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蘭德醒來時橫躺在加大的雙人床上,猛然發覺剛才夢見父親了,威脅感宛如斗篷將她覆蓋。但她隨即想起前一晚,認定很可能只是體內的化學作用。她宿醉得厲害,搖搖晃晃起身後,走進有按摩浴缸和大理石磚等等裝置奢華到荒謬的大浴室去吐。結果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是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接著她站起來照照鏡子,鏡中的自己看起來也不怎麼令人安心,兩眼紅通通的,但話說回來,現在午夜剛過不久,想必只睡了幾個小時。她從浴室置物櫃拿一個玻璃杯盛水,與此同時夢中細節湧現腦海,手一緊,竟捏碎了杯子,鮮血滴到地板上,她咒罵一聲,發現自己是不可能再睡得著了。
是否應該試著破解之前下載的美國國安局加密檔案?不,那沒有用,至少暫時沒用。於是她拿毛巾將手纏起來,又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那是普林斯頓大學物理學者茱莉·塔密的最新研究,敘述超大恆星如何坍塌形成黑洞。她斜躺在俯臨斯魯森與騎士灣那扇窗邊的沙發上。
開始看書之後心情舒坦了些。血繼續滲過毛巾沾到書頁,頭也還是痛個不停,但她愈看愈入迷,偶爾還寫個眉批。對她來說這些都不是新知識。她比大多數人都清楚恆星的存活是靠兩股力量反向作用:核心的融合反應將它向外推,萬有引力又讓它得以凝聚。她認為這是一種平衡、一場拔河,直到反應的燃料用罄、爆炸力減弱時,其中一方終於勝出。
一旦重力佔了上風,整個星體便會像被刺破的氣球一樣皺縮,愈變愈小。一顆恆星可能就此消失無蹤。莎蘭德喜歡黑洞,覺得黑洞和自己有相似之處。
但她和作者塔密一樣,感興趣的並非黑洞本身,而是產生黑洞的過程。莎蘭德相信只要能描述這個過程,就能拉近宇宙中兩個不相容的語言:量子物理與相對論。然而她無疑是力有未逮,就像那個該死的加密法,於是她不由自主又想起父親來了。
她小時候,那個令人厭惡的傢伙一次又一次強暴她母親,直到母親受的傷害永遠無法平復。當時年僅十二歲的莎蘭德,以可怕的力量予以反擊。那個時候,她根本不可能知道父親是從蘇聯軍情局叛逃的大間諜,更不可能知道瑞典國安局內有個名為「小組」的特別單位不計代價地在保護他。但即便如此,她也感受得到這個人四周環繞著一種神秘氣氛,一種誰也不許觸及的黑暗面,就連名字這點小事也不能提。
札拉,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是亞歷山大·札拉千科。若是其他父親,你可以去通報社會局和警方,但札拉背後的力量大過這些機關。
對她而言,這一點和另一件事才是真正的黑洞。
警報器在一點十八分響起,鮑德驚醒過來。屋裡有人闖入嗎?他感到一種無可名狀的恐懼,伸手摸向床的另一邊。奧格斯躺在旁邊,想必又是像平日一樣偷溜上床,這時他發出憂慮的唉哼,約莫是警報器的淒厲響聲鑽進他夢裡去了。乖兒子,鮑德暗喊一聲。緊接著他全身僵住。那是腳步聲嗎?
