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十一月二十一日

「沒錯。他從此改頭換面,也許沒有改得那麼徹底,在很多方面他還是原來那個小偷癟三。不過他說他戒了毒,一有空就鑽研最新科技。他在黑暗網路上找到很多資源,還說自己不是普通有錢。」

「那個女人呢?他有沒有說到更多關於她的事?」

「沒有,這點他非常小心。一說到她,他要不是言辭閃爍就是充滿敬意,我有一度還懷疑會不會只是他的想象或幻覺。但我認為這個女人確實存在。我可以非常真確地感受到他談論她時的敬畏,他說他寧可死也不想讓她失望,然後還給我看一枚純金的俄羅斯宗主教派十字架,是她送給他的。這種十字架你知道吧,就是十字末端有一截小斜槓,一邊高一邊低。他跟我說這個典故是出自《路加福音》,講兩個強盜和耶穌同時被釘在十字架上,其中一個相信耶穌而上了天堂,另一個嘲笑他就下了地獄。」

「你要是讓她失望就會是這個下場。」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沒錯。」

「所以她把自己當成耶穌了?」

「在這個情況下,十字架恐怕和基督教沒有關係,只是象徵她想傳達的資訊。」

「不忠心就得受地獄酷刑。」

「類似。」

「可是蘭耶,你卻坐在這裡洩露秘密。」

「我好像沒有別的選擇。」

「希望你拿到了很多錢。」

「這個,沒錯……」

「然後鮑德的技術就賣給索利豐和‘真實遊戲’了。」

「對,可是我不懂……我是說現在想起來。」

「不懂什麼?」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因為你笨到寄了一封郵件給索利豐的艾克華,不記得了嗎?」

「可是信的內容完全沒有暗示我出賣技術。這點我非常小心。」

「你寫的對我來說已經夠了。」她說著站起身來,他彷彿整個人都垮了。

「等一下,再來會怎樣?你不會把我捲進去吧?」

「你大可以抱著希望。」她說完便踩著堅定的腳步往歐登廣場方向走去。

手機響起時,包柏藍斯基正要走向漢娜家面對托爾斯路的前門。是艾鐸曼教授。打從發現那孩子是個學者之後,包柏藍斯基便一直試圖聯絡這位教授,因為他通過網路找到在這方面有兩位瑞典權威人士經常被引述,一個是倫德大學的蓮娜·艾克,另一個便是卡羅林斯卡學院的查爾士·艾鐸曼。但兩人都聯絡不上,因此他才延後搜查工作,去見漢娜·鮑德。如今艾鐸曼回電了,口氣聽起來大為震驚。他說他人在布達佩斯,參加一個關於提升記憶容量的研討會。他剛抵達不久,幾分鐘前在cnn報道中看到了命案的訊息。

「要不是這樣,我馬上就會和你聯絡了。」他說。

「什麼意思?」

「昨天晚上鮑德教授打過電話給我。」

包柏藍斯基聽了心裡一驚。「他找你做什麼?」

「他想談談他兒子和他兒子的天賦。」

「你們本來認識嗎?」

「完全不認識。他會找我是因為擔心兒子,我接到他的電話非常吃驚。」

「為什麼?」

「因為他是法蘭斯·鮑德呀。在我們神經學界,他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我們會說他跟我們一樣想要了解人腦,唯一的差別是他還想打造人腦。」

「這我聽說了。」

「有人跟我說他是個內向而又難相處的人,有點像機器本身,有時候還有人會開玩笑說,他的整個腦子裡只有邏輯電路。可是和我通話時,他充滿了感情,老實說我大吃一驚,就像……怎麼說呢?就像你聽到手下一個最強悍的警員哭泣一樣。我記得我當時心想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而且不是我們那時候在談的事。」

