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十一月二十一日

雷文坐在可以眺望斯魯森與騎士灣的辦公室裡,悠閒地搜尋網路上關於自己的資訊,希望能發現一點值得振奮的事,結果看到有人說他廉價、軟弱、背叛自己的理想。這些全都寫在斯德哥爾摩大學媒體研究學院一個瘦小女生的部落格中。他憤怒到甚至忘了把她的名字寫到黑色小本子裡,凡是記在那上頭的人這輩子都別想進賽納集團。

這些白痴根本不知道他付出多少代價,只會在默默無聞的文化雜誌上寫一些沒行情的文章,他懶得為他們傷腦筋。與其耽溺在有害的思緒中,還不如上網看看自己的投資組合賬戶。看了以後稍微好過些了,至少一開始好過些。今天股市很亮眼,昨晚納斯達克和道瓊斯指數都上漲,斯德哥爾摩指數也漲了1.1個百分點。投資得有點太冒險的美金,匯率上升了,根據幾秒鐘前的最新資料,他的投資組合總值為12161389克朗。

對一個原本在《快遞早報》專門報道住宅失火和持刀鬥毆的人而言,這樣的成績算不錯了。一千兩百多萬,外加位於高階住宅區「別墅城」的公寓和坎城的別墅。那些傢伙愛在部落格上寫什麼就去寫吧。他足夠有錢就好,於是他再看一次投資總值:12149101克朗。天啊,它在往下掉嗎?12131737克朗。股價沒有道理下跌,不是嗎?畢竟就業資料還不錯。他幾乎把市值下降看成是自己的問題,並忍不住想到了《千禧年》,儘管就整個市場面而言它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塊。他發現自己的情緒又激動起來,雖不願去想,卻仍記起昨天下午開會時,愛莉卡那張美麗的臉上公然流露的敵意。今天早上情況並未好轉。

他差點氣到中風。每個網站上都能看到布隆維斯特的名字,這很傷人。不只因為雷文之前留意到年輕一代幾乎不認識布隆維斯特這號人物時,曾那麼地欣喜若狂,還因為他痛恨這樣的媒體邏輯:只要你陷入麻煩就會爆紅,不管是記者或演員或是哪行哪業的人。但要是報道寫的是「若非雷文與賽納傳播伸援手,曾經叱吒風雲的布隆維斯特恐怕連自己的雜誌社都待不下去」,他就會開心多了。不料他看到的是:為何偏偏是法蘭斯·鮑德?

他為何非得在布隆維斯特的眼皮子底下被殺呢?每次都這樣,不是嗎?實在太令人憤慨了。即便外頭那些沒用的記者尚未領悟,雷文卻知道鮑德是個大人物。前不久,賽納自己旗下的報紙《商業日報》曾經針對瑞典的科學研究出過一份特刊,當中給鮑德貼了一張價格標籤:四十億克朗,天曉得這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但鮑德無疑是個大紅人,最重要的,他還是葛麗泰·嘉寶第二,極度神秘,從不接受訪問,卻讓他更炙手可熱。

賽納自己的記者到底向鮑德提出過幾次專訪要求呢?反正提出了幾次就被拒絕了幾次,再不然就是根本懶得回應。雷文的許多同事都認為鮑德握有一個爆炸性的內幕訊息。一想到報上所說,鮑德在三更半夜想找布隆維斯特談談,他就無法忍受。先不說別的,難道布隆維斯特真的有獨家?那可就慘了。於是雷文幾乎是無法自制地再次點進《瑞典晚報》網站,第一眼看見的標題就是:

瑞典頂尖科學家想對麥可·布隆維斯特說什麼?

——命案前一刻的神秘電話

文章旁附了一張跨兩欄的布隆維斯特的大照片,臉上肌肉毫無松垂的跡象。那些王八蛋編輯特地極盡所能找到一張最好看的照片,這點讓他更加怒火中燒。我得做點什麼才行,他暗忖。但要做什麼呢?怎樣才能阻止布隆維斯特,又不會讓自己像舊日民主德國審查官一樣插手干預,結果卻讓情況變得更糟?他望向外面的騎士灣,忽然靈機一動,心想道:柏格,敵人的敵人可能是最好的朋友。

「莎娜。」他高喊道。

「什麼事,雷文?」

莎娜·林特是他的年輕秘書。

「你馬上替我約威廉·柏格到史都爾霍夫吃午餐。他要是說另外有事,就告訴他這件事更重要,甚至可能讓他加薪。」他邊說邊想:有何不可?如果他打算在這場混戰中幫我一把,得讓他有點收穫才算公平。

