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十一月二十四日清晨

「在這個時候?」

艾德住六五四號房。門開啟後,眼前站著一個汗臭淋漓、怒火沖天的男人。他與釣魚照中那名男子的相似度,大約就如同一個宿醉的獨裁者與其經過美化的雕像。艾德手裡端著一杯酒,臉色陰沉、滿頭亂髮,有點像只鬥牛犬。

「尼丹姆先生。」布隆維斯特說道。

「叫我艾德,」艾德說,「很抱歉這麼一大早就把你拖到這裡來,但事態緊急。」

「看起來也是。」布隆維斯特冷冷地說。

「你知道我想找你談什麼嗎?」

布隆維斯特搖搖頭,往沙發上坐下,旁邊的桌上擺了一瓶琴酒和幾罐小瓶裝的舒味思通寧水。

「當然了,你怎麼會知道呢?」艾德說,「但話說回來,像你這種人卻也難說。我調查過你。你應該要知道我最討厭拍人馬屁,嘴裡會留臭味,不過你算是你們這一行的佼佼者,對吧?」

布隆維斯特勉強一笑,說道:「能不能直接說重點?」

「別緊張。我會說得一清二楚。你應該知道我在哪裡工作。」

「不太清楚。」他老實地說。

「在迷宮,訊號情報城。我在一個被世人唾棄的地方工作。」

「美國國安局。」

「答對了。你知不知道招惹我們是多愚蠢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明白得很。」他說。

「那你知不知道我認為你女朋友的最後歸宿其實在哪裡?」

「不知道。」

「監獄。要待一輩子!」

布隆維斯特儘可能露出平靜、從容的微笑,其實腦中思緒轉得飛快。莎蘭德侵入美國國安局的計算機了嗎?光是這麼一想就把他嚇壞了。如今她不只在逃避殺手的追殺,連美國的情報突擊隊也要傾巢而出來對付她嗎?這聽起來……聽起來如何呢?聽起來太不可思議了。

莎蘭德的特質之一就是採取行動前,一定會仔細分析後果,不會貿然行事,哪怕只要有任何一絲被抓的可能,就會停手。所以,他實在無法想象她會如此愚蠢地冒險。的確,她有時候會讓自己身陷險境,但那必然是權衡過利害得失的決定。他不肯相信她侵入了美國國安局系統,最後只落得這樣的下場:成為此時站在他眼前這頭暴躁乖戾的鬥牛犬的手下敗將。

「我認為你話說得太快了。」他說。

「你就繼續做夢吧,老兄。但你也聽到我剛才用了‘其實’兩個字,很好用的字眼哦?可以有各種意思。其實我早上是不喝酒的,但現在手上卻拿著酒杯,哈哈!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答應幫我一兩個忙,你女朋友也許就能擺脫困境,安然無事。」

「我聽著。」他說。

「好極了。不過你得先向我保證,不會把我當成報道的訊息來源。」

布隆維斯特詫異地看著他,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你是什麼告密者嗎?」

「拜託,不是,我是一條忠心的老獵犬。」

「但你不是正式代表美國國安局。」

「你可以說我目前有自己的計劃,有點像是辦私事。所以,怎麼樣?」

「我不會引述你的話。」

「太好了。我還想確保一件事,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話不能傳到第三人耳中。你也許會覺得奇怪,我幹嗎向一個調查記者透露天大的訊息,卻又不許他洩漏半個字?」