「聽起來沒錯。他終於接受了自己受到嚴重威脅的事實。」包柏藍斯基說道。

「不過他那麼激動也不是沒有道理。他兒子的畫似乎好得異乎尋常,這在他那個年紀非常罕見,就算是‘學者’也不例外,尤其他還具備卓越的數學能力。」

「數學?」

「正是。據鮑德說,他兒子也有數學才能。這個說來話長。」

「什麼意思?」

「因為我非常驚訝,但說到底,可能也沒那麼驚訝。我們現在知道‘學者’都有遺傳基因,而且這位父親之所以是個傳奇人物,都要歸功於他高深的演算能力。只不過……藝術和數字的天分通常不會並存於這些孩子身上。」

「這肯定是生命的美好之處,偶爾就會冒出一個驚喜來。」包柏藍斯基說。

「是啊,督察長。那麼我能夠幫上什麼忙呢?」

包柏藍斯基將索茨霍巴根發生的一切回顧一遍,忽然想到凡事還是小心為上。

「我只能說當務之急就是需要你的協助與專業知識。」

「那孩子是命案的目擊證人,對吧?」

「對。」

「你希望我試著讓他畫出他所看到的?」

「對此請容我稍作保留。」

艾鐸曼教授站在布達佩斯的柏斯科羅飯店大廳。這裡是個會議中心,距離波光粼粼的多瑙河不遠,內部裝潢有如歌劇院,有華麗的挑高天花板、舊式圓頂與樑柱。他本來殷切期盼著這個星期的聚餐與學術發表,現在卻焦躁地用手梳著頭髮。

「可惜我沒法幫你,明天早上我得發表一場重要演說。」他這麼對包柏藍斯基說,而這也是事實。

他已經為這場演說準備了幾個星期,而且將要和幾位傑出的記憶專家進行激辯。因此他向包柏藍斯基推薦了助理教授馬丁·華格施。

可是一結束通話電話,與手拿三明治、來到他身旁停下的蓮娜·艾克互看一眼後,他便感到後悔,甚至開始忌妒起年輕的華格施。他還不到三十五歲,相片總是比本人好看太多,最重要的是他就要出名了。

艾鐸曼的確不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警探在電話上語焉不詳,很可能是擔心被竊聽,但他還是捕捉到一個大概。那個孩子很會畫畫,而且目睹了命案。這隻可能意味著一件事,艾鐸曼愈想愈煩躁不安。他這一生還能發表許許多多重要演說,卻再也不會有機會在這種層級的命案調查中發揮作用。而且看看他如此輕易便轉讓給華格施的任務,肯定比他在布達佩斯這裡參與的一切都要有趣得多。誰知道呢?或許甚至可以讓他躋身名人之列。

他想象著報紙的標題:《傑出神經學家協助警方偵破命案》,或甚至是《艾鐸曼的研究使得命案調查有了重大突破》。他怎會蠢到這個地步拒絕了?於是他拿出手機打給督察長包柏藍斯基。

包柏藍斯基和茉迪好不容易在斯德哥爾摩市立圖書館附近找到車位停妥後,剛剛過馬路。天氣仍然十分惡劣,包柏藍斯基的手幾乎凍僵了。

「他改變心意了嗎?」茉迪問道。

「對,他要把演說延期。」

「什麼時候能到?」

「他正在檢視時間,最晚明天早上。」

他們正要前往斯維亞路的歐登兒童與青少年醫學中心去見林典主任。這次會面只是要針對奧格斯的作證談妥一些實務安排事宜——至少包柏藍斯基是這麼想。但儘管林典還不知道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在電話上已經出奇地不配合,他說孩子現在「完全」不能受打擾。包柏藍斯基可以感受到一種下意識的敵意,應對時口氣也不怎麼好。一開始情況就不太樂觀。

出乎包柏藍斯基意外的是,林典並非高大魁梧的人,他身高頂多一米五出頭,一頭可能染過的黑色短髮,老是抿著嘴唇。他身穿黑色牛仔褲、黑色套頭毛衣,一個小十字架用緞帶掛在脖子上。他透著些許神職人員的味道,顯露的敵意真真切切。

