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蘭德人在海爾辛街的豪赫棋社。她其實不太想下棋,頭還在痛——她追查了一整天,最後被引到這裡來了。當初發現鮑德被一名助理背叛時,她曾應他要求允諾不去找那個叛徒麻煩,雖然不贊同這個做法,她還是信守諾言,而如今鮑德遇害了,她覺得自己也擺脫了承諾的束縛。
現在她要以自己的主張行事。但事情沒有那麼容易,亞維·蘭耶一直不在家。她沒有打電話,而是打算像一記閃電打進他的生活,於是罩上兜帽出門去找他。蘭耶過著遊手好閒的日子,但和許多遊手好閒的人一樣,他也有規律的作息模式,莎蘭德從他貼在「照片牆」(instagram)和「臉書」(facebook)的照片追蹤到幾個定點:畢耶亞爾路的麗希餐廳、紐布羅街的劇場餐廳、豪赫棋社、歐登街的李多諾咖啡館,以及其他幾處,包括和平之家街上的射擊俱樂部和兩名女友的住址。
她上一次留意過的那個蘭耶已經變了,不但擺脫了書呆子的外表,道德感也衰退了。莎蘭德對心理學理論並不在行,但連她都看得出來,他第一次的重大罪行引發了後續的其他罪行。蘭耶已不再是個具有遠大抱負、學習心切的學生,如今的他沉溺於色情,還會在網路上召妓,施加性暴力。事後曾有兩名女子威脅要告發他。
這個人手上有不少錢,也有一堆問題。就在當天早上他上網搜尋了「瑞典證人保護」,真是不小心,因為他雖然和索利豐已不再有聯絡,至少在計算機上沒有聯絡,但他們很可能還繼續監視他,否則就太不專業了。也許他那文質彬彬的新表象底下已經開始崩垮,這正合莎蘭德之意。當她再次打電話到棋社——下棋是他與昔日生活之間唯一明顯的關聯——聽說蘭耶剛剛到了,驚喜不已。
因此現在她正走下海爾辛街的一小段階梯,沿著走廊來到一個破舊簡陋、魚龍混雜的場所,裡頭大多是上了年紀的男人弓著背伏在棋盤前。氣氛讓人昏昏欲睡,似乎誰也沒注意到她,更遑論質疑她的出現。每個人都只顧著下棋,四下裡只聽到按計時器的喀嗒聲和偶爾一句咒罵。牆上掛了幾張裱框照片,都是棋藝界傳奇人物如卡斯帕羅夫、馬格努斯·卡爾森和鮑比·費雪,甚至有一張還是十來歲、滿臉青春痘的蘭耶與匈牙利明星棋手尤蒂·波爾加對弈的留影。
此時,年紀較長、外貌迥異的他就坐在右方更深處的一張桌前,似乎正在嘗試某個新的開局法。他旁邊放了幾個購物袋,身上穿著黃色小羊毛衫,搭配一件乾乾淨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和一雙發亮的英式皮鞋,整個造型在這環境裡顯得有點過度時髦。莎蘭德踩著小心、遲疑的腳步走上前去,問他想不想下一局。他先是上下打量她一番,然後才說「可以」。
「謝謝你。」她像個有教養的年輕女孩回答道,接著坐了下來。她以e4開局,他回以b5,波蘭開局。之後她便視若無睹地讓他繼續玩下去。
蘭耶試著想專心下棋,卻有點力不從心。幸好這個朋克女孩應該也是手到擒來。其實她還不差——很可能經常下棋——但這有什麼用?跟她耍點花招,一定能讓她打心裡佩服。誰知道呢?說不定事後還能把她弄回家去。沒錯,她看起來有點暴躁,而蘭耶對暴躁的女生沒什麼好感,不過她那一對奶子挺不錯的,也許可以把怨氣發洩在她身上。今天早上感覺爛透了,鮑德被殺的訊息讓他完全不知所措。
他不是悲傷,而是恐懼。他確實很努力想說服自己沒有做錯。誰叫那個該死的教授把他當空氣一樣對待?但蘭耶背叛他是事實,看起來當然不妙。他自我安慰地暗想,鮑德這個白痴得罪的人肯定數以萬計,但他內心深處明白:那一件事和這件事有所關聯,他都嚇死了。
自從鮑德進索利豐工作,蘭耶就擔心那件事會有令人害怕的新轉折,如今走到這一步,他只希望一切都消失不見。想必正是因為如此,今天早上他才會進市區瘋狂購物,買了一堆名牌衣服,最後又來到棋社。下棋終究還是能轉移他的注意力,事實上他也的確覺得好些了,感覺好像掌控了局勢,而憑他的聰明才智大可以繼續把所有人騙得團團轉。瞧瞧他這局棋下得多高明。
這女孩也沒那麼差,事實上她的手法帶著點打破傳統的創意,說不定棋社裡大多數人都還得向她請教一兩招。只不過他亞維·蘭耶,即將把她打得落花流水。他的手法實在太高明細膩,她甚至沒發現自己的皇后眼看就要被吃掉。他不動聲色地將棋子往前挪,一路過關斬將,自己只犧牲了一隻騎士。為了讓她心生佩服,他用半調情的隨興口吻說:「抱歉了,寶貝,你的皇后不保了。」
