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十一月二十四日清晨

莎蘭德沒花多少時間便查出奧格斯畫的那個羅傑的身份。她找到一個介紹昔日瓦薩區革命劇場演員的網站,裡面有此人年輕時的照片,他叫羅傑·溫特,入行之初曾主演過兩三部電影,但近幾年事業停滯不前,如今的名氣還比不上他困坐在輪椅上的兄弟託畢亞。託畢亞是個率直的生物學教授,據說最近已和羅傑徹底疏遠。

莎蘭德記下羅傑的地址,然後侵入國家科學基金會重大研究計劃單位的超級計算機,並同時開啟她投注無數心力的那個程式,她一直想利用此程式建立一個動態系統,找出最可能破解的橢圓曲線方程式,並儘可能減少反覆運算的次數。但不管她怎麼試,都無法更進一步,國安局的檔案依然堅不可摧。最後她去看了看奧格斯。她一看不禁咒罵一聲。男孩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在一張紙上不知寫些什麼,她走近後發現他又在分解質因數。

「沒有用的,不會得到任何結果。」她喃喃地說。當奧格斯又開始歇斯底里地前後搖晃,她叫他鎮定一點,再繼續睡覺。

時間很晚了,她心想自己也該休息一下,便躺到他隔壁床上,卻又睡不著。奧格斯翻來覆去,嘴裡唧唧哼哼,莎蘭德終於按捺不住,決定說幾句話試著安撫他。她所能想到最好的一句話就是:「你知道橢圓曲線嗎?」

當然得不到回答,但她並不洩氣,還是儘可能作出簡單明瞭的解釋。

「你懂嗎?」她問道。

奧格斯沒應聲。

「那好吧,」她接著說,「就拿3034267這個數字來說好了。我知道你能輕易找出它的質因數,不過也可以利用橢圓曲線來找。我們就以曲線y=x3-x+4和曲線上的點p=(1,2)做例子。」

她把方程式寫在床頭櫃一張紙上,但奧格斯好像完全聽不懂。她想到自己研讀過的那對自閉雙胞胎,他們能通過一種神秘的方式分辨巨大的質數,卻解不出最簡單的方程式。或許奧格斯也是這樣,或許比起數學天才,他更像一臺計算機,但無論如何現在都已不重要了。槍傷又開始作痛,她需要一些睡眠,也需要趕走舊日童年的所有魔鬼,這個男孩讓他們再次復甦了。

布隆維斯特回到家時已過午夜,雖然筋疲力盡,還得一大清早就起床,他仍然坐到計算機前搜尋艾德溫·尼丹姆。全世界叫這個名字的人真不少,其中包括一個在罹患白血病後東山再起、成績斐然的橄欖球員。

有一個艾德溫·尼丹姆似乎是淨水專家,還有一個經常在社交場合中入鏡,看起來有點蠢。但似乎沒有一個有可能破解黃蜂的身份,指控她從事犯罪活動。有一位艾德溫·尼丹姆是在mit取得博士學位的計算機工程師,這至少是一條方向正確的線索,但似乎就連他都不吻合。他現在在一流的計算機病毒防護公司「安全線路」擔任資深主管,該公司對於駭客肯定有興趣,只是這個被稱為艾德的人所發表的言論,全部都是關於市佔率與新產品。他說的話頂多也就是一般八股的營銷術語,即使逮到機會談論休閒活動,也同樣了無新意:保齡球和飛蠅釣。他說他喜愛大自然,喜歡競賽類的活動……他所能做出最具威脅性的事情,大概就是讓人無聊到死。

他有一張照片,光著上身咧開嘴笑,兩手高舉著一條大鮭魚,就是釣客圈內那種廉價的快照,還是一樣平凡無趣,但是布隆維斯特漸漸起了疑心,也許這份平凡無奇正是重點所在。他又把資料重看一遍,這回忽然覺得這些是捏造的,是虛假表象。他慢慢但也很確定地得出相反結論:就是這個人。輕而易舉就能嗅到情報單位的氣息,不是嗎?感覺很像國安局或中情局。他再次端詳那張與鮭魚的合照,這次好像看出一些很不一樣的東西。