「好問題。」

「我有我的理由。而我相信你——別問我為什麼。我敢打賭你想保護你女朋友,而且你認為整件事的重點在其他地方。關於這點我說不定也能幫上忙,假如你準備要合作的話。」

「這還有待觀察。」布隆維斯特態度強硬地說。

「好吧,幾天前我們的內部網路nsanet出現了資安漏洞,這件事你知情吧?」

「多少知道一點。」

「nsanet是在九·一一事件之後建立的,目的是增進我們國內各情報系統與其他英語系國家——也就是所謂的‘五眼聯盟’——之間的協調運作。這是一個密閉系統,有專屬的路由器、入口網站與橋接器,與其他的國際網路完全隔絕。我們通過衛星與光纖電纜從這裡管理我們的訊號情報,這裡也是我們的大資料庫,儲存了機密的分析資料與報告——從最不敏感的莫瑞級檔案,一直到連美國總統都不能看的溫布拉最高機密。這個系統的運作中心在得州,老實說還真愚蠢,不過它終究是我的寶貝。告訴你吧,麥可,我可是拼了老命才創造出它來,沒日沒夜辛辛苦苦才有的成果,所以我不許哪個王八蛋濫用它,更別說是侵入了。只要稍有異常就會啟動警報鈴,另外還有一大票獨立作業的專家在監控這個系統。如今,只要幹了什麼事就不可能不在網路上留下足跡,至少理論上是這樣。一切都會被記錄下來經過分析,應該不可能按了哪個鍵卻沒有啟動通報功能,但偏偏……」

「有人做到了。」

「對,也許我本來可以心平氣和地接受這個事實。計算機總會有漏洞弱點,也總是有進步的空間。漏洞能讓我們隨時提高警覺。但問題不在於她成功侵入,而在於她的做法。她侵入我們的伺服器,建立了一個進階的橋接器,利用我們的一個系統管理員進入內部網路。如果光是這樣,手法真是漂亮得沒話說。但不止如此,事情沒這麼簡單。後來這個賤人把自己變成了幽靈使用者。」

「變成什麼?」

「幽靈。她到處飄來飄去,誰也沒發現。」

「你的警鈴沒響?」

「那個該死的天才安裝了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木馬病毒,要不然系統早就發覺了。那個惡意程式不斷地將她的身份升級,她的使用許可權愈來愈大,吸收了許多高度機密的密碼與代號,並開始連線、比對記錄與資料庫,然後忽然就……搞定了!」

「什麼搞定了?」

「她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以後,就不想再當隱形人,她想讓我們看看她的發現,直到這個時候,我的警鈴才在她想讓它響的時候響了。」

「她發現了什麼?」

「發現了我們的虛偽,我們的兩面手法,所以我才會跟你坐在這裡,而不是一屁股坐定在馬里蘭州,派出海軍陸戰隊來追捕她。她就像小偷,闖空門卻只是為了揭發這個家裡早已堆滿贓物,我們一發現之後,她就變得非常危險,危險到有幾個高層想放過她。」

「但你不想。」

「我不想。我想把她綁在燈柱上活活抽死。可是我沒別的選擇,只能放棄追蹤,麥可,這真的讓我很火大。我現在看起來也許很平靜,但你沒看到我當時……媽的!」

「你都氣瘋了吧。」

「沒錯,所以我才會等不及天亮就把你找來。我必須在黃蜂逃出國以前抓到她。」

「她為什麼要逃?」

「因為她幹完這件瘋狂事以後又幹了一件,不是嗎?」

「我不知道。」

「我想你知道。」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認為她就是你的那個駭客?」

「這個嘛,麥可,這正是我現在要告訴你的。」

但他沒有說下去。

房間電話響了,艾德立刻接起。是櫃檯要找布隆維斯特,艾德將話筒遞了過去。他很快便猜到布隆維斯特得知驚人的訊息,因此當這位瑞典記者隨口胡亂道了個歉後奪門而出,他並不訝異。不過艾德可不會讓他輕易脫逃,於是他也抓起外套追了上去。

布隆維斯特有如短跑選手般急速奔過走廊。艾德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倘若與黃蜂、鮑德一事有關,他希望自己也能在場。他有點追不上——布隆維斯特太過心急等不了電梯,直接就衝下樓梯。等艾德氣喘吁吁跑到一樓,布隆維斯特已經拿出手機,聚精會神地打起另一通電話,一面跑出旋轉門到馬路上去。

「怎麼回事啊?」艾德見布隆維斯特打完電話打算攔計程車,如此問道。

「一堆問題!」布隆維斯特說。

「我可以開車送你。」

「可以才怪。你剛才在喝酒耶。」

「至少可以開我的車。」

布隆維斯特這才放慢腳步,轉身面向艾德。

「你想做什麼?」

「我想和你互相幫助。」

「你的駭客你得自己抓。」

「我已經沒有抓任何人的許可權。」

「那好,車在哪兒?」

艾德租來的車停在國立博物館附近,兩人一同跑過去時,布隆維斯特匆匆解釋了一下,說現在要前往斯德哥爾摩群島的印格勞島,他會在上路後問問該怎麼去,而且不打算遵守時速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