但女孩毫無反應,沒有微笑、沒有吭氣,什麼都沒有。她加快速度,像是想盡快結束自己受到的羞辱,有何不可呢?他很樂意將過程縮短,然後帶她去喝兩三杯,再跟她上床。上了床他可能不會太溫柔,但完事之後她可能還是會感謝他。像她這種討人嫌的爛貨應該很久沒爽過,也應該從來沒碰過他這樣的男人,棋藝這麼高超的厲害角色。他決定露一手給她瞧瞧,順便解釋一些較高段的棋法理論。誰知他根本沒有機會。棋盤上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他的棋局開始遭遇某種他也不太明白的阻力。他一度想說服自己相信那只是他的幻想,可能有幾步走得粗心了,只要集中精神就能逆轉,於是他啟動了他的殺手本能。
沒想到事態反而更加惡化。
他自覺受困——無論如何努力想重新奪回主導權,她總會成功反擊——最後他不得不承認力量的分配已起變化,而且無法扭轉。這未免太瘋狂了吧?他吃掉了她的皇后,卻不僅未能乘勝追擊,反而落入致命的弱勢。她總不會是故意早早就犧牲皇后吧?不可能,書裡寫的那種情形不會發生在瓦薩區的小棋社,這也絕不是一個臉上穿洞、態度有問題的朋克小妞會做的事,何況還是面對他這種超級高手。然而他無處可逃。
眼看再走四五步就要被打敗,他別無選擇只能用食指推倒國王,喃喃說了聲恭喜。雖然想找一些藉口,但直覺告訴他這樣只會讓自己更難堪。他隱隱感覺到這次失敗不只是運氣差,而且幾乎情不自禁地開始害怕起來。這女孩到底是誰?
他謹慎地直視她的眼睛,這時的她看起來不再是個脾氣不好又有點缺乏自信的小人物,而是顯得冷酷——彷彿緊盯著獵物的掠食者。他很不自在,就像棋盤上的敗仗只是序曲,接下來還會發生更多悽慘的事。他往門口瞄一眼。
「你哪兒都別想去。」她說。
「你是誰?」他問道。
「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那我們以前沒見過囉?」
「不算見過。」
「可是勉強算見過,是這樣嗎?」
「我們在你的噩夢裡碰過面,蘭耶。」
「你在開我玩笑嗎?」
「不算是。」
「這是什麼意思?」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怎麼知道?」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害怕。
「法蘭斯·鮑德昨晚被殺了。」她語氣平板,毫無起伏。
「這個……是啊……我看到報紙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很可怕吧?」
「很嚇人。」
「尤其對你來說,是嗎?」
「為什麼?」
「因為你背叛了他,蘭耶。因為你給了他猶大之吻。」
他整個人僵住,厲聲說道:「胡說八道。」
「事實上這不是胡說。我侵入你的計算機、破解了你的加密,清清楚楚看到你把他的技術轉賣給索利豐。而且你知道怎麼樣嗎?」
他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我相信今天早上你醒來以後,心裡開始想他的死是不是你的錯。這我可以幫你解答:就是你的錯。要不是你那麼貪婪、狠心而又可悲,鮑德現在還活得好好的。我應該警告你一聲,我真的很生氣,蘭耶。我要讓你生不如死。首先,看你怎麼對待你在網路上找到的那些女人,我就要讓你吃同樣苦頭。」
「你瘋了嗎?」
「可能吧。」她說,「缺乏同理心、極端暴力,諸如此類的症狀。」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之大嚇得他魂都飛了。
「蘭耶,你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嗎?你知道我為什麼有點心不在焉嗎?」
「不知道。」
「我坐在這裡考慮著該怎麼對付你。我在想怎樣才能讓你痛不欲生。所以我才有點心不在焉。」
「你到底想幹嗎?」
「我要報仇,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你滿口瘋話。」
「絕對不是,我想你也心知肚明。不過你有一條出路。」