他看到的是一個裝裝樣子的硬漢。他的站姿和他在鏡頭前露出的嘲弄笑容,都帶有一種堅定不可動搖的感覺,至少布隆維斯特是這麼想的,他也再次想到莎蘭德。他琢磨著是否應該將這次會面的事告訴她。但現在沒有道理擔心她,何況他自己其實也一無所知,因此還是乾脆上床睡覺。他需要睡上幾個小時,以便清晨和艾德見面時能保持腦袋清醒。當他慢慢地刷牙、更衣、爬上床後,才發覺自己是出乎意外地疲倦,頭一沾枕就睡著了。他夢見艾德站在一條河裡,他則被人拖入水中差點溺斃,之後朦朦朧朧看見自己爬過河床,四周圍全是蹦跳打滾的鮭魚。不過他肯定沒睡很久,一下子驚醒過來後,更加堅信自己忽略了什麼。他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心思瞬間轉到安德雷身上。他想必一直記掛著這個年輕人。

琳達將門上了兩道鎖。這沒什麼奇怪,她這般處境的女子是該採取所有必要的防範措施,但安德雷仍感到不安,只是他將原因歸咎於公寓本身,總之他試著說服自己這麼相信。這裡全然不像他預期的樣子,這真的是她某個女性友人的家嗎?

床很寬,但不特別長,床頭床尾都是亮晶晶的鐵格柵。床罩是黑色的,讓他聯想到棺材,還有牆上掛的裱框相片他也不喜歡,拍的大多是手持武器的男人。整個地方散發著一種貧乏、冰冷的感覺。

但話說回來,很可能只是他太緊張而誇大了,或者是想找藉口離開。男人總想逃離自己所愛——唯美主義作家王爾德不是說過類似的話嗎?他注視著琳達。他這一生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此時她正朝他走來,那一襲緊身洋裝更襯托出她的婀娜多姿。她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說道:「你是不是想回家了,安德雷?」

「我的確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明白。」她吻了他,接著又說,「那麼你當然得回去繼續工作了。」

「那樣或許是最好的。」他低聲說道,這時她已整個人緊貼上來吻他,激動得令他無力抗拒。

他回應了她的吻,兩手抱住她的臀,她猛力朝他一頂、一推,他重心不穩往後倒在床上,有那麼一瞬間忽然覺得害怕。但轉眼看見了她,她依然帶著溫柔的微笑,他暗忖:她只不過是玩得稍微狂野一點罷了。她是真的想要他,不是嗎?她當下就想和他做愛,因此他任由她跨坐在自己身上、解開他襯衫的扣子、指甲刮劃過他的腹部,同時眼中閃著光芒,包裹在洋裝內的豐滿胸部劇烈起伏著。她張開了嘴,一道唾液順著下巴流下,接著低聲說了一句話他沒聽清。「現在,安德雷,」她再次低聲說:「現在!」

「現在?」他猶疑地重複她的話,並感覺到她在撕扯他的褲子。她的大膽超乎他預期,技巧之純熟、表現之狂野淫蕩更是他前所未見。

「閉上眼睛,靜靜躺著別動。」她說。

他照做了,耳邊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道她在弄什麼。隨後又聽到喀喇一聲,感覺有什麼金屬套住手腕,這才察覺自己被銬起來了。他想反抗,因為實在不太喜歡這類事情,只是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他的手銬在床頭架,看似十分熟練。然後再用繩子綁住他的雙腳,並用力拉緊。

「輕一點。」他說。

「放心。」話雖如此,他卻不喜歡她那眼神。這時她用嚴肅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肯定是他聽錯了吧。「什麼?」他問道。

「我要用刀割你,安德雷。」她說著往他嘴上貼了一大塊膠布。

布隆維斯特努力勸自己別擔心。安德雷怎麼會出事呢?除了他和愛莉卡,誰也不知道他參與了保護莎蘭德與男孩、不讓他們曝光的行動。對於兩人所在之處的資訊,他們一直非常謹慎,比處理其他部分都要謹慎許多。可是……他怎會沒有訊息的呢?