漢娜站在托爾斯路的公寓客廳裡絕望地看著奧格斯,他又再次把白紙和蠟筆挖出來了。她被告知要儘量打消他這念頭,她卻不想這麼做,倒不是質疑心理醫師的建議與專業,而是她自有疑慮。奧格斯親眼目睹父親遭殺害,如果他想畫出來又何必阻止他?即使他這麼做對自己並無太大好處。

他開始畫起來,不僅身體顫抖,兩眼也閃著熱切而痛苦的光芒。就發生的事故看來,以鏡子裡的方格圖案不斷向外延伸、愈變愈多來當畫的主題似乎很怪異。不過誰知道呢?也許這就和他腦中的數列一樣。儘管她一點也不明白,但這對他可能意味著什麼,說不定——誰曉得?——那些方格可能是他接受事件的特有方式。她是不是應該乾脆就忽略這些指示?說到底,又有誰會知道?她曾經讀過一篇文章,說母親應該信賴自己的直覺,第六感往往比世界上所有心理學理論都更有用。於是她決定讓奧格斯畫。

不料孩子的背忽然變僵,彎得像把弓,漢娜不禁想起心理醫師的話,略顯遲疑地跨前一步,低頭看著畫紙。她大吃一驚,感覺非常不舒服,起初還想不通為什麼。

她看到同樣的方格圖案反覆出現在周圍的兩面鏡子裡,而且作畫技巧高超。但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有一個陰影從方格當中浮現,有如惡魔、幽靈一般,把她嚇得魂飛魄散。她開始想到電影裡面被附身的小孩。她一把將畫從孩子手裡搶過來揉成一團,自己卻也不完全明白為什麼。接著她閉上眼睛,以為會再度聽見那單調而又令人心碎的哭喊聲。

但是她沒有聽見哭聲,只有一陣嘟嘟噥噥,聽起來幾乎像是字句,但不可能,因為這孩子不會說話。於是漢娜轉而準備迎接大爆發,等著看奧格斯在客廳地板上來回打滾。但奧格斯也沒有發作,只是以冷靜而泰然的堅定態度又拿起一張紙,重新畫起同樣的方格來。漢娜別無他法,只得把他帶回房間。事後她說這純粹是恐懼心態造成的。

奧格斯又是拳打腳踢又是高聲尖叫,漢娜使盡力氣才勉強抱住他。她雙臂交纏摟著他在床上躺了許久,只希望自己也能像這樣激動崩潰。她有一刻考慮著要叫醒衛斯曼,讓他給奧格斯塞一顆鎮定劑,現在家裡剛好有,但隨即打消了念頭。衛斯曼肯定會不高興,再說她也不喜歡讓孩子使用鎮定劑,不管她自己吃了多少「煩寧」來保持鎮定。總會有其他辦法的。

她拼命想著一個又一個辦法,幾乎就要撐不住了。她想到住在卡特琳娜霍爾姆的母親,想到經紀人米雅,想到昨晚來電的親切女子嘉布莉,接著再次想到那個把奧格斯帶回來的心理醫師埃納·佛什麼的。她不是特別喜歡他,但話說回來,他曾經主動表示可以代為照顧奧格斯一段時間,而且這本來就都是他的錯。

是他說不該讓奧格斯畫畫,所以這個爛攤子就該由他來收拾。最後她放開兒子,找出心理醫師的名片打電話給他。奧格斯立刻趁機溜到客廳,重新畫起那些該死的方格來。

埃納·佛斯貝的經驗並不豐富。他現年四十八歲,從那雙深藍色眼睛、嶄新的迪奧眼鏡與褐色燈芯絨西裝外套看來,很容易被認為是學術圈的人。但凡是曾與他意見相左的人都知道他的思想有點僵化、武斷,還經常以獨斷而又自信滿滿的發言來掩飾自己知識的不足。

他取得心理醫師資格才短短兩年。之前他在提雷修市當體育老師,如果向他教過的學生問起,每個人都會大吼:「安靜,畜生!閉嘴,你們這群混賬東西!」當佛斯貝想要維持教室裡的秩序時,就會吼這兩句話,當然他只是半開玩笑。儘管幾乎是個毫無人緣的老師,他卻也把學生管得規規矩矩。正因為有此能力,才讓他覺得轉行應該能有更大的發揮空間。

他已經在歐登兒童與青少年醫學中心服務了一年。歐登是個緊急安置中心,專收父母親失職的兒童與青少年,但是就連不管在哪裡工作都會極力捍衛服務單位的佛斯貝,也認為這個醫學中心運作得不太理想。一切都只著眼於危急階段的管理,長期工作做得不夠。在家裡受到創傷的幼童進來以後,心理醫師們太過忙於處理精神崩潰與攻擊行為,而無法投注心力去解決潛藏其下的原因。即便如此,佛斯貝仍自覺略有貢獻,尤其是當他展現昔日課堂上的威嚴讓歇斯底里的孩子安靜下來,或是實際在現場應付緊急狀況的時候。