「我要怎麼做?」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問。我要怎麼做?這等於是招認,等於是投降,他想把話收回,轉而向她施壓,看看她是否真有證據或只是嚇唬人。但他做不到。直到後來他才發覺不只是因為她出言恐嚇,或是她的手勁大得詭異。
而是這盤棋局,是皇后的犧牲。他感到震驚,下意識便覺得能這樣下棋的女人肯定也知道他的秘密。
「我要怎麼做?」他再問一次。
「你要跟我離開這裡,然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告訴我,蘭耶。你要告訴我當你出賣鮑德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簡直是神蹟。」包柏藍斯基站在漢娜家的廚房,看著布隆維斯特從垃圾堆撿出來那張皺巴巴爛兮兮的畫說道。
「別太誇張了。」就站在他旁邊的茉迪回道。她說得沒錯,這畢竟只是一張紙上畫了一些棋盤方格,誠如布隆維斯特在電話中所說,畫畫手法精準得有點奇怪,就好像相較於上方那個險惡的陰影,孩子對幾何學更有興趣。但包柏藍斯基依然興奮不已。他一再被告知說鮑德的孩子有多麼弱智,說他幾乎什麼忙也幫不上。現在這孩子卻畫出這張畫,為包柏藍斯基的調查過程帶來前所未有的希望。這也更強化了他長久以來的信念:絕不能低估任何人或執著於先入為主的偏見。
目前無法確定奧格斯畫的是命案發生那一刻。黑影有可能關係到另一個場合(至少理論上如此),也不能保證孩子看見了兇手的臉或是有能力畫出來。然而包柏藍斯基內心深處卻是相信的,不只因為這幅畫展現大師級手法(儘管紙況破爛),他也研究了另一幅,這裡頭可以看到除了十字路口和紅綠燈之外,還有一個穿著破爛的薄唇男子被當場逮到違反交通規則——如果純粹就執法觀點來看的話。他過馬路時闖紅燈,而隊上另一名警察亞曼妲·傅蘿一眼就認出他是失業演員羅傑·溫特,有酒駕和傷害的前科。
奧格斯有如相機般精準的眼力,應該是任何調查命案的探員夢寐以求的,但包柏藍斯基非常明白若是期望太高未免太不專業。也許兇手行兇時蒙了面,又或者他的容貌已經從孩子的記憶中淡化。有許許多多可能性,因此包柏藍斯基憂鬱地望向茉迪。
「也許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他說。
「你雖然開始懷疑上帝的存在,對神蹟倒似乎還抱著希望。」
「也許吧。」
「不過還是值得一探究竟。這我同意。」茉迪說。
「好,那麼我們去看看孩子。」
包柏藍斯基走出廚房,朝漢娜點了點頭,她正癱坐在客廳沙發,手裡玩弄著幾粒藥片。
莎蘭德和蘭耶手挽著手走進瓦薩公園,有如一對出外散步的老友。外表是會騙人的:在莎蘭德帶領下兩人走向一張長椅之際,蘭耶可是心驚肉跳。又起風了,氣溫也悄悄下降,幾乎不是適合喂鴿子的日子,而且蘭耶覺得冷。但莎蘭德看中了這張長椅,強迫他坐下,手活像老虎鉗似的緊緊掐住他的手臂。
「好了,我們就速戰速決吧。」她說。
「你不會提我的名字吧?」
「我不會給你任何承諾的,蘭耶。不過你要是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重新過你那可悲生活的機會就會大大提升。」
「好吧,你知道‘黑暗網路’嗎?」
「知道。」她說。
沒有人比莎蘭德更瞭解黑暗網路。黑暗網路是國際網際網路中不受法律約束的下層叢林,只能通過特殊加密的軟體進入,使用者的身份也絕不會洩漏,誰都無法搜尋到你的詳細資料或追蹤你的網路活動。因此黑暗網路上充斥著藥頭、恐怖分子、詐欺犯、幫派分子、非法軍火商、皮條客和黑帽駭客。假如網路有地獄的話,就是這裡了。
但黑暗網路本身並不壞,這點莎蘭德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的間諜機構與大型軟體公司在網路上亦步亦趨地跟隨著我們,就算是清白的老實人也可能需要一個躲藏之處。黑暗網路也是反對分子、揭弊者與網民的大本營。反對力量可以在黑暗網路上提出異議,政府管不到,而莎蘭德則利用它私下進行更低調的調查與攻擊。她知道它的網址與搜尋引擎,也知道它與已知的、可見的網路大不相同的老派運作方式。
「你把鮑德的技術放到黑暗網路上去賣嗎?」她問道。