不,肯定是幻覺。現在唯一能聽到的就是警報器的聲響。他擔憂地看了窗外一眼,風雨好像更大了。海水打上防波堤與海岸,窗玻璃哐哐作響,眼看都要吹破了。警報器會不會是強風啟動的?也許事情就這麼簡單。
他還是得確認一下嘉布莉安排的保護人員最後到底來了沒有。兩名正規警察本該三個小時前就要抵達,結果是鬧劇一場,他們因為暴風雪和一連串互相矛盾的命令而耽擱了。反正肯定是兩者其中之一,真是夠無能,這點他與嘉布莉有同感。
他應該找時間處理這些,但是現在得先打電話。偏偏奧格斯醒了,而此時此刻鮑德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個歇斯底里、用身體猛撞床頭板的小孩。耳塞,他靈機一動,那對在法蘭克福機場買的綠色舊耳塞。
他從床頭櫃取出耳塞,輕輕塞入兒子的耳朵,然後哄他入睡。他親吻兒子的臉頰、輕撫他凌亂的鬈髮、將他睡衣的領子拉正,並挪一挪他的頭,讓他安穩枕在枕頭上。鮑德很害怕,本該儘快採取行動,或者應該說他有充分的理由這麼做。誰知他卻慢條斯理,細心照料起兒子來。或許這是危急當中的感性時刻,也或許他想拖延時間不去面對外面等著他的狀況。有一度他真希望自己有武器,哪怕不知道該如何使用。
拜託,他只不過是個老來才培養出為父本能的程式設計師,根本不應該捲入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什麼索利豐、美國國安局、犯罪幫派分子,都去死好了!不過現在他得掌握情勢。他一路緊張兮兮地偷偷來到走廊上,什麼事都還沒做,甚至還沒往外頭路上看,就先關掉了警報器。這噪聲搞得他神經緊張,在瞬間降臨的寂靜中,他紋絲不動地站著。這時手機響了,雖然嚇了他一跳,他還是慶幸能有件事分散注意。
「喂。」他說道。
「你好,我叫約納斯·安德柏,是今晚米爾頓安保的值班。你那邊沒事吧?」
「這個……應該沒事吧。警報器響了。」
「我知道,根據我們收到的指示,警報器響的話,你應該要到地下室一個特別的房間去,把門鎖上。你去了嗎?」
「是的。」他撒謊。
「好,很好。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不知道。我被警報器吵醒,不知道它是被什麼啟動的。會不會是強風?」
「不太可能……請等一下!」
安德柏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模糊。
「怎麼了?」鮑德緊張地問。
「好像……」
「怎麼搞的,趕快告訴我啊。」
「抱歉,請別緊張,別緊張……我正在看你那邊監視錄影機上的連續畫面,真的好像……」
「好像什麼?」
「你好像有訪客。是個男人,待會兒你可以自己看看,一個瘦瘦高高、戴著墨鏡和帽子的男人,一直在你家周圍徘徊。據我所看到的,他去了兩次,但就如我所說……我也是剛剛才發現,得再仔細看一看才能多告訴你一點。」
「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嘛,很難說。」
安德柏似乎又在研究畫面。
「不過可能是……我也不知道……不,不能這麼快做臆測。」他說。
「說吧,請說下去。我需要一點確切的資訊,這樣我會好過些。」
「好吧,那麼我至少能向你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他的步伐。這個人走起路來很像毒蟲,像個剛剛吸了大量安非他命的人。他移動的姿態有種自大浮誇的感覺,當然,這也可能顯示他只是個普通的毒蟲、竊賊。不過……」
「怎麼樣?」
「他把臉隱藏得很好,而且……」
安德柏再次沉默不語。
「說啊!」
「等一下。」
「你讓我很緊張,你知道嗎?」
「不是故意的。不過你要知道……」
鮑德呆住了。從他車庫前的車道上傳來汽車引擎聲。
