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定那個紅綠燈根本不是鮑德畫的。也許那男孩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天賦。不知為何,他並沒有那麼意外。第一眼看到奧格斯坐在死去的父親身邊,然後又用身體去撞床頭板,他便已發覺那孩子有點特別。這時他正穿過瑪利亞廣場,腦中忽然浮現一個奇怪的念頭,縈繞不去。走到約特坡路後,他停了下來。
最起碼得詢問一下後續訊息,於是他拿出手機搜尋漢娜·鮑德的電話號碼。手機裡沒有輸入,也不太可能會在《千禧年》的聯絡資訊中找到。他想到了菲蕾亞·葛蘭利丹,她是《快遞報》的社會記者,寫的專欄文章不太有助於提升她在這個行業的聲望。她專寫離婚、風流韻事和皇室新聞,但她腦筋轉得快,反應靈敏機智,每次和她碰面總是相談甚歡。他按了她的號碼,不過電話處於佔線狀態。
這些年來,晚報的記者永遠都在打電話,由於截稿壓力太大,他們根本無法離開辦公桌去看看真實的人生是什麼樣子。但他終究打通了,聽到她發出小小的歡呼,一點也不詫異。
「麥可,」她說道,「真是太榮幸了!你終於要給我一個獨家了是嗎?我都等多久了!」
「抱歉,這次是你得幫我。我需要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
「那你要怎麼報答我?要不要說句超酷的話讓我引用一下,關於你昨晚之前得到的訊息。」
「我可以給你一點職業上的忠告。」
「什麼忠告?」
「別再寫那些沒營養的東西了。」
「好啊,那有水平的記者需要電話號碼的時候該找誰去要?你想找誰?」
「漢娜·鮑德。」
「理由我猜得到。你在那裡遇到她喝醉的男友了吧?」
「你別想套我話。你知不知道她住在哪兒?」
「托爾斯路四十號。」
「連找都不必找就知道?」
「對於這類芝麻小事我有顆超人腦袋。你要是能等一下,我還可以給你電話號碼和大門密碼。」
「那就太感謝了。」
「不過你知道嗎……」
「什麼?」
「你不是唯一在找她的人。我們自己的獵犬也在追這條線,但我聽說她整天都沒接電話。」
「聰明的女人。」
通完話後,布隆維斯特站在街頭,不知該如何是好。與晚報記者爭相對不幸的母親緊追不捨?他不太希望忙了一天的結果是這樣。但他還是攔了一輛計程車,請司機開往瓦薩區。
佛斯貝陪著漢娜和奧格斯去了歐登兒童與青少年醫學中心,地點在斯維亞路的天文臺森林公園對面。該中心是由兩棟公寓大樓打通合併而成,儘管裝潢設施與中庭都有一種私密、受保護的氛圍,整體給人的感覺卻是有點制式化,與其說是長廊與密閉的門所造成的印象,倒不如說是工作人員臉上那嚴厲、戒備的神情。他們似乎對自己負責照顧的孩子培養出一定程度的不信任。
主任託凱爾·林典是個矮小且自負的人,自稱對患有自閉症的兒童經驗豐富,但漢娜不喜歡他看奧格斯的眼神。此外,中心未將青少年與幼童區隔開來,也令她憂心。但現在心生疑慮似乎太遲了,因此回家途中,她自我安慰地想:這只是暫時而已,也許今天晚上就會去接奧格斯回家了。
接著她想到衛斯曼和他不時發酒瘋的情形,不禁再次告訴自己一定要離開他,好好掌握自己的人生。走出公寓電梯時,她嚇了一跳。有個風采迷人的男人坐在樓梯平臺上,正在筆記本上寫東西,等他站起身來打招呼,她才發現原來是布隆維斯特。她又驚又慌、心虛不已,以為他要揭露什麼。真是荒謬的想法。他只是露出尷尬的笑容,為自己前來打擾再三道歉。她忍不住大大鬆了口氣。其實她仰慕他已久。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她雖這麼說,口氣卻暗示著事實正好相反。
「我也不是來採訪的。」他說。她記得聽說前一晚他和衛斯曼是一起——否則至少也是同時——抵達鮑德住處,只是她想不出這兩人會有什麼共通點。
「你要找衛斯曼嗎?」她問道。
「我想問問有關奧格斯的畫。」他回答道,她一聽頓時心生恐慌。
但她還是請他進門。這麼做或許太過大意,衛斯曼出門到附近不知哪家酒吧去治療他的宿醉,說不定隨時會回來,要是發現家裡來了記者他一定會大發雷霆。只是布隆維斯特不僅令漢娜擔憂,也激發了她的好奇。他怎會知道畫的事?她請他坐到客廳的灰色沙發上,她則進廚房準備茶和一些餅乾。當她端著托盤出來,他開口說道:
「要不是絕對必要,我不會前來打擾。」
「你沒有打擾我。」她說。
「是這樣的,我昨晚見到奧格斯了,之後忍不住一直想到他。」
「哦?」
「當時我沒弄明白,」他說,「只是覺得他好像想告訴我們什麼,現在我確信他是想畫畫。他的手很堅決地在地板上動來動去。」
「他已經畫到著魔了。」
「這麼說他在家裡還繼續這麼做?」
「那還用說!一到家就開始了,簡直瘋狂,他畫得很棒,可是臉漲得通紅還開始喘氣,所以心理醫師說必須阻止他,說那是破壞性的強迫行為,這是他的看法。」
