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十一月二十一日

「你真會折騰人,你知道嗎?」

「我聽說了。」

「所以法斯特將會是國安局安插到我們隊上的小奸細咯?」

「胡說八道。我倒認為如果每個團隊都有一個從不同角度思考的人,不失為一件好事。」

「也就是說當我們其他人都摒除了偏見和先入為主的觀念,卻甩不掉一個會把我們打回原點的人?」

「別說這麼荒謬的話。」

「法斯特是個白痴。」

「不,包柏藍斯基,他不是。他只是……」

「什麼?」

「保守。他不是會迷上最新流行的女性主義的人。」

「也不會迷上最早流行的那些。他可能滿腦子就只想著婦女投票權的事情。」

「好啦,你就理智一點。法斯特是個極度可靠而又忠誠的警探,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了。你還有什麼要求?」

可不可以請你閃到一邊去,別來煩我?包柏藍斯基心想,但嘴裡卻說:「我得去看醫生,這段時間的調查工作,我要茉迪來主導。」

「這個主意真的好嗎?」

「好得不得了。」他咆哮道。

「好吧,好吧,我會吩咐賽特倫交接給她。」埃克斯壯畏縮地說。

此時的埃克斯壯檢察長徹底懷疑起自己該不該接下這次的調查任務。

亞羅娜很少在晚上工作。這十年來她總能設法避開而且理由充分,因為風溼病逼得她不時得吃高劑量的可的松片,讓她不只有月亮臉還有高血壓,所以她需要睡眠和固定作息。但現在都已經凌晨三點十分,她竟然還要工作。

她在細雨中,從位於馬里蘭州勞若市的住家開車出來,經過寫著「國安局前方右轉——閒人勿近」的招牌,經過路障與通電的鐵絲網,駛向米德堡那棟方塊狀的黑色主建築。她把車停在佔地遼闊、形狀不規則的停車區,旁邊就是佈滿淺藍色高爾夫球狀雷達與一堆碟型天線的區域。隨後她通過安全門,直上十二樓的工作站。看到裡頭的熱烈氣氛,她吃了一驚,不久便發覺讓整個部門籠罩著高度注意力的正是艾德和他手下那群年輕駭客。

艾德像著魔似的,站在那裡衝著一個年輕人大吼大叫,那人臉上有一種冰冷蒼白的光彩。真是奇怪的傢伙,亞羅娜心裡暗想,就跟圍繞在艾德身邊那些年輕天才駭客一樣。這小夥子骨瘦如柴,臉色猶如貧血,髮型亂得像狗啃,駝得出奇的肩背像是不停地在抽搐抖動著。也許是害怕吧,他不時地會顫抖,又加上艾德猛踢他的椅角,搞得情況更糟。年輕人一副等著挨巴掌、被狠扇耳光的模樣。但緊接著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

艾德冷靜了下來,像個慈父般撥撥小夥子的頭髮。這不像他,他不是個情感外露的人。他是個硬漢,絕不會做任何類似擁抱另一個男人之類的可疑舉動。但或許他實在太絕望了,因此準備嘗試一下正常人性表現。艾德的拉鏈沒拉,襯衫上還濺上了咖啡或可口可樂,臉色紅得很不健康,聲音更是喊到啞了。亞羅娜認為以他的年紀和體重,根本不該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雖然才過了半天,艾德和手下卻像已經在那裡度過一星期,到處都是咖啡杯、沒吃完的快餐餐點、亂丟的帽子和大學運動衫,空氣中還有一股混合著汗水與緊張氣息的惡臭。這支鉚足全力在追蹤駭客的團隊,顯然正把全世界搞得天翻地覆。她用真摯熱誠的口氣大聲對他們說:

「兄弟們,加油……好好收拾那個王八蛋!」

她不是真的這麼想,反倒暗自覺得有趣。這些程式設計師似乎多半自認可以為所欲為,好像權力無上限,所以讓他們知道對方也可能回擊,應該能學到一點教訓。在國安局這個「迷宮」裡,只有面臨某種可怕情況才會暴露出他們的缺點,就像現在這樣。她是被一通電話吵醒的,說那個瑞典教授在斯德哥爾摩郊區的住家遭人殺害,儘管對美國國安局來說,此事本身沒什麼大不了(至少目前還沒什麼),對亞羅娜卻別具意義。

這樁殺人事件顯示她對那些跡象的解讀正確,如今她得看看是否能再更進一步。她登入後開啟正在追蹤的那個組織的概略結構圖。難以捉摸的薩諾斯坐鎮最頂端,但也有一些真名實姓,諸如俄羅斯國會議員戈利巴諾夫和德國人葛魯波。

她不明白為何局裡如此不重視此事,上司又為何不斷暗示應該交由其他較主流的執法機關處理。他們不能排除這個組織網有國家做後盾,或是與俄羅斯國家情報局有關聯的可能性,這一切有可能關係到東西方的貿易戰爭。儘管證據薄弱不明確,但仍可看出西方技術被竊並落入俄羅斯人手中。