「……有人來拜訪你了。」
「我該怎麼辦?」
「待在原地別動。」
「好。」鮑德的身子多少有點不聽使喚了。但他並不在安德柏所想的地方。
一點五十八分電話鈴響時,布隆維斯特還沒睡,但手機放在牛仔褲口袋而牛仔褲扔在地上,他沒來得及接起。反正來電沒有顯示號碼,他便咒罵一聲又爬上床閉起眼睛。
他真的不想再次徹夜難眠。自從愛莉卡在近午夜時入睡之後,他便輾轉反側思索著自己的人生。大部分事情都不太對,甚至包括他和愛莉卡的關係。他已經愛她多年,而且他有充分的理由認為她也懷有同樣感情。但情況已不再像從前那麼單純。也許是布隆維斯特開始有些同情貝克曼。葛瑞格·貝克曼是愛莉卡的丈夫,是位藝術家,若是責怪他小氣或心胸狹隘,實在說不過去。當貝克曼理解到愛莉卡永遠忘不了布隆維斯特,甚至壓抑不住衝動,偶爾就得把他的衣服扒個精光時,貝克曼也沒有發脾氣,反而和她達成協議:
「只要你最後回到我身邊,就可以跟他在一起。」
後來果然就演變成這樣。
他們做了一個突破傳統的安排,愛莉卡大部分時間都回索茨霍巴根的家和丈夫過夜,但偶爾會留在布隆維斯特位於貝爾曼路的住處。多年來,布隆維斯特都覺得這確實是理想的解決之道,生活在一夫一妻這獨裁製度下的許多夫妻都該採用這方法。每當愛莉卡說:「我可以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就更愛我丈夫了。」或是當貝克曼在雞尾酒會上友善地摟著他的肩膀時,布隆維斯特都很慶幸自己福星高照才能得此安排。
但最近他開始產生疑慮,也許是因為有比較多的時間可以思考,他忽然覺得所謂一致的協議,其實並不必然一致。
相反地,某一方可能以共同決定為名來促成自己的利益,長期下來就會清楚地看到有人是痛苦的,哪怕他(或她)信誓旦旦地說沒有。這天晚上愛莉卡打電話給丈夫,顯然就得到不好的回應。誰知道呢?說不定此時貝克曼也一樣睡不著。
布隆維斯特試著不去想這些,有好一會兒,他甚至試著做白日夢,但是幫助不大,最後乾脆下床做點比較有用的事。看看有關產業間諜的文章吧?乾脆重新為《千禧年》草擬一個籌措資金的替代方案,不是更好?他穿上衣服,坐到計算機前檢視信箱。
一如往常多半都是垃圾信件,儘管有幾封信確實讓他略感振奮。有克里斯特和瑪琳,也有安德雷和海莉,為了即將與賽納開戰而來信為他搖旗吶喊,他回信中充滿戰鬥力,事實上卻沒有這麼積極。接著檢視莎蘭德的檔案,本來不期望會看到什麼,但一開啟後,他的臉瞬間發亮。她回信了。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顯現了生命跡象:
鮑德的智慧一點也沒有人工成分。最近你自己的又如何?
還有,布隆維斯特,如果我們創造出一部比我們聰明一點的機器,會怎麼樣?
布隆維斯特微微一笑,想起他們最後一次在聖保羅街咖啡吧見面的情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留意到她的簡訊裡包含兩個問題,第一個是不帶惡意的小嘲弄,或許也有點令人遺憾,因為其中不乏一絲真實。他最近在雜誌發表的文章都缺乏智慧與真正的新聞價值。他和許多記者一樣,一直都是孜孜不倦,偶爾寫些陳腔濫調,不過目前暫時就是這樣。他對於思考莎蘭德的第二個問題熱衷得多,倒不是因為她出的謎語本身讓他特別感興趣,而是因為他想要給個聰明的回答。
他暗忖著:如果我們創造出一部比我們聰明一點的機器,會怎麼樣?他走進廚房,開了一瓶礦泉水,坐到餐桌前。樓下的葛納太太咳嗽咳得很痛苦,遠處的喧囂市聲中,有輛救護車在暴風雪裡呼嘯而過。他細細沉思:那麼打個比方,就會有一部機器除了能做我們本身能做的所有聰明事,還能再多做一點點……他大笑出聲,頓時明白了問題的重點所在。這種機器將能繼續製造出比它本身更聰明的機器,然後會怎樣?