「他畫了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我猜是拼圖帶給他的靈感。不過真的畫得很好,有影子、有立體感等等的。」
「但內容是什麼?」
「方格。」
「什麼樣的方格?」
「應該可以叫做棋盤方格吧。」她說。也許是她多心,但她似乎看到布隆維斯特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只有棋盤方格嗎?沒有其他了?」他問道。
「還有鏡子,」她說:「棋盤方格倒映在鏡子裡。」
「你去過鮑德的家嗎?」他的口氣再次顯得尖銳。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他臥室——就是他被殺的地方——地板的圖案就像棋盤方格,而且圖案就倒映在衣櫥的鏡子裡。」
「我的天哪!」
「怎麼了?」
「因為……」
她內心湧上一陣慚愧。
「因為當我從他手裡把畫搶過來,最後看到的就是那些方格上出現一個兇惡可怕的影子。」她說。
「那張畫在這裡嗎?」
「不在,也可以說在。」
「怎麼說?」
「很遺憾被我丟掉了,不過還在垃圾桶裡面。」
布隆維斯特不顧手上沾滿咖啡渣和優格,從垃圾堆裡抽出一張揉皺的紙,然後將它放到瀝水板上攤平。他用手背撥了撥紙,就著廚房耀眼的燈光直目凝視。畫很顯然尚未完成,而正如漢娜所說,大部分都是棋盤方格,看的角度是從上方或側邊。除非去過鮑德的臥室,否則很難一眼看出那些方格是地板,但布隆維斯特立刻便認出床右側衣櫥的鏡子。他也認出那片漆黑,那是昨晚他所見到特別漆黑的一幕。
這幅畫彷彿讓他回到當時從破窗走進去的那一刻——除了一個重要的小細節之外。他進入的房間幾乎全黑,但畫中卻有一道微弱光源從上方斜斜照下,在方格上擴散開來。光線映照出一個不清晰也無意義的陰影輪廓,但或許也正因如此而讓人覺得詭異。
那個黑影伸出一條手臂,由於布隆維斯特看畫的角度與漢娜截然不同,很輕易便了解到這意味著什麼。這個身影打算殺人。棋盤方格與影子上方有一張臉,還沒有具體畫完。
「奧格斯現在在哪裡?在睡覺嗎?」他問道。
「不,他……我暫時把他託給別人照顧。老實說,我實在應付不了他。」
「他在哪裡?」
「在歐登兒童與青少年醫學中心。在斯維亞路。」
「有誰知道他在那裡?」
「沒人知道。」
「只有你和工作人員?」
漢娜點點頭。
「那就不能再讓其他人知道。你先等我一下好嗎?」
布隆維斯特取出手機,打給包柏藍斯基。在他心裡已經草擬出另一個問題要放進「莉絲資料」檔案。
包柏藍斯基很是沮喪,調查工作毫無進展。鮑德的blackphone和筆記型電腦都沒找到,因此儘管與網路服務業者詳細討論過,卻還是無法繪製出他與外界聯絡的網路圖。
包柏藍斯基暗忖,目前能繼續偵辦的幾乎都只是一些煙幕和老掉牙的說辭:一名忍者武士迅速敏捷地現身,然後消失在黑夜中。事實上,這次的攻擊有點完美得不可思議,就好像一般人在殺人時通常會犯的錯誤、會出現的矛盾,在這個兇手身上都找不到。手法太利落、太冷靜,包柏藍斯基忍不住心想:這只不過是兇手又一次的例行性工作。他正自思索之際,布隆維斯特來電了。
「喔,是你啊。」包柏藍斯基說,「我們正說到你呢。希望能儘快再和你談談。」
「當然沒問題。不過現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那個目擊者奧格斯·鮑德,他是個‘學者’。」布隆維斯特說。
「他是什麼?」
「這孩子或許有嚴重的智慧障礙,卻也有特殊天賦。他的畫可以媲美大師,清晰精準得不可思議。他畫過一張紅綠燈,就放在索茨霍巴根住宅的餐桌上,有沒有人拿給你看?」
「有,看過一眼。你是說那不是鮑德畫的?」
「是那個孩子。」
「看起來是成熟得驚人的作品。」
「但那是奧格斯畫的。今天早上,他坐下來畫出了他父親臥室地板的棋盤方格,而且不只如此,他還畫了一道光和一個黑影。我推斷那是兇手的影子和他頭燈的光線,不過當然還無法肯定。孩子畫到一半被中斷了。」
「你在捉弄我嗎?」
「這可不是捉弄人的時候。」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現在就在孩子的母親漢娜·鮑德家裡,正看著他的畫。孩子已經不在這裡,他在……」布隆維斯特略一遲疑,接著說,「我不想在電話上多說。」
「你說孩子畫到一半被打斷了?」
「他母親聽從心理醫師的建議阻止了他。」
「怎麼會有人做出這種事來?」
「他八成不明白這畫的意義,只當成是一種強迫行為。我建議你馬上派人過來。你要的目擊證人有了。」
「我們會盡快趕去。」
包柏藍斯基結束通話電話後,將布隆維斯特告知的訊息轉告手下,但沒多久便自問這麼做是否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