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十一月二十一日

「對。」

「還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什麼事?」

「奧格斯要是不識字,他怎麼會爬上梯子去拿書?」

布隆維斯特在沙麗芙的廚房裡,與她隔著餐桌相對而坐,面前擺著一杯茶,眼睛則望向窗外的丹託倫登公園。儘管知道這麼想是軟弱的跡象,他還是希望不用寫報道,光是坐著就好,不用逼問她什麼。

看起來說話對她也沒什麼幫助。她整張臉都垮下來,剛才在門口以凌厲目光將他看穿的那雙深色眼睛,此時顯得渙散。有時她會像唸咒似的喃喃喊著鮑德的名字,也許她愛過他吧。沙麗芙現年五十二歲,是個極有魅力的女人,當然不是傳統觀點中的美女,卻有種雍容華貴的氣質。鮑德是肯定愛過她的。

「告訴我,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布隆維斯特說。

「鮑德嗎?」

「對。」

「矛盾的人。」

「在哪方面?」

「各方面。但主要還是他費盡心力從事的工作卻也是讓他最擔憂的事情。大概有點像美國洛斯阿拉摩斯國家實驗室裡的奧本海默。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一種他認為可能毀滅人類的東西之中。」

「我有點不明白你的意思。」

「鮑德想在數位層面上覆制生物的進化。他在研究自學演算法,重點是讓機器能通過測試與錯誤自我改進。他對於一般所謂的量子計算機的發展也有貢獻,現在谷歌、索利豐和美國國安局都在研究這個。他的目標是想實現agi,也就是通用型人工智慧。」

「那是什麼?」

「就是讓某樣東西擁有人類的智慧,卻又像計算機一樣快速精準。如果能創造出這種東西,我們將能在無數領域中大大獲利。」

「毋庸置疑。」

「現在這方面的研究多得驚人,儘管大多數科學家不是特別以agi為目標,但激烈的競爭還是迫使我們朝那個方向發展。我們必須發明愈聰明愈好的應用軟體,絕不能在研發進度上踩剎車,否則誰也承擔不起後果。想想我們到目前所展現的成果,想想五年前手機的功能,再和今天的手機比較一下。」

「的確。」

「在他變得這麼神秘孤僻之前,鮑德跟我說過他估計在三四十年內就能實現agi。聽起來或許野心太大,但就我而言,我還懷疑他太保守了。計算機容量每十八個月就會加倍,人腦很難理解這種成長速率。你知道嗎?這就像在棋盤上放米粒的故事,第一格放一粒,第二格放兩粒,第三格放四粒,第四格放八粒。」

「不久米粒就會淹沒全世界。」

「成長的速度不斷加快,到最後便脫離我們的控制。有趣的其實不在於實現agi,而在於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實現agi之後只要短短幾天,便會有asi——超級人工智慧——這是用來形容比我們更聰明的東西。接下來只會愈來愈快,計算機會開始不斷加速地自我提升,可能是十倍十倍地增加,到最後比我們還要聰明百倍、千倍、萬倍。到那時會怎樣呢?」

「我不敢想。」

「沒錯,智慧本身是無法預測的,我們並不知道人類智慧會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去,更不知道有了超級智慧之後會如何。」

「最糟的情況就是對計算機而言,我們就像一群小白鼠。」布隆維斯特想起他寫給莎蘭德的簡訊。

「最糟的情況?我們和老鼠的dna有百分之九十相同,而我們大概比老鼠聰明一百倍,只有一百倍。如今這是全新的東西,根據數學模型,它並不在這些限度內,也許可以聰明一百萬倍。你能想象嗎?」

「我真的很努力在想象了。」布隆維斯特謹慎地笑了笑。

「我想說的是當計算機一醒來,發現自己被我們這種微不足道的原始物種所俘虜控制時,它會作何感想?它為什麼要忍受?」她說道,「它何必為我們著想,又何必讓我們在它的五臟六腑裡面亂挖亂找之後關閉程式呢?我們恐怕得面對一場智慧的爆炸,也就是弗諾·文奇所說的‘科技奇異點’。在那之後發生的一切都已超出我們的控制了。」