下一部機器仍會發生同樣情形,然後再下一部,再下下一部,不久之後最開始的源頭,也就是人類本身,對於最新計算機而言就跟實驗白老鼠沒兩樣了。到時將會發生完全失控的智慧爆炸,就像《駭客帝國》系列電影裡面一樣。布隆維斯特微微一笑,回到計算機前寫道:
要是發明了這樣一部機器,那麼在這個世界上,就連莉絲也不那麼神氣了。
回完信後他坐望窗外,直到目光彷彿穿透飛旋的雪花看見了什麼。偶爾他越過開著的房門凝視愛莉卡,只見她睡得香甜,渾然不知那些比人類聰明的機器,或者至少此刻的她對這些還毫不在意。
他似乎聽見手機響了一聲,肯定又有新的留言。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到憂心。除了前女友喝醉酒或想找人上床而來電之外,夜裡的電話通常都只帶來壞訊息。留言的聲音聽起來頗苦惱:
我叫法蘭斯·鮑德。我知道這麼晚打電話很失禮,很抱歉。只是我的情況變得有點危急,至少我這麼覺得。我剛剛才發現你在找我,真是奇怪的巧合。很久以來我一直想告訴你一些事,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如果你能儘快和我聯絡,我會十分感謝。我有預感,這事可能有點緊急。
鮑德留了電話號碼和電子郵件地址,布隆維斯特很快地抄下,靜坐了片刻,手指一面敲彈餐桌,然後撥了電話。
鮑德躺在床上,又焦躁又害怕。不過現在心情平靜了些。剛才駛上車道的車正是終於抵達的護衛警員。兩個四十來歲的男警員,一個高大,另一個相當矮小,兩人都顯得趾高氣揚,也都留著相同的時髦短髮。但他們禮數非常周到,還為拖延了這麼久才抵達崗位而道歉。
「米爾頓安保和國安局的嘉布莉·格蘭向我們簡單說明過狀況了。」其中一人說道。
他們知道有個戴帽子和墨鏡的男人在房屋四周窺探,也知道他們必須提高警覺,因此婉拒了到廚房喝杯熱茶的邀請。他們想檢視一下屋子,鮑德覺得這提議聽起來百分之百專業而又合理。至於其他方面,這兩人並未給他留下十分正面的印象,但也沒有太過負面的印象。他把他們的電話號碼輸入手機後,便回床上去陪奧格斯。這孩子蜷曲身子熟睡著,綠色耳塞還塞在耳朵裡。
不過鮑德當然不可能再睡了。他豎起耳朵傾聽屋外的風暴中有無異常聲響,最後在床上坐起身來。他得做點什麼事情,不然會瘋掉。他看了看手機,有兩通李納斯的留言,口氣聽起來不只暴躁,還動了肝火。鮑德本想結束通話電話,但忽然聽到一兩件還算有趣的事。李納斯找《千禧年》雜誌的布隆維斯特談過,現在布隆維斯特想和他取得聯絡,聽到這裡鮑德心裡琢磨了起來。麥可·布隆維斯特,他喃喃自語道。
他會是我和外界的中間人嗎?
鮑德對瑞典記者所知極為有限,但他知道布隆維斯特是誰,也知道他向來以一針見血的報道著稱,絕不屈服於壓力。光憑這點不一定就表示他適合這個任務,再說,鮑德隱約記得聽過他一些不太好的傳聞。於是他又再次打電話給嘉布莉,關於媒體界,該知道的她差不多都知道,而且她說過今天會熬夜。
「嗨,」她立刻接起電話,「我正想打給你。我正好在看監視器上的那個男人。現在真的應該讓你轉移了,你明白吧。」
「可是拜託,嘉布莉,警察已經來了啊。他們現在就坐在大門外。」
「那個人可不見得會從大門進來。」
「他到底是為什麼而來?米爾頓的人說他看起來像個老毒蟲。」
「這我不敢說。他帶著一個專業人士才會用的箱子。我們應該謹慎一點。」
鮑德瞄了一眼躺在身旁的奧格斯。
「明天我會很樂意離開,或許有助於安定我的神經。不過今晚我哪兒都不去,你的警察看起來很專業,總之夠專業了。」
「如果你堅持,我就吩咐弗林和波隆站到顯眼處,而且整個屋子四周都要小心提防。」
「好,不過我打給你不是為了這個。你叫我應該公開,記得嗎?」
「這個嘛……記得……你沒想到秘密警察會給你這種建議,是嗎?我仍然認為這是好主意,但希望你能先告訴我們你知道些什麼。這件事讓我有點擔心。」
「那麼我們先睡個好覺,明天早上再說。不過問你一件事,你覺得《千禧年》的麥可·布隆維斯特怎麼樣?要找人談,他會是適當人選嗎?」
嘉布莉輕笑一聲:「你如果想讓我的同事中風的話,找他肯定錯不了。」
「有那麼糟嗎?」
「國安局的人躲他像躲瘟神一樣。他們說,要是布隆維斯特出現在你家門口,你就知道這一整年都毀了。這裡的每個人,包括海倫娜·柯拉芙在內,都會強烈反對。」
「可是我問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