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十一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二日

嘉布莉將臉埋在手中。她已經四十個小時未閤眼,深受愧疚感折磨之餘再加上失眠,讓她的狀況更糟。但她還是認真工作了一整天。從今天早上開始,她就成為國安局內一個類似影子單位的小組成員,表面上是在研究更廣泛的政策含義,實則秘密調查鮑德命案的所有細節。

在形式上,小組的領導人是警司摩丹·倪申,他遠赴美國馬里蘭大學深造一年剛剛回來,無疑十分聰明而博學多聞,只是對嘉布莉而言太右傾了。像他這種教育程度高的瑞典人還全心全意支援美國共和黨,倒是相當罕見,他甚至對茶黨運動表示認同。他十分熱衷於軍事歷史,並在軍事學校開課。雖然年紀輕輕,僅三十九歲,卻被認為擁有豐富的國際人脈。

然而他在團隊裡往往很難堅持自己的主張,實際上歐洛夫森才是真正的主導者,他年紀較長也較趾高氣揚,只要急躁地輕嘆一聲或是濃眉微微一皺,就足以讓倪申噤聲。而讓倪申日子更難過的是刑事巡官拉斯·歐克·葛朗威也在隊上。

在加入秘密警察之前,葛朗威是瑞典國家兇案組一個半傳奇性的偵查員,至少聽說他的酒量無人能敵,並且憑藉某種粗暴的魅力,在每個城鎮都有一個情婦。想在這個團隊裡有出色表現並不容易,隨著午後時光漸漸過去,嘉布莉愈來愈低調,不過與其說是因為那些男人和他們之間的雄性競爭,倒不如說是她愈來愈感到不確定。

有時她甚至懷疑現在知道的比以前更少。譬如她發覺幾乎是完全沒有證據可以支援曾有過資安漏洞的說法。目前掌握到的只有國防無線電通訊局人員史蒂芬·莫德的說辭,但就連他對自己說的也沒把握。依她看來,他的分析可以說毫無用處。鮑德主要仰賴的似乎是他尋求協助的那名女駭客,該女子的姓名在調查中根本沒有提及,但他的助理李納斯·布蘭岱卻描述得活靈活現。看來鮑德出發前往美國之前,對嘉布莉多有隱瞞。

例如,他在索利豐找到工作純屬巧合嗎?

這份不確定感折磨著她,而米德堡未能提供協助也讓她惱火。她聯絡不上亞羅娜,美國國安局的大門再次關閉,因此她也不再進一步傳遞資訊。她也和倪申、葛朗威一樣,自覺籠罩在歐洛夫森的陰影底下。他不斷地從暴力犯罪組獲得訊息,並立刻上報柯拉芙。

嘉布莉很不以為然,她指出這樣的交流不僅提高訊息外洩的風險,也可能使他們失去獨立作業的空間,但她的意見未被採納。他們不但沒有透過自己的管道搜尋,甚至將包柏藍斯基團隊傳來的資訊照單全收。

「我們好像考試作弊的人,不自己動腦筋,卻等著別人透露答案。」她對所有組員這麼說,但並未因此獲得好評。

此時她獨自待在辦公室裡,決定自行採取行動,試著看清事情的全貌。也許不會有任何結果,但反正無傷。她聽見走廊上傳來腳步聲,那高跟鞋喀嗒喀嗒的清脆聲響,如今嘉布莉是再熟悉不過了。來者是柯拉芙,她穿著阿瑪尼名牌套裝走進來,頭髮緊緊梳成一個髻。柯拉芙對她投以溫柔親切的目光,有時候嘉布莉真痛恨這份偏愛。