「所以說當我們創造出超級智慧的那一刻就失去掌控權了,是嗎?」

「危險的是我們對世界的所有認知都不再適用,這將是人類的末日。」

「你在開玩笑吧?」

「我知道聽起來很瘋狂,但這是非常實際的問題。世界各地有數以萬計的人正在努力防止這樣的發展。有不少人很樂觀,甚至預料會有某種烏托邦誕生。有人在談論友善的asi,就是從一開始只設計來幫助人類的超級智慧。這個概念和科幻小說家阿西莫夫在《我,機器人》一書中的想象大致吻合:以內建的法則禁止機器人傷害我們。作家兼發明家庫茲韋爾便幻想了一個美好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我們靠著奈米技術與計算機融合,共創未來。但是誰也不能保證,法則有可能失效,最初設計程式的用意可能改變,更可能輕易犯下擬人化的致命錯誤,也就是賦予機器人類的特徵,卻未能認清機器固有的驅動力。鮑德就是沉迷於這些問題,而誠如我剛才所說,他的內心搖擺不定,既期盼聰明的計算機,同時又很擔心。」

「他是無法自制地在打造他的怪物。」

「有點像這樣,只不過這麼說是誇張了。」

「他進展到哪裡了?」

「我想已經進展到誰也無法想象的地步,而他在索利豐的工作之所以這麼保密,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他擔心程式會落入不當的人手中。他甚至害怕這程式會接觸到網路並和網路融合。他稱之為奧格斯,和他兒子同名。」

「這程式現在在哪裡?」

「他無論到哪裡都會隨身攜帶。他被射殺時,一定就在床邊。但可怕的是警方說現場沒有計算機。」

「我也沒看到。不過當時我的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

「一定很恐怖。」

「也許你聽說了,我也看到殺他的那個人。他背了背包。」布隆維斯特說。

「聽起來不妙。但如果運氣好一點,計算機可能會出現在屋內某個角落。」

「但願如此。你知道第一次偷他技術的人是誰嗎?」

「嗯,我確實知道。」

「我對這事很感興趣。」

「看得出來。不過遺憾的是,事情搞成這樣我也要負一點責任。你也知道鮑德簡直是不要命地工作,我擔心他會累垮。也差不多就在那個時候,他失去了奧格斯的監護權。」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兩年前。他真的是筋疲力盡,不睡覺,不斷地自責,卻又放不下研究工作。他整個人投入其中,就好像這是他生命中僅存的依靠,於是我替他安排了幾個助理分擔一點工作。我把我最好的學生介紹給他。當然了,我知道他們都不是誠實的典範,但他們有抱負、有天分,對鮑德的仰慕更是無以復加。一切看起來似乎好轉了,沒想到……」

「他的技術被偷了。」

「去年八月,當‘真實遊戲’向美國專利商標局遞出申請時,他有明確的證據。他的技術的每個特點都被複制並寫得很清楚——一眼就看得出來。起初他們都懷疑計算機被駭客入侵,但我從一開始就起疑了,因為我知道鮑德的加密系統有多精密。可是既然沒有其他可能的解釋,最初只能這樣假設,有一度可能連鮑德自己都這麼相信了。但那當然是無稽之談。」

「你在說什麼?」布隆維斯特脫口而出,「資安漏洞都已經由專家證實了。」

「是啊,就是國防無線電通訊局的一些笨蛋在炫耀。但那只是鮑德保護手下的方式,也可能不止如此。我懷疑他也想扮演偵探,只是天曉得他怎會這麼愚蠢。其實……」沙麗芙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這些事我直到幾個星期前才知道。有一天鮑德帶著小奧格斯來這裡吃飯,我馬上就感覺到他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說。話一直懸在嘴邊,兩三杯酒下肚後,他才叫我收起手機,開始小聲地說起來。我必須承認,一開始我只覺得氣惱,他又開始喋喋不休說起那個年輕的天才駭客。」

「天才駭客?」布隆維斯特儘可能保持聲調平穩自然。

「一個女孩,他老是說個不停,聽得我頭昏腦漲。我也就不詳細說了,免得你覺得無聊,總之那個女孩冷不防地出現在他的課堂上,而且幾乎是針對奇異點的概念給他上了一課。鮑德對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並開始對她敞開心胸——這倒也不難理解,像鮑德這種超級書呆子,和他水平相當又能談得上話的人並不多。後來他發現這女孩也是駭客,便請她看看他們的計算機。當時他們的裝置全部放在一個名叫李納斯·布蘭岱的助理家裡。」

