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格斯跪坐在臥室的方格地板上,看著兩隻青蘋果和一隻柳橙構成的靜物擺設,旁邊一隻藍色盤子上還點著蠟燭,這是父親特別替他安排的。但什麼事也沒發生。奧格斯眼神空洞望著窗外的風雪,鮑德不禁懷疑:給這孩子一個主題有意義嗎?
他兒子只須往某樣東西瞄上一眼,印象就能深植於心,所以又何須旁人替他選擇該畫什麼?尤其是他這個當父親的。奧格斯腦子裡肯定裝了成千上萬的影像,也許一個盤子和幾隻水果說有多不對勁就有多不對勁。鮑德再次自問:兒子畫的紅綠燈是不是想傳達什麼特別的資訊?這素描並非漫不經心的隨意觀察結果,相反地,那紅燈閃亮得有如一隻慍怒不祥的眼睛,說不定——鮑德又哪會知道?——走在人行橫道上的那個男人讓奧格斯感受到了威脅。
這一天鮑德已經凝視兒子無數次。真丟臉,不是嗎?以前他總覺得奧格斯古怪難以理解,如今不由得懷疑其實兒子和他很相像。鮑德年少時,醫生不太喜歡作診斷,當時遠比現在更可能以一句「性格古怪」草草打發了事。他本身肯定和其他孩子不一樣,他太一本正經,臉上總是面無表情,在學校的遊戲場上誰都覺得他無趣。他也覺得其他孩子不怎麼有趣,於是躲進數字和方程式的世界,不需要開口便儘量不開口。
專家很可能不會將他和奧格斯歸為同一類自閉症患者,但在今日卻可能給他貼上亞斯柏格症的標籤。他和漢娜都認為早期診斷會有幫助,結果幾乎什麼也沒做,直到現在兒子都八歲了,鮑德才發現他有數學與空間方面的天賦。漢娜和衛斯曼怎會沒注意到呢?
儘管衛斯曼是個混蛋,漢娜基本上卻是個細心的好人。鮑德永遠忘不了他們的第一次邂逅。那是瑞典皇家工程科學院的頒獎晚會,在斯德哥爾摩法院舉行。當時他獲頒一項他自己毫不在意的獎,一整個晚上無聊得只想趕快回到家中的計算機前,忽然有個他隱約有點印象的美女——鮑德對名人界的認識很有限——走上前來與他攀談。鮑德只當自己還是塔普斯壯中學那個只會讓女生輕蔑以對的書呆子,不明白像漢娜這樣的女人看上他哪一點。他很快就發現,那個時候的她正值事業巔峰,而當晚她竟誘惑他、與他發生關係,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對他這樣過。接下來或許是他這一生最快樂的一段日子,只不過……二進位制編碼戰勝了愛情。
他工作到最後使得婚姻終於破裂。衛斯曼上場,漢娜的情況愈來愈糟,奧格斯恐怕也一樣,鮑德當然應該怒髮衝冠,但他知道自己也有責任。他花錢買到了自由,不必為兒子的事煩心,或許監護權聽證會上說他選擇了人工智慧的夢想而拋棄自己兒子的那番話,道出了事實。他真是個超級大白痴。
他拿出筆記型電腦搜尋更多關於學者技能的資訊。他已經訂購了一些書,打算和平時一樣自學所有相關知識。他不會讓任何一個混蛋心理學者或教育專家抓到錯處,告訴他奧格斯此時需要些什麼,他會比他們所有人都更清楚,於是他繼續不斷地搜尋,最後有個名叫娜蒂雅的自閉症女孩的故事吸引了他的注意。
羅娜·賽夫的《娜蒂雅:擁有神奇繪畫能力的自閉兒案例》與奧立佛·薩克斯的《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兩書中,都描述了她的遭遇,鮑德讀得入迷。她的故事扣人心絃,而且兩人在許多方面都很相似。娜蒂雅和奧格斯一樣,出生時看起來非常健康,直到後來父母才逐漸察覺有些不對勁。
這女孩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也不直視人,不喜歡肢體接觸,對母親的微笑與嘗試溝通的意圖沒有反應。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內向,還會不由自主地將紙張撕成細條。直到六歲,她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但她卻能像達·芬奇一樣畫畫。早在三歲那年,突如其來地就畫起馬來了。與其他小孩不同的是,她不是從一整隻動物開始畫,而是從某個小細節開始,例如馬蹄、騎士的靴子、馬尾,等等,最奇怪的是她畫得很快。她以驚人的速度將這些部位東拼西湊,直到呈現出完美的整體,可能是賓士或漫步的馬。根據自己的親身體驗,鮑德在青少年時期就知道要畫一隻行進中的動物有多困難,無論如何努力嘗試,結果總是顯得不自然或僵硬。至少要大師級的技巧才能細細描繪出動作中的輕盈感。娜蒂雅三歲時便已是大師。