「怎麼樣了?」柯拉芙問道,「還撐得下去嗎?」

「勉強。」

「跟我談完之後你就回家去。你得睡一下,我們需要的是一個頭腦清晰的分析師。」

「聽起來合理。」

「你知道埃裡希·瑪利亞·雷馬克說過什麼嗎?」

「說在壕溝裡的日子不好過之類的吧。」

「哈,不是,他說只有不必內疚的人才會內疚。真正造成世人痛苦的人根本不在乎,只有始終在奮鬥的人才會充滿悔恨。所以你沒有什麼好慚愧的,嘉布莉,你已經盡力了。」

「這我可不敢說,不過還是謝謝你。」

「你聽說鮑德兒子的事了嗎?」

「只是聽歐洛夫森很快提了一下。」

「明天早上十點,督察長包柏藍斯基、偵查警官茉迪和一位艾鐸曼教授,將會前往斯維亞路上的歐登兒童與青少年醫學中心見那個孩子。他們要試著讓他再多畫一點。」

「那就祝他們好運了。不過聽到這件事我並不是太高興。」

「放輕鬆點,傷神的部分就交給我吧。這件事只有守口如瓶的人才知道。」

「大概吧。」

「我要你看樣東西。侵入鮑德防盜系統的人被拍到幾張照片。」

「我已經看過了,甚至仔細研究過。」

「是嗎?」柯拉芙說著拿出一張放大而模糊的照片,上頭是一截手腕。

「怎麼了?」

「再看一次。你看到什麼了?」

嘉布莉看了以後發現兩點:一是之前就已注意到的名錶,其次則是手套與外套袖口間有幾條几乎難以辨識的線條,看似業餘刺青。

「矛盾,」她說,「廉價刺青配上名貴手錶。」

「不止如此,」柯拉芙說,「那是一隻一九五一年的百達翡麗,型號二四九九的第一代,或許也可能是第二代。」

「在我聽來毫無意義。」

「這是全世界最精緻的手錶之一。幾年前在日內瓦的佳士得拍賣會上,以兩百萬美元多一點賣出一隻。」

「你開玩笑吧?」

「沒有,而且買家可不是普通人,是達克史東聯合事務所的律師簡恩·範德華。他是代替一位客戶出價的。」

「達克史東聯合事務所?不就是代理索利豐的那家?」

「正是。不知道監視器畫面中的表是不是在日內瓦賣出的那隻,目前也還未能查出那名客戶的身份。不過這是個起點,嘉布莉。一個骨瘦如柴、外表像毒蟲的人卻戴著這種等級的手錶——這應該已經縮小範圍了。」

「包柏藍斯基知道嗎?」

「就是他的技術專家霍姆柏發現的。現在我要你用你的分析頭腦更深入追查。先回家睡個覺,明天早上再開始。」

自稱楊·侯斯特的人正坐在位於赫爾辛基的賀格博路上,距離濱海大道公園不遠的公寓住處內,翻看一本放滿女兒歐佳照片的相簿。歐佳今年二十二歲,在格但斯克念醫學院。

歐佳身材高挑、膚色黝黑、充滿熱情,他常說她是老天給他最好的禮物。這不只是說說而已,他是真心相信。只是現在歐佳開始懷疑他到底在從事什麼工作。

「你在保護壞人嗎?」有一天她這麼問,接著便展開她所謂為「弱勢」奉獻心力的狂熱活動。

侯斯特認為這完全是左傾分子的瘋狂行為,一點也不符合歐佳的個性。他就當她是企圖確立自己的獨立自主。在這番關於乞丐與病者的言論背後,他覺得她還是頗有乃父之風。很久以前,歐佳曾是百米賽跑的明日之星。她身高一米八六,身材結實、具爆發力,從前還很愛看動作片、愛聽他回憶車臣戰爭的往事。學校裡所有人都很識相,不敢招惹她,因為她會像戰士一樣反擊。歐佳絕不是生來伺候那些生病、墮落的人。

但是她說想當無國界醫師,或是效法德蕾莎修女到加爾各答去。侯斯特一想到就受不了,他覺得這個世界屬於強者,可是就算女兒有一些痴傻的想法,他還是愛她。明天是她這半年來第一次回家休幾天假,他暗自發誓這次會更耐心傾聽,不再自以為是地提起她痛恨的一切。