只是這張網縱橫糾結,很難釐清,甚至無法得知是否涉及任何罪行——也許一切純屬巧合,剛好其他地方也研發出了類似的技術。當今產業界的機密竊取完全是個模糊不清的概念,資產隨時都在出借,有時候作為創意交換,有時候則只是偽裝成合法的假象。

大企業在咄咄逼人的律師群助陣下,常常將小公司嚇得魂不附體,而那些改革創新的個體戶在法律上幾乎毫無權利,卻似乎誰也不覺得奇怪。除此之外,產業間諜與駭客攻擊行為往往只被視為競爭環境中的例行研究調查。國安局這群人幾乎稱不上有助於提升這方面的道德標準。

但話說回來,謀殺案畢竟很難等同看待,因此亞羅娜鄭重發誓,用盡一切手段都要把薩諾斯揪出來。她還沒使出太多手段,事實上只是伸展了一下手臂、按摩了一下脖子,就聽到背後的喘氣聲。

艾德簡直不成人樣。他的背想必也出了毛病,光是看他這副模樣,她就覺得脖子舒服些了。

「艾德,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我想你和我正在解決同一個問題。」

「坐吧,老兄。」

「你知道嗎?根據我十分有限的觀察……」

「別貶低自己,艾德。」

「我絕對沒有貶低自己。大家都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誰高誰低、誰這麼想誰那麼想,我只關心自己的工作。我在保護我們的系統,只有在看到真的很能幹的人時,才會給我留下深刻印象。」

「只要是計算機高手,就算是魔鬼你也會僱用。」

「只要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任何敵人我都會尊重。你覺得合理嗎?」

「合理。」

「你一定聽說了,有人利用惡意軟體進入我們的伺服器,植入一個遠端存取木馬程式,亞羅娜,那個程式就像一首唯美的樂曲,非常緊湊,寫得美極了。」

「你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了。」

「毫無疑問,我手下的人也有同感。他們全都表現出義憤填膺的愛國姿態,反正就是做我們該做的事。但他們其實只是想會會這個駭客,和他一較高下,我有一度心想:也好,就把他解決了吧!或許傷害畢竟不會太大,只不過是個天才駭客想顯顯身手罷了,可能不用太悲觀。我的意思是在追著這個小丑跑的時候,我們已經發現自己的很多弱點。但後來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上當了,說不定在我郵件伺服器上的所有作業都只是煙霧彈,底下隱藏著截然不同的東西。」

「譬如說?」

「譬如說想尋找某些資訊。」

「這我倒好奇了。」

「你是應該好奇。我們確認了這名駭客檢視的區域範圍,基本上都只和一件事有關,就是你正在調查的那個組織網,亞羅娜。他們自稱為蜘蛛,對吧?」

「說得精確些,是蜘蛛會。但我認為應該是在開玩笑。」

「這個駭客在找關於那群人的資訊,還有他們與索利豐的關係,這讓我想到他可能和他們是同夥,想看看我們對他們瞭解多少。」

「好像有可能。他們知道怎麼侵入計算機。」

「可是後來我改變想法了。」

「為什麼?」

「因為這名駭客似乎也想告訴我們什麼。你知道嗎?他取得超級使用者的身份,可以看到一些可能連你都沒看過的檔案,一些極機密的東西。可是他上傳的卻是一個高度加密的檔案,除非寫程式的那個王八蛋提供私鑰,不然別說是他,就連我們也毫無機會能看到。總之……」

「什麼?」

「這駭客通過我們的系統揭露了我們也在和索利豐合作,就跟蜘蛛會一樣。這件事你知道嗎?」

「天啊,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不過幸好索利豐提供給蜘蛛會的幫助,同樣也提供給我們了。這有一部分得歸功於我們自己在產業間諜活動方面的努力。你的計劃之所以這麼不受重視,原因想必在此。他們擔心你的調查會給我們惹來一身腥。」

「白痴。」

「這點我不得不認同。現在他們很可能會完全終止你的工作。」

「那就太離譜了。」

「別緊張,有個漏洞可鑽,所以我才會拖著這個可憐的老屁股到你這裡來。你就改替我工作吧。」

「什麼意思?」

「這個該死的駭客對蜘蛛會有點了解,要是能追蹤到他的身份,我們倆就都走運了,而你也能繼續把案子查完。」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是,也不是。」她說,「我想專心找出射殺鮑德的兇手。」

「有任何進展會讓我知道吧?」

「會。」

「那好。」

「我想知道,」她說,「如果這個駭客這麼聰明,難道不會湮滅軌跡?」

「這你不用擔心。不管他有多聰明,我們都會找到他,讓他好看。」

「你對對手的敬意跑哪去了?」

「還在啊,朋友。只不過我們還是會打垮他,把他關上一輩子。沒有哪個王八蛋可以入侵我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