她的馬有如完美的定格畫面,繪畫的筆觸靈巧,明顯看得出並未經過長期訓練。她純熟的技巧如洩洪般爆發出來,讓同時期的人為之驚豔。她怎能迅速地畫上幾筆,便跳越過藝術史上數百年的發展歷程?澳大利亞專家艾倫·史奈德與約翰·米奇研究過這些畫後,在一九九九年提出一個理論,後來逐漸為眾人接受,大意是每個人天生都有達到那種技巧境界的能力,只是大多數人的天分被封閉住了。
舉例而言,倘若我們看到一個足球,不會馬上理解到那是一個立體的物體,而是要在大腦經過一連串閃電般的細節處理過程:分辨陰影的方位以及深度與色調的差異,然後才能對形體下一定的結論。這一切都在無意識中進行,但必須先分別檢視各個部分,才能得知眼前看到的是球體而不是圓圈這麼簡單的事實。
隨後大腦會產生出最後形體,這個時候我們便不再看到最初映入眼簾的那些細部,就好比無法將樹木看成木材一樣。但是米奇和史奈德覺得只要能重現內心的原始影像,就能以全新的方式去看世界,或許還能重新創造世界,就像娜蒂雅完全沒有受訓練也能做到的事。
娜蒂雅看到了尚未經過大腦處理的無數細節,所以才會每次都從馬蹄或鼻子等個別部位畫起,因為我們所感知到的整體尚未存在她的內心。儘管在理論中看到一些問題,或至少有一些疑問,鮑德還是覺得這個想法很有意思。
從許多方面來說,這都很像他在研究工作中一直在尋找的獨創觀點:絕不將任何事物視為理所當然,而是看穿顯而易見的表象,深入直視小細節。他愈加沉迷於這個主題,欲罷不能地往下讀,最後忽然冷不防地打了個哆嗦,甚至大喊出聲,同時瞪著兒子看,一陣焦慮油然而生。這和研究發現毫無關係,而是看到娜蒂雅第一年上學的情形。
娜蒂雅被送進一家專收自閉症兒童的學校,教導重點放在讓她開口說話。這女孩有一些進步——她說話了,一字一句慢慢開始。但付出了極大代價。她開口之後,掌控蠟筆的才華隨之消失,據作者羅娜·賽夫說,就好像一種語言取代了另一種。娜蒂雅從原來的藝術天才變成有嚴重障礙的自閉女孩,雖然能說一點話,卻喪失了原本震驚全世界的才華。這樣值得嗎?就只為了說幾句話?
不值得,鮑德想這麼大喊道,或許是因為他一直準備要不計代價成為他這個領域的天才。絕不能平凡無奇!他一生都以此為宗旨,然而……聰明如他自然明白,他本身的精英原則如今不一定是正確指標。幾幅令人讚歎的畫作,也許根本比不上能開口討杯牛奶喝,或是和朋友或父親交談幾句。他又哪能知道呢?
但他不願去面對這樣的選擇。這是奧格斯出生至今所發生過最美好的事,要他放棄他辦不到。不行……就是不行。沒有一個家長應該做此決定,畢竟誰也無法預料怎麼做對孩子最好。
他愈想愈覺得不合理,他發現自己並不相信,又或者他根本不想相信。娜蒂雅畢竟只是一個案例。
他必須找出更多案例。但就在此時電話響了,這幾個小時當中電話響個不停,有一通未顯示號碼,另一通是前助理李納斯打來的。他愈來愈不想花時間應付李納斯,甚至不確定還信不信任他——總之現在真的不想跟他說話。
不過這通他還是接了,可能純粹出於緊張。是嘉布莉·格蘭,國安局那個美麗的分析師,他臉上終於露出微微笑意。比起沙麗芙,嘉布莉幾乎不遑多讓。她有一雙美得閃閃動人的眼睛,而且十分機敏。他向來抵擋不住聰明女人的魅力。
「嘉布莉,」他說道,「我很想跟你談,但我現在在忙,沒空。」
「聽了我要跟你說的話,你肯定有空。」她的口氣嚴肅得出人意外,「你有危險。」
「胡說八道,嘉布莉!我告訴你,他們可能會告得我傾家蕩產,但最多就是這樣了。」
「法蘭斯,很抱歉,但我們得到一些新的訊息,而且訊息來源非常可靠。看起來確實有風險。」
「什麼意思?」他心不在焉地問,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正在瀏覽另一篇關於娜蒂雅失去天賦的文章。
「我發現資訊很難評估,這點我承認,可是我很擔心,法蘭斯,你一定不能掉以輕心。」
「那好吧,我鄭重承諾我會格外小心,我會照舊待在家裡。不過我剛才說了,我現在有點忙,何況我幾乎可以確信是你錯了。在索利豐……」
「當然,當然,我也許錯了。」她插嘴道,「這也不無可能。但萬一我說對了呢?萬一真有那麼一丁點的可能性是我說對了呢?」
「那……」
「法蘭斯,你聽我說。我想你說得沒錯,在索利豐沒有人想傷害你,那畢竟是個文明的公司。不過公司裡好像有某個人或某些人,和一個在俄羅斯與瑞典活動的犯罪組織有聯絡。威脅是從這裡來的。」
這時鮑德首次將目光移開計算機螢幕。他知道索利豐的艾克華在和一群罪犯合作,他甚至得知那夥人的首腦的幾個代號,但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對他不利。或者他是明白的?
