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

臥室裡,鮑德站在計算機和手機旁邊,看著奧格斯躺在床上不安穩地唧唧哼哼。他納悶這孩子夢見什麼了,一個他根本無法理解的世界嗎?鮑德想要知道。他感覺到自己想要重新生活,不再埋頭於量子演算法與原始碼以及他那一堆偏執中。

他想要快樂,不想被體內那股時時存在的沉重壓力所折磨,他希望投入某樣瘋狂又美好的事物,甚至想談個戀愛。短短幾秒鐘內,他滿懷熱情地想到令他著迷的那些女人:嘉布莉、沙麗芙,等等。

他也想起了那個原來姓莎蘭德的女人。他曾經對她意亂情迷,如今回想起來,卻看到她新的一面,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她讓他想到奧格斯。這當然很荒謬,奧格斯是個有自閉症的小男孩,而莎蘭德儘管年紀也不大,還可能有點男孩子氣,但其他方面和奧格斯可以說是天差地別。她一身黑衣,帶點朋克調調,個性倔強毫不讓步。然而此時他忽然想到她眼中那怪異的光芒,和奧格斯在霍恩斯路上盯著紅綠燈的眼神是一樣的。

鮑德是在皇家科技學院的課堂上認識莎蘭德的,那次講課的內容是關於科技奇異點,也就是假設計算機變得比人類聰明的狀態。當時他正要開始以數學和物理的觀點解釋奇異點的概念,只見一個骨瘦如柴、一身黑衣的女孩推開講堂大門走進來。他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可惜這些毒蟲沒有其他地方好去。旋即又懷疑這女孩真的有毒癮嗎,她看起來不像吸了毒,但話說回來,她確實顯得疲憊乖戾,好像也不認真聽課,只是無精打采地伏在桌上。後來,當他利用複雜的數學計算方式討論奇異點的時刻,也就是答案到達無限大那一刻,直接就問她對這一切有何看法。真卑鄙,何必非挑她不可?但結果呢?

女孩抬起頭來,不但沒有隨口胡謅一些模糊的概念,反而說他應該懷疑自己的計算基礎何時會瓦解。她指的並非物理性的實體崩解,而比較像是在暗示他本身的數學能力未達水平,因此將黑洞裡的奇異點神秘化純粹是在炫技。其實主要的問題再明顯不過,那就是缺乏以量子力學計算重力的方式。

接著她冷漠而明確地全盤批評他所引述的奇異點理論學家的論點,而他一時答不出話來,只能愕然問道:「你到底是誰?」

那是他們第一次接觸,在那之後女孩又讓他吃驚數次。她能以閃電般的速度或只是機靈一瞥,便立刻明白他在做些什麼,當他發現自己的技術被盜時,也請她協助過。這讓他們之間建立了聯絡——一個共同的秘密。

此時他站在臥室裡想著她,思緒卻被打斷。他再度被一種不寒而慄的不安感所籠罩,於是越過門口朝著面對海的大窗看去。

窗前站著一個高大的人,身穿深色服裝,頭戴一頂緊貼的黑帽,額前有一盞小燈,正在窗上動手腳。他迅速而有力地往窗面橫向一劃,彷彿畫家著手在空白畫布上揮灑似的,緊接著鮑德還沒來得及喊出聲,整面窗玻璃便往內倒下,那人朝他走來。

通常,楊·侯斯特都告訴別人說他從事產業安保工作。實際上,他是俄羅斯特勤部隊出身,現在專門在破解保安系統。他有一個小小的技術團隊,像這次這樣的行動,大致上都會耗費極大的工夫做準備,因此風險並不如想象的大。

沒錯,他已經不再年輕,但以五十一歲的年紀來說,他鍛鍊得很勤,體格保持得不錯,而且效率高、臨機應變能力好都是出了名的。萬一情況臨時生變,他會加以思考並在計劃時納入考量。

他的經驗足以彌補青春不再的缺憾,偶爾,和極少數幾個能夠暢所欲言的人在一起時,他會談到一種第六感,一種由經驗獲得的本能。經過這麼些年,他已經知道何時該等待、何時該出擊,雖然兩三年前有過一段低潮期,暴露出一些弱點——他女兒會說這是人性——如今他卻覺得技藝比以前更加純熟。

他又重新能在工作中找到樂趣,找到昔日那種興奮感。沒錯,現在行動前他的確還會使用十毫克的「地西泮」,但只是為了提升使用武器的精準度。在關鍵時刻,他仍能完全保持清醒與警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總能達成客戶交辦的任務。侯斯特不是那種會讓人失望或將事情撒手不管的人,他是這麼看自己的。

可是今晚,儘管客戶強調事情緊急,他卻想要取消。天氣惡劣是原因之一,但只是暴風雪絕不足以讓他考慮取消任務。他是俄羅斯人又是軍人,比這更惡劣許多的狀況都遭遇過,而且他最恨那些無病呻吟的人。