安德雷不是一個會忽略手機的人。相反地,每當布隆維斯特來電,他總會在第一聲鈴響就接起來。但現在竟完全聯絡不上他,這不是很奇怪嗎?又或者……布隆維斯特再次試圖說服自己,安德雷因為忙著工作而忘了時間,或者最糟的是他丟了手機。很可能只是因為這個,但畢竟……在這麼多年後卡米拉忽然又出現了。這裡頭一定有蹊蹺,再說包柏藍斯基是怎麼說來著?

「活在這個世界裡,必須疑神疑鬼。」

布隆維斯特拿起床頭櫃上的電話,又打給安德雷,這次還是沒接,於是他決定吵醒新同事埃米,他就住在瓦薩區紅山一帶,離安德雷家很近。埃米聽起來意興闌珊,但仍答應立刻上安德雷家看看他在不在。二十分鐘後他回電了,說是在安德雷家猛敲了好一會兒的門,他肯定不在家。

布隆維斯特隨即換了衣服出門,匆匆走過風雪肆虐、空無一人的索德馬爾姆區,來到位於約特路的雜誌社。他心想,運氣好的話,就會發現安德雷睡在沙發上。他已經不止一次在工作時打盹而沒聽到電話響。原因應該就這麼簡單。但布隆維斯特卻愈來愈不安。當他開啟門、關閉警報器時,沒來由的打了個寒顫,像是害怕看到什麼悽慘景象,不料四下搜尋後發現毫無異狀。他的加密電子郵件上的資訊,全都依事先約定仔細刪除了。一切看似正常,但辦公室那張沙發破舊空蕩一如既往,並無安德雷躺臥的身影。布隆維斯特在沙發上坐了片刻,陷入沉思,然後再次打電話給埃米。

「埃米,」他說,「真對不起,大半夜的一直吵你。不過這整件事不由得我不多想。」

「我明白。」

「我總覺得剛才提到安德雷的時候,你的口氣好像有點緊張。你有什麼事沒跟我說嗎?」

「全都是你已經知道的事。」埃米說。

「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也和資料檢驗局的人談過了。」

「什麼叫你也談過了?」

「你是說你沒有……」

「沒有!」布隆維斯特打斷他的話,只聽到埃米在電話另一頭的呼吸聲變得沉重。出大問題了。

「說吧,埃米,長話短說。」他說。

「就是……」

「怎麼樣?」

「我接到資料檢驗局的一位李娜·羅勃森來電。她說和你談過了,也同意在目前的情況下,提升你計算機的安全層級。但之前好像給了你錯誤的建議,她擔心防護不足,所以她說想要儘快聯絡為你處理加密資訊的人。」

「那你怎麼說?」

「我說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只是看安德雷用過你的計算機。」

「所以你要她和安德雷聯絡。」

「當時我人剛好在外面,就跟她說安德雷可能還在辦公室,她可以打到辦公室找他。就這樣。」

「拜託,埃米。」

「可是聽她的口氣真的……」

「我不管她的口氣怎樣。但願你跟安德雷說了這件事。」

「我是沒有馬上說。我現在也和所有同事一樣,工作量太大了。」

「但你後來告訴他了。」

「我還沒找到機會,他就出去了。」

「所以你就打電話給他。」

「當然,還打了好幾次。可是……」

「怎麼樣?」

「他沒接。」

「好吧。」布隆維斯特口氣冰冷地說。

他結束通話後改撥包柏藍斯基的號碼,打了兩次,督察長才接起。布隆維斯特別無選擇,只能全盤托出——除了莎蘭德和奧格斯的所在地之外。

接著打給了愛莉卡。

莎蘭德睡著了,但仍隨時保持機動,皮夾克和靴子都沒脫,衣冠整齊。她一直是睡睡醒醒,要不是因為風聲呼號,就是因為奧格斯連睡覺都會發出呻吟。但每次到最後她還是會再度入睡,否則也會打起盹來,進入短暫卻出奇真實的夢境。