他喜歡與警方合作,更愛悲劇事件發生後的緊張氣氛。當天他值夜班,開車前往索茨霍巴根那棟房子的路上,內心興奮而又期待。這種情況有點好萊塢電影的味道,他暗想道。一位瑞典科學家遭人殺害,八歲兒子也在屋內,而他佛斯貝則是受命前往現場設法讓那個孩子開口。他對著後照鏡梳整頭髮、扶正眼鏡好幾次。

他想營造一種時髦的形象,但是到達之後卻不怎麼成功。他摸不清那孩子在想什麼。不過他覺得自己還是受到重視的要角。探員們詢問他該如何向孩子提問,儘管他也沒有頭緒,但他的回答仍獲得尊重。這讓他的自尊稍微提振了些,因此他也盡力提供協助。他發現那孩子患有幼兒自閉症,從未開口說過話也從未接收過周遭環境的資訊。

「我們暫時也無能為力,」他說道,「他的心智慧力太弱,身為心理醫師,我必須先顧慮到他需要有人照顧。」警察表情嚴肅地聽完這番話後,便讓他載孩子回家交給母親——這又是整個事件中另一項額外的小收穫。

孩子的母親竟然是女明星漢娜·鮑德。自從看了她在電影《反叛分子》的演出後,他便對她充滿遐想,念念不忘她的美臀長腿,雖然現在年紀大了一點,卻風韻猶存。何況,她目前的伴侶分明是個混蛋。佛斯貝儘可能低調地展現自己的博學與魅力,不消片刻他便找到機會扮演權威,不由得更加驕傲起來。

眼看那個孩子一臉狂熱的表情,開始畫起黑白塊狀物,或是方格,佛斯貝宣稱這樣是不健康的,說這正是自閉兒很容易陷入的那種破壞性強迫行為,並堅持要立刻阻止奧格斯。此話一齣,並未得到他期望的感激之情。不過他還是覺得自己有決斷、有男子氣概,與此同時,他差點脫口讚美漢娜在《反叛分子》裡的精彩演出,但轉念一想又認為時機恐怕不太恰當。也許是他誤判了。

現在是下午一點,他已回到威靈比的連棟住宅,正在浴室裡用電動牙刷刷牙,整個人筋疲力盡之際,電話鈴聲響了。本來十分氣惱,但隨即化為微笑。因為電話那頭不是別人,正是漢娜·鮑德。

「我是佛斯貝。」他用一種文雅的語氣說道。

「喂,」她說,「奧格斯,奧格斯……」

她的聲音顯得絕望又憤怒。

「告訴我出了什麼問題。」

「他就只想畫他的棋盤方格,可是你說不能讓他畫。」

「不,不行,那是強迫行為。但請你務必保持冷靜。」

「你叫我怎麼保持冷靜啊?」

「孩子需要你鎮定下來。」

「但我做不到。他不停地尖叫、亂摔東西。你說過你可以幫忙的。」

「喔,是啊。」他起初有些遲疑,接著卻面露喜色,彷彿贏得某種勝利。「當然了,絕對沒問題。我會安排讓他住進我們歐登中心來。」

「這樣不算是放棄他吧?」

「恰恰相反,你是為了他的需求著想。我會親自安排,讓你可以隨時來探視。」

「也許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肯定是的。」

「你能馬上過來嗎?」

「我儘快,」他回道。他還得先稍稍打扮一番。接著他補上一句:「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很喜歡你在《反叛分子》裡的演出?」

看到威廉·柏格已經在史都爾霍夫餐廳的桌位坐定,而且點餐時還點了最貴的香煎比目魚和一杯普宜富美白酒,雷文並不驚訝,因為每次請記者吃飯,他們通常都會趁機敲竹槓。但真正令他吃驚——又生氣——的是柏格竟然主動出擊,就好像有錢有勢的人是他。他為什麼要提加薪呢?他應該讓柏格如坐針氈、冷汗直冒才對。

「有個訊息人士向我透露,說你現在和《千禧年》在鬧糾紛。」柏格說道,雷文則心想:只要能抹去他臉上那自以為是的得意假笑,立刻斬了我一隻手臂我也甘願。

「你的訊息有誤。」他不太自然地說。

「真的嗎?」

「情況都在我們的掌控中。」

「怎麼個掌控法?如果你不介意我問一句。」

「如果編輯團隊願意改變,也準備面對他們的問題,我們會給予支援。」

「否則的話……」

「我們就會退出,而《千禧年》恐怕頂多也只能再撐幾個月,這樣當然很可惜,可是目前市場的情形就是這樣。還有一些比《千禧年》更好的雜誌也倒了。這對我們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投資,少了它也無所謂。」

