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包柏藍斯基一直盼著能趁休假去找索德會堂的高德曼拉比長談,最近有些問題不斷困擾著他,主要是關於上帝的存在。
若要說他已變成無神論者是誇張了,但他對上帝這個觀念愈來愈疑惑,始終覺得這一切都沒有意義,還經常伴隨著遞出辭呈的幻想,所以很想找人談談。
包柏藍斯基當然自認為是優秀的警探。總體而言,他的破案紀錄亮眼,偶爾也還是會興奮激昂地投入工作,但他不確定是否還想繼續調查兇殺案。趁現在還來得及,可以學學新技能。他的夢想是教書,希望藉此幫助年輕人找到自己的路並相信自己,或許是因為他常常對自己充滿疑慮吧——他不知道要選哪一科。他始終沒有一個特別拿手的領域,除了後來成為他命中註定要面對的事之外:也就是追查那些不得善終的猝死與人類可怕的病態行為。他當然不想教這些。
早上八點十分,他在浴室裡照鏡子,自覺浮腫、疲憊、頭頂光禿。他漫不經心地拿起艾薩克·辛格的《盧布林的魔術師》,這本書他深愛不已,多年來一直放在洗臉檯旁邊,萬一鬧肚子時想看就能隨手拿起來看。但這次只看了幾行,電話就響了,看到來電顯示後心情並未好轉,是檢察長理查德·埃克斯壯。埃克斯壯來電意味著上門的不只是工作,八成還是帶有政治與媒體因素的工作,否則埃克斯壯早就像蛇一樣逃溜開了。
「嗨,埃克斯壯,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但我沒空。」包柏藍斯基撒謊道。
「……什麼?不,不會的,包柏藍斯基,這件事你不會沒空。你可不能錯過。聽說你今天休假。」
「是啊,而且我正要去……」他不想說要去猶太教堂。他的猶太血統在警界不太受青睞,便接著說:「……去看醫生。」
「你病啦?」
「也不算是。」
「這是什麼意思?快要病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那就沒問題了。我們哪個不是快要病了,對吧?這個案子很重要,商務部部長都出面關心了,她也認為應該讓你負責調查。」
「我很難相信部長會知道我是誰。」
「可能不知道名字,反正她也不應該插手。不過我們都一致認為這次需要一個大牌人物。」
「花言巧語對我沒作用了,埃克斯壯。到底什麼事?」他一問完就立刻後悔,光這麼一問就等於答應了一半,而且聽得出來埃克斯壯就是這麼想的。
「昨晚法蘭斯·鮑德教授在索茨霍巴根的住家被殺害了。」
「他是誰?」
「我國最知名的科學家,享譽國際。他在人工智慧科技方面是世界級權威。」
「在什麼方面?」
「他在研究類神經網路和量子的數位訊號處理之類的。」
「我完全聽不懂你說什麼。」
「他在嘗試要讓計算機思考,讓計算機複製人腦。」
複製人腦?包柏藍斯基不禁納悶高德曼拉比聽了會怎麼想。
「聽說他曾經是產業間諜活動的受害者,」埃克斯壯說道,「所以他的遇害才會驚動商務部。你一定知道部長曾信誓旦旦地說,我們絕對需要保護瑞典的研究成果與新科技。」
「好像有。」
「這個鮑德好像受到某種威脅,有警察在保護他。」
「你是說他是在警方保護下被殺的?」
「老實說,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保護,只是從正規警力調派了弗林和波隆。」
「那兩個花花公子?」
「沒錯。昨天深夜,風雪正盛、全市亂成一團的時候,他們接到的指派任務。但我不得不替他們說句話,整個局面真的是亂七八糟。鮑德被槍殺的時候,我們的警員正在應付一個沒頭沒腦跑到屋子前面來的醉漢。兇手正好趁他們不注意時行兇,這並不令人意外。」
「聽起來不太妙。」
「可不是,兇手似乎非常專業,更糟的是所有的防盜系統好像都被入侵了。」
「這麼說兇手不止一個?」
「應該是。另外還有一些棘手的細節。」
「媒體會喜歡的?」
「媒體會喜歡的。」埃克斯壯說,「比方說,那個忽然現身的酒鬼不是別人,正是拉瑟·衛斯曼。」
「那個演員?」
「就是他,這是個大問題。」
「因為會鬧上所有的頭版?」
「這是一部分原因,但除此之外,我們恐怕會沾上一堆麻煩的離婚問題。衛斯曼聲稱他去那裡是為了帶回同居女友的八歲兒子。鮑德把孩子帶回去了,這個孩子……等一下……我先把話說清楚……他肯定是鮑德的親骨肉,但是根據監護權的裁定,他沒有能力照顧。」
「一個能讓計算機像人一樣的教授,怎麼會沒有能力照顧自己的孩子?」
「因為他以前完全沒有責任感,而且是到了驚人的地步。如果我理解得沒錯,他根本是個無藥可救的父親。整個情況相當敏感,這個本不該出現在鮑德家的小男孩,很可能親眼目睹了殺人經過。」
「老天啊!那他怎麼說?」
「沒說什麼。」
「受到驚嚇了嗎?」
「想必是吧,不過他本來就什麼都不會說。他是啞巴,好像還有心智障礙,所以對我們不會有太大幫助。」
「我明白。所以說沒有嫌疑人。」
「除非衛斯曼能解釋他為什麼剛好在兇手進入一樓的時候出現。你應該把衛斯曼找來問話。」
「如果我決定接這個案子的話。」
「你會的。」
「你就這麼有把握?」
「依我看你別無選擇。再說,最精彩的我還沒說呢。」
「是什麼?」
「麥可·布隆維斯特。」
「他怎麼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也在現場。我想是鮑德要求見他,想跟他說些什麼。」
「在大半夜裡?」
「看起來是的。」
「然後他被射殺了?」
「就在布隆維斯特去按門鈴之前——他好像瞥見兇手了。」
包柏藍斯基不屑地哼了一聲,無論怎麼看,這都是很不恰當的反應,他自己也無法解釋。或許是焦慮吧,又或許是覺得人生歷程總會重演。
「你說什麼?」埃克斯壯問道。
「只是喉嚨有點癢。所以你是擔心最後被調查記者給盯上,害你醜態畢露?」
「嗯,也許是吧。我們猜想《千禧年》已經開始著手準備寫報道,現在我想找一些法律方面的理由阻止他們,不然至少也得讓他們稍微受點控制。我不排除要把這個案子視為可能影響國家安全的事件。」
「這麼說我們還要和國安局周旋?」
「無可奉告。」
去死好了,包柏藍斯基暗罵道。「歐洛夫森組長和產業保護小組的其他組員也負責這個案子嗎?」
「我說過了,無可奉告。你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埃克斯壯問道。
「我可以接,但有幾個條件。」包柏藍斯基說,「我要我原來的團隊:茉迪、史文森、霍姆柏和傅蘿。」
「當然,沒問題,但還有漢斯·法斯特。」
「門都沒有!」
「抱歉了,這事沒得商量。能讓你選擇其他那些人,你就該心存感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