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十一月二十四上午

「但麥可,還是有少數幾個變得跟熊一樣壯,然後挺身反擊。黃蜂就是其中之一,對吧?」

布隆維斯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油門也踩得更深一些。

「他們把她關起來想把她搞到崩潰,可是她一再挺了過來,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不知道。」

「每一次都讓她更加壯大,最後變成一股絕對致命的力量。以前發生的事她一件也沒忘記,點點滴滴都烙印在心裡,對吧?也許這一切亂七八糟的事情的根本真相就在這裡。」

「你想幹嗎?」布隆維斯特不客氣地問。

「黃蜂想幹嗎我就想幹嗎。我想導正一些事情。」

「還要抓到駭客。」

「我想見見她,當面罵她幾句,還要把我們每一個資安漏洞都堵上。但最重要的是我想報復一些人,因為黃蜂揭了他們的底,他們就不讓我把分內的工作做完。我有理由相信你會幫我的忙。」

「為什麼?」

「因為你是個好記者。好記者不會希望骯髒的秘密始終是骯髒的秘密。」

「那黃蜂呢?」

「黃蜂將會有機會使出她最狠的手段。這一點也需要你幫忙。」

「要不然呢?」

「要不然我會想辦法把她弄進牢裡,讓她再次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我說到做到。」

「但目前你只想和她談談?」

「我絕不允許再有哪個王八蛋侵入我的系統,所以我需要知道她到底是怎麼做的。我要你轉告她這一點。只要你的女朋友能坐下來好好跟我解釋,我準備要放了她。」

「我會告訴她的,只希望……」

「只希望她還活著。」艾德介面說道。他們高速左轉,朝印格勞濱海道駛去。

侯斯特難得一次把事情搞砸到這步田地。

他有種浪漫的幻想,認為遠遠地就能看出一個男人能否在肉搏戰中獲勝。正因如此,當綺拉企圖誘惑布隆維斯特失敗,他毫不訝異。奧羅夫和波達諾夫充滿信心,但侯斯特就是心有疑慮,儘管他只在索茨霍巴根瞥見那個記者一眼。布隆維斯特看起來是個問題,就像個無法輕易愚弄或打敗的男人。

那個較年輕的記者就不一樣了。他一看就是典型的孬種,不料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侯斯特刑囚過的人,從來沒有一個撐得比安德雷還久,雖然痛苦萬分,但他仍不肯鬆口。他眼中閃著堅忍不拔的光芒,內心似乎有更高的原則在支撐著,侯斯特還一度以為沒希望了,安德雷恐怕寧可忍受一切折磨也不會開口。直到綺拉信誓旦旦地說,要讓《千禧年》的愛莉卡和布隆維斯特也受到同樣折磨,安德雷才終於屈服。

那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侯斯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刻。雪紛紛落在天窗上,這個年輕人的臉失去了水分光澤,眼周出現黑眼圈,鮮血從胸口往上噴濺,沾染得嘴巴和臉頰血跡斑斑。貼了許久膠帶的嘴唇也已龜裂、滲出血水。此時的他不成人樣,卻仍看得出是個俊秀青年。

侯斯特想到歐佳——她對他會有什麼感覺?這個記者不正是她喜歡的那種有學識、打擊不公不義、為乞丐與弱勢族群發聲的人嗎?他想到這個,也想到自己一生中的其他事情。之後他畫了個十字,俄羅斯的十字,一邊通往天堂另一邊下地獄,接著瞄了綺拉一眼。她的美更勝平日。

她的雙眼炯炯發亮,一身優雅的藍色洋裝——大致沒有沾到血漬——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用瑞典話不知跟安德雷說些什麼,語氣聽起來很輕柔。隨後她拉起他的手,他也緊緊回握,因為無法尋求其他慰藉。屋外巷弄裡風聲淒厲。綺拉對侯斯特點了點頭,面露微笑。雪花落在外側窗臺上。

後來他們一同坐上一輛路虎,出發前往印格勞。侯斯特心裡感到空虛,對於事態的發展並不滿意。但事情走到這一步全怪他自己,這是避無可避的事實,因此他只能安靜坐著聽綺拉說話。她出奇地興奮,一說起他們即將面對的那名女子就恨得牙癢癢的。侯斯特覺得這不是好預兆,要是他辦得到,他會促使她回頭,馬上離開這個國家。

但他什麼也沒說,一行人在下著雪的黑夜中向前行駛。綺拉那雙閃著冷酷光芒的眼睛令他害怕,但他隨即拋開這念頭,他至少得相信她——她的邏輯推理能力一向快得驚人。

她不但推測出是誰衝進斯維亞路救了男孩,還猜到誰會知道男孩與那女子藏身何處,而她想到的人正是布隆維斯特。她的推斷令人費解,瑞典的知名記者為何會藏匿一個在犯罪現場無端冒出並綁架兒童的人?然而愈是深入檢視她的理論,愈覺得有理。不僅因為那名女子——她名叫莉絲·莎蘭德——與布隆維斯特關係密切,《千禧年》雜誌社也出了一些狀況。

索茨霍巴根命案發生後,波達諾夫侵入布隆維斯特的計算機,想查出鮑德為何三更半夜叫他到家裡去。要進入他的電子信箱再簡單不過,但如今卻不然,什麼時候竟然也有波達諾夫無法讀取的電子郵件?就侯斯特所知,從來沒有過。布隆維斯特頓時變得小心許多,就在那名女子帶著男孩從斯維亞路消失之後。

這也不能保證布隆維斯特知道他們在哪裡,但隨著時間過去,愈來愈多跡象顯示這個推理可能是對的。反正綺拉好像也不需要什麼鐵證,她就是想向布隆維斯特下手,就算不是他,也是雜誌社裡的人。她現在一心一意只想找到那個女人和孩子。