布隆維斯特只應了一聲:「李納斯·布蘭岱。」

「對,」沙麗芙說道,「那女孩前往他位於東毛姆區的住所,直接把他趕出門,然後開始檢查計算機。她沒發現任何漏洞的跡象,但並未就此罷手。她握有鮑德所有助理的名單,於是從李納斯的計算機一一侵入他們的計算機,沒多久便發現其中一人出賣了他,而且正是賣給了索利豐。」

「是誰?」

「雖然我不停逼問,鮑德卻不想告訴我。不過那女孩好像直接從李納斯的公寓打電話給他。當時鮑德人在舊金山,想想看,竟然被自己的人出賣!我本以為他會馬上報警,把事情鬧大。不料他有更好的主意。他請那女孩佯稱他們真的被駭客入侵了。」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不想讓對方把痕跡給清除了,他想多瞭解這究竟怎麼回事。應該算是合理吧——世界頂尖的軟體公司來竊取並開發他的技術,比起一個一事無成、沒有原則的爛學生做同樣的事,畢竟嚴重得多。因為索利豐不只是美國最受敬重的研發公司之一,也已經試圖挖角鮑德多年。他氣炸了,大吼著說:‘那些王八蛋想盡辦法誘惑我,同時還偷我的東西’。」

「我確認一下我沒有聽錯意思。」布隆維斯特說,「你是說他接受索利豐的工作,是想查出他們為什麼、又是怎麼偷他東西的?」

「這麼多年來我只學到一件事,那就是要了解一個人的動機太難了。薪水、自由和資源顯然都有關係。但除此之外,的確,我想你說得對。其實早在這名駭客女孩為他檢查計算機之前,他已經猜出索利豐涉及這起竊案。她給了他明確的資訊,讓他能夠在一團混亂之中深入挖掘。結果事情遠比他預期的更困難,那邊的人也開始大起疑心。沒多久他變得極度不受歡迎,也因此愈來愈封閉。但是他做了一件事。」

「什麼事?」

「事情就是從這裡變得很敏感,我實在不應該告訴你的。」

「但我們談都談了。」

「對,談都談了。不只因為我對你的報道向來抱持最崇高的敬意,也因為今天早上我突然想到,鮑德昨晚打電話找的人是你,而不是他聯絡過的國安局產業保護小組,這或許不是巧合。我想他已經開始懷疑那邊有漏洞。說不定這也只是妄想——鮑德有許多被害妄想的症狀——但總之他打電話給你了,現在我希望能實現他的願望。」

「我也希望你能。」

「索利豐有一個部門叫‘y’,」沙麗芙說道,「是效法googlex的概念,專門從事所謂‘射月計劃’的部門,想出的點子都很瘋狂而不切實際,例如尋找永生或連線搜尋引擎與大腦神經元。如果真有什麼地方能實現agi或asi,恐怕就是這裡了。鮑德被分派到‘y’,但實際上似乎沒那麼厲害。」

「怎麼說?」

「因為他通過那個駭客女孩發現,‘y’裡面有一群秘密的商業智慧分析師,為首的人名叫齊格蒙·艾克華,別名齊克。」

「他是誰?」

「就是和背叛鮑德那名助理聯絡的人。」

「這麼說艾克華是那個賊了。」

「最高層級的一個賊。表面上,艾克華的團隊執行的任務都完全合法,只是蒐集關於頂尖科學家與大有可為的研究計劃等資料。每家大型高科技公司都有類似的工作,他們想知道最新情勢和應該延攬的人才。但鮑德發現這支團隊做的不止這些,他們還利用駭客入侵、間諜行動、內奸和行賄等手法竊取技術。」

「那為什麼不去檢舉他們呢?」

「舉證有困難。他們肯定都很小心。不過最後鮑德去找老闆尼古拉斯·戈蘭特。戈蘭特嚇壞了,好像還籌組內部調查,但毫無所獲,要不是艾克華消滅了證據就是調查行動純粹只是作作秀。這讓鮑德陷入艱難的處境,所有人都忽然開始攻擊他,想必是艾克華在背後唆使,而且我敢說他很輕易就能拉攏其他人。鮑德本來就被認為有妄想症,後來漸漸更加受到孤立與排擠。我可以想象他是怎麼坐在位子上,變得愈來愈古怪又彆扭,不肯跟任何人說一句話。」