他一副高傲的神態,讓包柏藍斯基不禁想到自己的猶太血統——每當面對這種敵意與優越感,他就會這樣聯想。林典想要證明自己高人一等,因為他優先考慮到孩子的生理健康,而沒有將他交給警方處置。包柏藍斯基別無他法,只能儘可能和善以對。

「幸會。」他說。

「真的嗎?」林典回道。

「當然,很感謝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願意見我們。若不是這件事非同小可,我們真的不會這麼冒失地跑來。」

「我想你們是希望和那個孩子面談吧。」

「這倒不是,」包柏藍斯基回答時不再那麼客氣,「首先我必須強調我現在說的話絕不能讓第三者知道。這涉及安全問題。」

「對我們來說,保密是理所當然的事,這裡的人口風都很緊。」林典言外之意似乎暗指警方保密不力。

「我只在乎那孩子的安全。」包柏藍斯基厲聲說道。

「這麼說這是你的優先考量?」

「坦白說,的確如此。」包柏藍斯基以更嚴肅的口吻說,「所以我現在要告訴你的事絕不能外洩——尤其不能以電子郵件或電話告訴他人。可以找個隱秘的地方坐下來談嗎?」

茉迪對這個地方沒啥好感,很可能是受到哭鬧聲影響。附近有個小女孩哭個不停。他們所在的房間散發著清潔劑和另一種味道,也許是一絲殘留的焚香味。牆上掛著一個十字架,有隻絨毛玩具熊躺在地上,其餘幾乎沒有什麼元素讓此地顯得溫馨或吸引人。向來都是好好先生的包柏藍斯基眼看就要發火,茉迪只好出面,冷靜地將實際情形陳述一遍。

「據我們所知,」她說,「貴中心的醫師埃納·佛斯貝說不應該讓奧格斯畫畫。」

「這是他的專業判斷,我也贊同。這對孩子毫無益處。」林典說。

「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想任何事情對他都沒有太大幫助。他很可能親眼目睹父親被殺。」

「但我們也不想讓情況更糟,不是嗎?」

「沒錯。只是你們不讓奧格斯畫完的畫,也許能讓調查工作有所突破,因此我們恐怕不得不堅持。當然,你可以安排具備專業知識的人員在場以防萬一。」

「我還是不能點頭。」

茉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對警方絕無不敬之意,」林典固執地接著說,「但我們歐登中心是在幫助脆弱的孩子,那是我們的職責與使命。我們不是警方的分支單位。事實就是如此,我們也引以為豪。只要孩子人在這裡,就應該相信我們會把他們的利益擺在第一位。」

茉迪一手強壓住包柏藍斯基的大腿。

「我們大可以向法院申請執行命令,」她說道,「但還是寧可不走那一步。」

「算你們明智。」

「我請問你一件事,」她說,「你和佛斯貝真能百分之百確定怎麼做對奧格斯或是對那邊那個哭泣的女孩是最好的嗎?會不會其實我們所有人都需要自我表達?你和我能說能寫,甚至可以去找律師。奧格斯沒有這些溝通管道,但他能畫畫,而且似乎想告訴我們什麼。他心裡想必受到某種折磨,難道不該讓他把這種折磨具體呈現出來嗎?」

「據我們判斷——」

「不,」她打斷他,「不必跟我們說你們的判斷。我們已經和某人取得聯絡,關於這種特殊情形,國內沒有人比他更瞭解。他名叫查爾士·艾鐸曼,是一位神經學教授,他現在正從匈牙利趕回來見這個孩子。」

「我們當然能聽聽他的意見。」林典勉強說道。

「不只是聽取意見,還要讓他來決定。」

「我答應讓他們專家之間進行有建設性的對話。」

「很好。奧格斯現在在做什麼?」

「睡覺。他來的時候已經累壞了。」

茉迪可以斷定要是提議叫醒孩子,絕無任何好處。

「那麼我們明天會陪同艾鐸曼教授回來,相信我們一定能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