「不是,我只是想辦法在找買家。我很生氣。你知道嗎?鮑德幾乎沒跟我打過招呼,把我當糞土一樣對待,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在乎他的那項技術。這項技術有可能讓我們所有人都致富,他卻只想拿來玩玩、做實驗,像小孩一樣。有一天晚上,我喝了幾杯之後,就在一個技客網站上丟出問題說:有誰能付好價錢買一項革命性的人工智慧技術?」
「有人回應嗎?」
「隔了好一陣子,我甚至都忘了自己問過。但最後有個自稱‘柏忌’的人回信了,還問了幾個相當深入的問題。起初我的回答毫無防備到荒謬的地步,但我很快就察覺自己惹出了什麼麻煩,也生怕柏忌會把技術偷走。」
「而你什麼好處也沒撈到。」
「這是個危險的遊戲。要想賣出鮑德的技術,一定得談論它的內容。但要是說得太多,很可能就已經失去了。柏忌把我捧得暈頭轉向,到最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們研究到什麼地步,又是用哪種軟體作業。」
「他打算侵入你們的計算機。」
「有可能。總之他也不知用什麼辦法得知我的名字,這可把我打敗了。我完全慌了手腳,便說我想收手,但那時已經太遲。倒不是柏忌威脅我,至少他沒有明確威脅,只是不斷地說我們倆可以一起做大事、賺大錢。最後我答應和他見面,我們約在斯德哥爾摩梅拉斯特蘭南路一家中國船屋餐廳。我記得那天風很大,我站在那裡都快凍僵了。等了超過半小時,事後我懷疑他可能是在測試我。」
「可是後來他出現了?」
「對。一開始我不相信那是他。他看起來像個毒蟲,也像個乞丐,要不是看到他戴著百達翡麗的手錶,我很可能會丟個二十克朗給他。他邊走邊揮動兩隻手臂,手臂上有一些業餘人士文的刺青和看起來很恐怖的疤痕。他穿了一件慘不忍睹的防風外套,好像露宿在街頭。最奇怪的是他很引以為傲。只有那隻手錶和那雙手工皮鞋顯示他曾經力爭上游發跡過,除此之外,他似乎很安於自己的現狀。後來,當我把一切都交給他,我們一起喝了幾瓶酒慶祝的時候,我問起他的背景。」
「為了你著想,但願他說出了一些細節。」
「如果你想追蹤他,我不得不警告你……」
「我不要聽你的忠告,蘭耶,我要聽事實。」
「好吧。他很小心。」他說,「但我還是打聽到一些事情。他八成是忍不住吧。他在俄羅斯的一座大城市長大,但沒說是哪裡。他說自己的一切都很不順利,母親是個有海洛因毒癮的妓女,父親有可能是任何一個人。他很小就被送到一間地獄般的孤兒院,他跟我說那裡有些瘋子常常叫他躺在廚房的砧板上,然後拿一根斷了的柺杖打他。他十一歲那年逃跑出來,在街頭過日子。他會偷東西、會偷跑進地下室和樓梯間取暖、會用廉價伏特加把自己灌醉、會吸食強力膠、會被虐待毆打。但他也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發現他有天分。他是個闖空門高手,這成了他第一件驕傲的事,他第一個認同感的來源。別人要花好幾個小時的事,他可以在幾秒鐘內完成。在那之前,他只是個無家可歸的小鬼,每個人都看不起他、朝他吐口水。現在他卻是想上哪兒都可以來去自如的男孩。他開始走火入魔,整天只幻想著變成一個反向操作的魔術大師胡迪尼第二——他不是想往外逃脫,而是想往裡闖。他每天都練習十、十二、十四個小時,最後成了街頭的傳奇人物——他是這麼說的。他開始實行更大的行動,利用他偷來並重新設定的計算機到處入侵。他弄到好多錢,大把大把地花在毒品上頭,也經常被搶或是佔便宜。他做事的時候清醒得不得了,但之後就會吸毒而恍神地到處遊蕩,任人擺佈。他說自己既是個天才也是個大白痴。但有一天一切都變了。他得救了,有人將他拉出了地獄。」
「怎麼說?」
「那天他睡在一個像垃圾堆一樣、快要被拆的地方,當他睜開眼睛在泛黃的光線下環顧四周,忽然看見眼前站了一個天使。」
「天使?」
「那是他說的,一個天使,也許有一部分是因為和其他那些針筒、吃剩的食物、蟑螂等等形成強烈對比吧。他說那是他所見過最美的女人。他幾乎不敢正視她,還覺得自己就要死了。那是一種不祥而又神聖肅穆的感覺。但那個女人解釋說她能讓他變得有錢而又幸福,好像這是天底下再自然不過的事。如果我理解得沒錯,她履行了她的承諾,不但讓他換新牙、讓他進戒毒所,還將他訓練成了計算機工程師。」
「所以從此以後他就替這個女人和她的組織侵入別人的計算機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