「犯罪組織?」他喃喃說道。
「對,」嘉布莉說,「就某方面來說不也合理嗎?一直以來你說的約莫就是這些,不是嗎?你說一旦開始竊取另一人的點子,並利用這些點子賺錢,那就已經越線了。從那時開始情況就一路惡化。」
「我想我說的其實是你們需要一大群律師。有了一群精明的律師,才能安全地隨意竊取你們想要的東西。律師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職業殺手。」
「好吧,也許是這樣,但你聽我說:你的貼身保護令還沒得到批准,所以我想讓你搬到一個秘密地點。我來接你。」
「你在說什麼?」
「我想我們必須馬上行動。」
「不可能。我和……」
他沉吟著。
「你那邊還有別人?」
「不,沒有,只是我現在哪兒都不能去。」
「你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我聽得一清二楚。但請恕我直言,我覺得那多半都是臆測。」
「臆測是評估風險的基本工具,法蘭斯。而且和我聯絡的人……我其實應該不能說的……是美國國安局的幹員,他們一直在監視這個組織。」
「美國國安局!」他嗤之以鼻。
「我知道你不信任他們。」
「說不信任未免太客氣了。」
「好,好,不過這次他們是站在你這邊,至少這名幹員是。她是個好人。她從監聽當中得到某個資訊,非常可能是計劃要除掉你。」
「我?」
「根據各種跡象顯示。」
「‘非常可能’和‘跡象顯示’……聽起來都很含糊。」
奧格斯伸手拿過鉛筆,鮑德注意了他一會兒。
「我不走。」他說。
「你在開玩笑吧。」
「不,我沒有。你要是得到更多資訊,我會很樂意離開,但不是現在。再說,米爾頓安裝的警報系統非常好,到處都有攝影機和感應器。而且你最清楚我是個頑固的混蛋,對吧?」
「你身邊有任何武器嗎?」
「你在講什麼,嘉布莉?武器!我所擁有最危險的東西就是新買的起司刀。」
「你知道嗎?……」她話懸在這兒沒說完。
「什麼?」
「不管你要不要,我都會安排人去保護你,而你恐怕根本不會發現。但既然你固執得要命,我再給你一個建議。」
「說吧。」
「公開,把你知道的東西告訴媒體,那麼,要是你夠幸運,他們再想除掉你也沒意義了。」
「我再考慮一下。」
鮑德留意到嘉布莉的聲音有點漫不經心。
「好嗎?」他問道。
「等一下,」她說,「有人打電話進來,我得……」
她轉走了,而理應有其他更多事情需要思索的鮑德,卻發現自己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要是教奧格斯說話,他會失去畫畫的能力嗎?
「你還在嗎?」過了一會兒,嘉布莉問道。
「當然。」
「我恐怕得掛電話了。但我保證會盡快安排讓你得到一些保護。我會再跟你聯絡。保重了!」
他嘆了口氣掛上電話,再次想到漢娜、想到奧格斯、想到反映在衣櫥門上的方格地板,等等,在此時此刻看似毫不相關的人事物。他幾乎是魂不守舍地自言自語:「他們想對我不利。」
他看得出來這並非不合理,只是他一直不肯相信會真的訴諸暴力。不過說真的,他哪能知道什麼?什麼也不知道。何況,他現在也無心處理這件事。他繼續搜尋關於娜蒂雅的資訊,看看和兒子會不會有所關聯,但這根本是失去理智,等於把頭埋在沙堆裡。他不顧嘉布莉的警告繼續上網,不久發現一位神經學教授、學者症候群專家查爾士·艾鐸曼的名字。但他不是像平日那樣繼續閱讀下去——鮑德向來偏愛文字勝過話語——而是打電話到卡羅林斯卡學院。
這時他猛然驚覺到時間已經很晚,這位艾鐸曼不可能還在工作,而網路上又沒有他家的電話。等一下……他也是埃克林敦的負責人,那是一個專為具有特殊才能的自閉兒設立的機構。鮑德試著打到那裡去。電話響了幾聲後,一個女人接起來,自稱是林德羅斯護士。
「很抱歉這麼晚還打擾你,」鮑德說,「我想找艾鐸曼教授,請問他還在那裡嗎?」
「是的,他的確還在。這麼可怕的天氣,誰也不會啟程回家。請問是哪位找他?」
「我叫法蘭斯·鮑德。」他說,心想也許會有幫助,便又補上一句,「法蘭斯·鮑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