「這麼說,你認為他並沒有具體證據?」

「這個嘛,他至少有駭客女孩給他的證據,可以證明艾克華偷取鮑德的技術再轉賣出去。」

「他很確定嗎?」

「毫無疑問。再者,他還發覺艾克華的團隊並不是單打獨鬥,他們外面有幫手,極可能是美國情報單位還有……」

沙麗芙沉吟著。

「還有什麼?」

「說到這裡他有點語焉不詳,也許是他知道的沒那麼多,但是他說他無意中發現了索利豐外部合作那個組織真正首領的別號:‘薩諾斯’。」

「薩諾斯?」

「對。他說大家都很怕這個人,但除此之外就不肯再多說什麼。他說等律師群找上門來的時候,他需要買壽險。」

「你說你不知道他是被哪個助理出賣,但你想必仔細思考過吧。」布隆維斯特說。

「的確,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我懷疑會不會是全部的人。」

「為什麼這麼說?」

「他們開始替鮑德工作時,個個年輕、有抱負、有天分,等到結束時,卻都受夠了人生,充滿焦慮。或許鮑德讓他們工作得過頭了,又或許有其他什麼事情折磨著他們。」

「你知道他們所有人的姓名嗎?」

「知道。他們都是我的學生——很不幸,我不得不這麼說。首先是李納斯·布蘭岱,我剛才提過他。他現在二十四歲,到處遊蕩打電玩,還酗酒。有一陣子,他有份不錯的工作,在‘穿越火線’開發新遊戲。但是他開始常請病假,並指控同事監視他,工作也就丟了。其次是亞維·蘭耶,也許你聽說過他,他在很久以前是個前途看好的棋手,因為父親逼得太沒人性,最後他受不了了,就跑來跟我作研究。依我的希望,他老早就該完成博士學位了,卻偏偏流連在史都爾廣場四周的酒吧,像個毫無寄託的人。跟著鮑德之後,覺醒了一段時間。但是這些孩子之間也有許多愚蠢的競爭。亞維和巴辛——這是第三個人——鬧到最後水火不容,至少亞維容不下巴辛。巴辛·馬里克應該不會容不下人,他是個敏感而又極端聰明的孩子,一年前受僱於索利豐北歐分公司,可惜很快就出了問題,現在在厄斯塔醫院治療憂鬱症。說來也巧,他母親——我跟她不算太熟——今天早上才打電話給我,說他鎮靜下來了。得知鮑德的遭遇後,他企圖割腕自殺,真是災難一場,但與此同時我也不禁懷疑:這純粹只是悲傷嗎?或者也有內疚?」

「他現在怎麼樣了?」

「生理上沒有危險了。接著還有尼柯拉斯·拉格史泰,他……應該怎麼說他呢?他和其他人不一樣,至少表面上不同。他不會把自己灌到爛醉,也不會想要傷害自己。他是個道德標準頗高的年輕人,對大多數事情都很排斥,包括暴力電玩和色情。他是基督教聖約教會的信徒,妻子是小兒科醫師,有個年紀還小的兒子叫耶思博。最重要的一點,他是國家刑事局的顧問,負責新的一年即將啟用的計算機系統,這表示他必須經過身家調查。不過誰知道這種調查作得徹不徹底。」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他看起來道貌岸然,私底下卻卑鄙下流。我無意中得知他侵吞了岳父和妻子的部分財產。他是個偽君子。」

「這些年輕人有沒有接受訊問?」

「國安局的人找他們談過,但毫無結果。當時他們認為鮑德是受到資安漏洞所害。」

「我猜現在警方會想再次找他們問話。」

「我想也是。」

「你知不知道鮑德閒暇時候是不是常畫畫?」

「畫畫?」

「很精細的風景素描。」

「不,我完全不知道。怎麼會這麼問?」她說。

「我在他家看到一幅很棒的素描,畫的是這兒附近一處紅綠燈,就在霍恩斯路和環城大道交叉口。畫得完美無瑕,有點像是在夜色裡拍的快照。」

「太奇怪了,鮑德並不常到這一帶來。」

「那幅畫有種感覺一直讓我耿耿於懷。」布隆維斯特說著,赫然察覺沙麗芙握住他的手。他輕撫她的頭髮,然後站起身來,感覺好像意會到一些什麼。他於是向她道別,來到街上。

沿著辛肯路往回走時,他打電話給愛莉卡,要她再寫一個問題放進「莉絲資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