令他傷腦筋的是不知從哪兒跑出了守衛的警察。屋外那兩名警察他並不放在心上,他從藏身處看見他們不太情願地在屋外的四周探頭探腦,就像在壞天氣裡被趕出門的小男孩。他們寧可待在車裡瞎扯淡,而且很容易受驚嚇,尤其是個子較高那人似乎怕黑、怕風雪,也怕漆黑的海水。剛才他站在那裡瞪著樹叢,看起來心驚膽顫,或許是感覺到侯斯特的存在,但侯斯特擔心的不是這個,他輕而易舉就能快速無聲地割斷此人的喉嚨。

然而,警察到來的事實並非好訊息。

他們的存在大大提高了風險層級,特別是這顯示有部分計劃外洩,對方加強了防備。說不定那個教授已經開口,那麼這項行動將毫無意義,甚至可能讓他們的處境更糟。侯斯特絕不會讓客戶暴露在任何不必要的風險中,他認為這是自己的一大優點。他總會縱觀全域性,雖然從事這一行,但往往都是他建議客戶小心為上。

他已數不清家鄉有多少犯罪幫派都是因為太常訴諸暴力而失敗。暴力能贏得尊重,暴力能讓人閉嘴、讓人膽怯,還能避開風險與威脅,但暴力也可能造成混亂和一連串不必要的麻煩。

躲在樹叢和那排垃圾桶後面時,這些事情他全都想過了。有幾秒的時間,他已經決定放棄行動,回到旅館房間,但他沒有真的這麼做。

有輛車來了,吸引了警察的注意,他找到一個機會,一個空當。他沒有停下來評估動機,便將頭燈的彈性帶往頭上一套,從左側的夾克口袋裡取出鑽石切刀並掏出武器,一把1911-r1型手槍加裝了訂製的滅音器,放在手上掂了掂,然後一如既往地說道:

「願你的旨意遂行,阿門。」

但他甩不掉不確定感,這樣做對嗎?如此一來就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行動。沒錯,他對這棟房子已經瞭如指掌,波達諾夫也來過兩趟,黑進了警報系統,何況警察又嫩得無藥可救。就算在屋裡耽擱了——比方真如眾人所說,教授沒把計算機放在床頭,使得警察有時間趕來救援——侯斯特也能簡簡單單解決他們。他甚至十分期待這一刻。因此他再次喃喃說道:

「願你的旨意遂行,阿門。」

接著他拉開手槍的保險,快速朝面對海的大窗移動。或許因為情勢不明,以致當他看見鮑德站在臥室裡,不知專注地在忙些什麼時,一股格外強烈的抗拒感油然而生。但他還是努力說服自己一切都沒事,目標清晰可見。不過他始終懸著一顆心:該不該撤退呢?

他沒有撤,而是繃緊了右臂的肌肉,拿著鑽石切刀使勁劃過窗戶往內推。窗戶轟然崩落,他匆匆進屋,舉起手槍瞄準鮑德。鮑德雙眼發直瞪著他,一隻手揮了揮,宛如絕望的招呼手勢。他開口說了句話,語意不清但態度鄭重,聽起來像禱告,像在不斷地祈求垂憐。但侯斯特聽到的不是「主」或「耶穌」,而是「智障」。他只能聽出這兩個字,反正無所謂,面對他的人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他毫不留情。

那個人影很快地、幾乎是無聲無息地穿過走廊進入臥室。這段時間裡,鮑德很意外警報器竟然沒有響,並注意到那人的衣服上有個灰色蜘蛛圖案,帽子與頭燈底下的蒼白額頭上有一道狹長疤痕。

隨後他看見了武器。那人拿著一把手槍對準他。鮑德枉費力氣地舉起一隻手想保護自己。但即使自己的性命懸於一線,內心也被恐懼緊緊攫住,他仍只想著奧格斯。不管發生什麼事,就算他自己非死不可,留兒子一條命吧。他衝口大喊:

「別殺我的孩子!他是智障兒,他什麼都不懂。」

鮑德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忽然整個世界凍結了,黑夜與暴風雪彷彿壓倒下來,接著眼前一片黑。

侯斯特開了槍,而且如他所料,正中目標。他朝鮑德的頭部開了兩槍,鮑德便像一隻展翅的烏鴉倒地不起。他死了,絕無疑問。但就是有種不對勁的感覺。一陣狂風從海上吹進來,拂過侯斯特的脖子,像個冰冷的、有生命的東西,有一兩秒的時間令他陷入茫然之中。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鮑德的計算機就在那邊,正是他事前被告知的地方。他應該直接拿了就走,他必須展現效率。可是他卻站在原地彷彿無法動彈,直到延誤得出奇地久了,他才明白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