「少說廢話了,雷文。我知道這對你而言是自尊問題。」

「這只是生意罷了。」

「我聽說你想把布隆維斯特拉出編輯團隊。」

「我們在考慮把他調派到倫敦。」

「想想他為雜誌社做的一切,這樣會不會有點殘酷?」

「我們給他的條件非常優厚。」雷文感覺自己表現出不必要的防衛心,這反應也太容易預料了。

他幾乎忘了這頓飯的目的。

「我個人並不怪你,」柏格說,「就算你把他送去中國也不干我的事。我只是好奇,假如布隆維斯特利用這次鮑德的新聞來個絕地大反攻,你會不會覺得有點棘手?」

「怎麼會有這種事?他已鋒芒不再了,這不正是你指出的事實嗎?而且要我說的話,你做得相當成功。」雷文企圖挖苦他。

「的確,不過我得到了一點幫助。」

「不是我,我沒有,這點毋庸置疑。那個專欄我厭惡得很,覺得寫得很差,又偏頗。對他開第一槍的人是圖瓦·賽納,這你知道。」

「但對於現在情勢的發展,你挺開心的吧?」

「你聽我說,柏格,我對布隆維斯特有著至高無上的敬意。」

「雷文,你不必跟我演政客那一套。」

雷文真想往柏格的喉頭塞點什麼。

「我只是開誠佈公罷了。」他說,「我一向認為布隆維斯特是個了不起的記者,不管是你或是他同期的其他人都無法和他相比。」

「是嗎?」柏格的態度忽然變得溫順起來,雷文也立即覺得舒服了些。

「事實如此。我們應該感激布隆維斯特為我們揭露的一切,我也很希望他事事順利,真的。只可惜我的工作由不得我回顧與懷念美好的往日。我必須承認你說對了一點,這個人確實與時代脫節了,他可能會妨礙到重振《千禧年》的計劃。」

「沒錯,沒錯。」

「所以為了這個原因,現在最好不要出現太多關於他的標題。」

「你是說正面標題?」

「也許吧,」雷文說,「這也是我請你吃飯的另一個原因。」

「我當然感激不盡了。我想我的確能有一點小貢獻。今天早上,有個以前一起打壁球的球友打電話給我。」柏格顯然試圖恢復稍早的自信。

「是誰?」

「檢察長理查德·埃克斯壯。鮑德命案的初步調查由他負責,而他可不是布隆維斯特粉絲團的成員。」

「經過了札拉千科事件之後,對吧?」

「沒錯。調查那件案子的整個策略都被布隆維斯特破壞了,如今埃克斯壯擔心他又會妨礙這次的調查。」

「怎麼妨礙法?」

「布隆維斯特沒有把他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他在命案發生前和鮑德通過話,還和兇手打過照面。儘管如此,他接受訊問時說的話卻少得離譜。埃克斯壯懷疑他把最精彩的部分保留給了自己的文章。」

「有趣。」

「可不是嘛。我們現在說的這個人受到媒體嘲笑,所以想方設法要弄到一條獨家,哪怕讓殺人兇手逍遙法外也在所不惜。這個過氣的明星記者發現自己的雜誌社陷入財務危機,便情願把社會責任拋到腦後,何況他剛剛得知賽納傳播想把他踢出編輯團隊,所以越線個一兩步倒也不令人驚訝。」

「我明白你的意思。這裡面有你想寫的東西嗎?」

「老實說,我覺得這麼做效果不大。太多人知道我和布隆維斯特不對付。你最好把訊息洩漏給某報記者,然後在你們的社論中支援這項報道,埃克斯壯會有一些不錯的發言供你引述。」

雷文望向外面的史都爾廣場,看見一位美女穿著大紅外套,一頭金紅色長髮。這是他當天頭一次露出大大的笑容。

「這個主意也許還不錯。」他補上一句,接著又給自己點了葡萄酒。

布隆維斯特從霍恩斯路走向瑪利亞廣場。稍遠處,抹大拉的瑪利亞教堂旁邊,有一輛白色箱型車的前翼鈑金被撞凹了一個大洞,車旁有兩個男人正互相揮舞拳頭大聲咆哮。雖然現場吸引了一群旁觀者,布隆維斯特卻幾乎視而不見。

他正想著鮑德的兒子坐在索茨霍巴根大宅的地板上,手舉在波斯地毯上的模樣。那孩子的手背和手指上有一些汙漬,可能是奇異筆或原子筆的墨水,而他當時的動作不就像在空中畫什麼複雜的東西嗎?布隆維斯特開始以另一個角度看整件事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