這次她夢見父親在毆打母親,甚至能感受到童年那股已然久遠卻仍強烈的怒氣,甚至強烈到讓她又驚醒過來。三點四十五分,她和奧格斯寫滿數字的紙張仍安放在床頭櫃上。外頭下著雪,但風暴似乎已經平息,沒有一點不尋常的聲響,只有從樹梢呼嘯而過的風聲。

不過她感到不安,起初以為是剛才做的夢像一張細密的網籠罩著房間,一回神便打了個哆嗦。旁邊的床是空的,奧格斯不見了。她立刻無聲無息地跳下床,從地上的袋子裡一把抓起貝瑞塔手槍,悄悄溜進鄰接露臺的大廳。

下一刻她才鬆了一口氣。奧格斯就坐在桌邊,不知忙些什麼。她直接越過他的肩頭去看,以免驚擾他,結果發現他不是在作新的質因數分解,也不是在畫新的捱打景象。這回他畫的是倒映在衣櫥鏡子裡的棋盤方格,上方隱約可見一個人影,帶著威脅伸出一隻手來。兇手逐漸成形了。莎蘭德淡淡一笑,隨即退去。

回到房間後她坐在床上,脫去毛衣、卸下繃帶,檢視槍傷。傷口狀況不太好,感覺也仍虛弱。她又吞了兩顆抗生素,試著休息一下。本來說不定還能稍微再睡一會兒,但她模模糊糊覺得在夢裡見到了札拉和卡米拉,緊接著又好像感覺到什麼。外頭有隻鳥在鼓翅。她可以聽到廚房裡奧格斯的粗重呼吸聲。她正打算下床,一聲尖叫劃空而過。

布隆維斯特在清晨時分離開辦公室,準備搭計程車前往大飯店時,仍無安德雷的訊息。他再一次想說服自己,是他反應過度了,安德雷可能隨時會從某個朋友家打電話來。但憂慮揮之不去。他隱約意識到又開始下雪了,人行道上遺留了一隻女鞋。他拿出三星手機,用redphoneapp打給莎蘭德。

莎蘭德沒接,這令他更加不安。他又試了一次,並透過threemaapp傳送一則簡訊:「卡米拉在找你,馬上離開!」這時他攔下一輛從賀錢斯街駛來的計程車,司機對上他眼神時嚇了一跳。那一刻的布隆維斯特流露出一種堅決而危險的神情,更糟的是司機有意攀談,他卻不予理會,徑自坐在陰暗的後座,發亮的雙眼中滿是擔憂。

斯德哥爾摩市區冷冷清清。風雪緩和了,但海上依然白浪滔滔。布隆維斯特望向另一側的大飯店,猶豫著是否乾脆就別管和尼丹姆先生見面的事,直接去找莎蘭德,不然至少也安排一輛警車過去。不行,沒有事先警告她之前不能這麼做。要是再次洩密,後果不堪設想。他又開啟threemaapp寫簡訊:「需要我求救嗎?」

沒有答覆。當然不會有答覆。他付了車錢,下車,心事重重。他推開旋轉門進入飯店時是凌晨四點二十分,早到了四十分鐘。他做事從來沒有提早四十分鐘過。但他心急如焚,將手機交給櫃檯前,打了通電話給愛莉卡,要她試著找到莎蘭德,並與警方保持聯絡。

「要是有任何訊息,就打到大飯店,轉接尼丹姆先生的房間。」

「他是誰?」

「想見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