侯斯特或許無法理解綺拉的微妙動機,但為了他自己好,也得除掉那男孩。綺拉甘為侯斯特冒天大的風險,他十分感激,是真的,儘管此時坐在車內的他有些不安。

他想著歐佳,試圖藉此獲得力量。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讓她一覺醒來,看見自己父親的畫像出現在各報頭版。他試著自我安慰說最困難的部分已經過去,假如安德雷給他們的地址正確,剩下的工作應該就簡單了。他們有三個全副武裝的男人,連波達諾夫也算進去的話就是四個,而他大部分時間還是盯著計算機看,一如往常。

成員包括侯斯特、波達諾夫、奧羅夫和威頓,威頓原是硫黃湖摩托車俱樂部的幫派分子,現在改聽綺拉差遣。四個大男人對付一個八成已經入睡,還要保護一個小孩的女人,應該不成問題,一點都不成問題。可是綺拉幾乎像發了瘋似的:

「別小看莎蘭德!」

她實在說了太多次,連平時對她唯命是從的波達諾夫也開始氣惱。當然了,侯斯特在斯維亞路已經見識到那個女人有多強健、快速而無所畏懼,但依照綺拉的描述,她簡直就是女超人,太荒謬了。侯斯特從未遇過哪個女人在近身搏鬥時能及得上自己——或甚至奧羅夫——之萬一,不過他還是答應會小心。首先他會先上去勘查地勢,擬定策略,以免落入陷阱。他一再地強調這一點,最後當他們來到緊鄰著一道岩石斜坡和一座防波堤的小海灣後,由他發號施令。他叫其他人先待在車上作為掩護,他先去確認是不是這棟房子。

侯斯特喜歡清晨時分,喜歡這時刻的寧靜與空氣中那種變化的感覺。此時他彎著身子往前走,一面豎耳傾聽。四下的漆黑令人安心——燈都熄了。他逐漸遠離堤防,來到一道木圍籬前,圍籬柵門歪歪斜斜,旁邊生長著茂密的荊棘灌木。他開啟柵門,右手扶著欄杆,起步爬上陡峭木梯,不久便隱約看到上面的屋子。

屋子藏在松樹與白楊樹林背後,只見暗暗的輪廓,南側有個露臺,露臺上有幾扇玻璃門,要闖入毫無困難。乍看之下,似乎並無太大問題。他無聲無息地移動著,一度還考慮自行動手,也許他該負起這個道義責任,這次總不至於比他以前的任務更棘手。恰恰相反吧。

這回沒有警察、沒有守衛,似乎也沒有警報系統。沒錯,他沒帶衝鋒槍,但其實不需要。步槍太誇張,那是綺拉多慮了,他有他的手槍、他的雷明頓,這已綽綽有餘。忽然間,他不像平時先經過謹慎計劃,便開始沿著屋側,朝露臺和玻璃門走去。

緊接著他僵住了,一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麼——有可能只是他隱隱感覺到的一個聲響、一個動靜、一個危險。他抬頭望向上方的方形窗,但從他的位置看不到裡面。他仍靜止不動,愈來愈沒把握。會不會不是這間屋子?

他決定靠近一點窺探,沒想到……他隨即在黑暗中定住,無法動彈。他被發現了,那雙曾一度盯著他看的眼睛此時正呆滯地凝視著他的方向。他應該要馬上行動,應該跳上露臺,直接衝進去射殺男孩。但他卻再次猶豫不決,就是無法拔槍。面對那個眼神,他茫然若失。

男孩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彷彿連窗子都振動起來,直到此時侯斯特才終於掙脫麻痺狀態奔上露臺,一刻也未再考慮便衝破玻璃門,自認為精準無比地開槍射擊,卻始終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打中目標。

忽然有個充滿爆發力、宛如鬼魅般的人向他撲了過來,速度之快幾乎讓他來不及反應。他知道自己又開了一槍,那個人也回擊了,下一刻他便整個人轟然倒地,一名年輕女子摔壓在他身上,她眼中的怒火是他生平僅見。他憑著直覺反應試圖再次開槍,但那女子有如一頭猛獸,頭往後一揚……砰!

當他清醒過來,嘴裡有血的味道,套頭毛衣又溼又黏,肯定是捱打了。就在這時候,男孩與女子從他身邊經過,他試著去抓男孩的腿,至少他是這麼認為,不料忽然一口氣喘不過來。

他已經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只知道自己捱了打,但是誰呢?一個女人嗎?這個領悟加深了他的痛楚,他躺在地上的玻璃屑與自己的鮮血當中重重喘息著,閉上了眼睛。他希望一切很快過去。張開雙眼時,卻赫然驚見那個女子還在。她不是走了嗎?沒有,她就站在桌旁,他可以看見她那雙像男孩般的細腿。他拼盡全力想站起來,摸索自己的武器,同一時間也聽到破窗外傳來人聲,緊接著他再度向女人發動攻擊。

然而他還來不及採取任何行動,那女子便冷不防地往外衝,從露臺一頭往下栽入樹林中。黑暗中槍聲四起,他喃喃自語道:「殺死這些王八蛋。」但他卻只能勉強起身,黯然看了看眼前的桌子。

桌上有一堆蠟筆和紙,他眼睛看著卻有點心不在焉。忽然他的心好像被一隻爪子給攫住。他看見一個臉色蒼白的惡魔正伸出手要殺人,過了一兩秒才醒悟到那個惡魔正是他自己,不由打了個寒顫。

但他仍無法轉移視線,這時才注意到紙張最上面潦草寫了幾個字:

四點二十二分寄給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