,她們是移民。那真是愚蠢透頂、心胸狹隘的做法。總之,還是毫無結果。」

「可以想見。」

「所以我請通訊局的人把舊資料全部送過來,然後用截然不同的心態去過濾。你要知道,一個厲害的駭客不一定是又高又肥,而且會在早上乖乖刮鬍子,我就見過十二三歲的超級高手。我很清楚,應該查一查當時病院裡的小孩,於是派三個手下把每個院童都徹徹底底查一遍,結果你知道我們查到什麼了嗎?有一個孩子是當過間諜的超級大壞蛋札拉千科的女兒,我們中情局的同事知道這號人物,接下來一切都變得非常有趣。你大概知道,這個駭客在調查的網路和札拉千科以前的犯罪集團有一些重疊之處。」

「也不能因此就咬定侵入你們計算機的是黃蜂。」

「當然。但我們又更進一步查過這個女孩,該怎麼說呢?她的背景挺有意思的,不是嗎?公開檔案裡關於她的資料,有很多都離奇消失了,但我們找到的資訊仍綽綽有餘,而且……不知道,說不定是我錯了,但我覺得往這個方向找準沒錯。麥可,你對我沒有一丁點認識,其實我知道一個孩子親眼目睹極端暴力是什麼感覺,我也知道當社會完全不採取行動懲罰有罪的人又是什麼感覺。太痛苦了,所以當我看到有過這種經歷的孩子最後大多沉淪,一點也不驚訝。他們自己往往也變成了害蟲混蛋。」

「對,真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