他會試著重新拉近兩人的距離。他敢說女兒需要他,否則至少可以確定他是需要她的。現在是晚上八點,他走進廚房,榨了三個橙子再加入思美洛伏特加,這已是他今天第三杯「螺絲起子」。每當完成任務後,他總能喝上六七杯,或許今天也不例外。他累了,壓在肩頭上的一切責任讓他感到無比沉重,他需要放鬆一下。他端著杯子站了幾分鐘,夢想著另一種不同的生活。然而這個自稱為楊·侯斯特的人期望太高了。

波達諾夫打電話到他的安全手機,使得原本平靜的氣氛戛然而止。起初侯斯特希望波達諾夫只是想聊一聊,宣洩一下每項任務所帶來的興奮情緒。不料這位同儕是專為某件事來電的,而且口氣很不高興。

「我和t談過了。」他說。侯斯特一時五味雜陳,或許又以忌妒為甚。

為什麼綺拉打給波達諾夫而不是他?儘管賺進大錢並獲得豐厚獎賞的人是波達諾夫,侯斯特始終深信自己與綺拉更親近。不過侯斯特也感到憂心,難道出了什麼差錯?

「有什麼問題嗎?」他問道。

「任務沒有完成。」

「你在哪裡?」

「市區。」

「那就上來吧,把話給我說清楚。」

「我在柏思翠斯訂了位。」

「我不想去什麼高階餐廳,你就過來吧。」

「我還沒吃東西。」

「我會弄一點熱食。」

「聽起來不錯。接下來這一夜可漫長了。」

侯斯特不想再有漫長的一夜,更不想告訴女兒說他隔天不會在家。但他沒有選擇。有一點他非常肯定,就像他愛歐佳那麼肯定:誰也不能對綺拉說不。

她有一種無形的力量,無論他多麼努力嘗試想在她面前維護尊嚴,總是辦不到。她會讓他變得像個小男孩,他經常掏心挖肺毫無保留只為了博她一笑。

綺拉美得令人心旌盪漾,而且比任何美女都更懂得善用這一點。說到權力遊戲,誰也比不上她,所有的招數她都瞭如指掌。她會在適當時機展現柔弱黏人的一面,但也有好勝、強硬、冷若冰霜的另一面,有時候則是純粹的壞。沒有人能像她那樣激發出他的殘忍癖好。

她或許不具有一般所謂的智慧,有許多人會明白指出這一點想殺殺她的威風。但這些人到了她面前也同樣呆若木雞。綺拉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即使再強悍的男人見了她也會臉紅心跳,像小學生一樣吃吃傻笑。

九點了,波達諾夫坐在侯斯特身邊,一口接一口吃著他準備的羊肉排。說也奇怪,他的餐桌禮儀還算挺周到的,可能是受綺拉的影響。波達諾夫在許多方面都變得很有教養——其實再仔細一想似乎不然。無論他再怎麼裝腔作勢,始終無法完全擺脫竊賊和毒蟲的形象。他已經許久不曾碰毒,又是領有大學文憑的計算機工程師,卻仍一副流浪街頭、飽經風霜的模樣。

「你那隻很炫的手錶呢?」侯斯特問道,「你惹麻煩了?」

「我們倆都是。」

「有那麼糟嗎?」

「也許沒有。」

「你說任務沒有完成?」

「對,因為那個男孩。」

「哪個男孩?」侯斯特裝傻問道。

「你高抬貴手放過的那個。」

「他怎麼了?你也知道他是個智障。」

「也許,可是他會畫畫。」

「什麼意思,畫畫?」

「他是個‘學者’。」

「是個什麼?」

「除了他媽的槍械雜誌以外,你能不能試著看點其他東西?」

「你到底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