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等一下,」林德羅斯護士說:「我去看看他能不能接電話。」
鮑德低頭凝視著奧格斯,只見兒子又再度遲疑地抓著鉛筆,這讓他有些憂慮,彷彿是個不祥預兆。「犯罪組織。」他又喃喃自語道。
「我是查爾士·艾鐸曼,」有個聲音說道,「請問真的是鮑德教授嗎?」
「正是。我有一個小……」
「你不知道我有多榮幸,」艾鐸曼說,「我剛去斯坦佛參加一個研討會回來,我們討論的正是你寫的關於類神經網路的作品,我們甚至自問:我們這些神經學家不也有很多關於大腦的知識,需要走後門,也就是透過人工智慧的研究來學習嗎?我們在想……」
「承蒙謬讚,」鮑德打斷他的話,「但現在我有個問題想很快地請教你一下。」
「真的嗎?是和你的研究有關的嗎?」
「完全無關。我有個自閉症的兒子,他今年八歲,還沒說過一句話,可是前幾天我們在霍恩斯路穿越一個紅綠燈,然後……」
「怎麼樣?」
「他就坐下來用閃電般的速度把它畫下來了,而且畫得完美無缺,真的很驚人!」
「所以你要我過去看看他畫的東西?」
「能這樣當然很好,不過這不是我打電話的原因。其實我很擔心。我讀到書上說畫畫或許是他和周遭世界的互動方式,如果學會說話就可能失去這個能力。」
「聽得出來你看的是關於娜蒂雅的書。」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方面的討論總會提到她。不過……我可以叫你法蘭斯嗎?」
「當然。」
「好極了,法蘭斯,我真的很高興接到你的來電。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根本不用擔心。相反地,娜蒂雅這個例外只是常規的反證,如此而已。所有研究都顯示語言發展確實能增進學習能力。當然,孩子有可能失去這些技能,但多半是出於其他因素。也許是無聊,也許是生命中發生重大事件。你應該讀到了娜蒂雅失去母親的事。」
「是的。」
「原因也許在此,只是我們不論誰也無法確知。不過像她這樣的演變幾乎沒有其他案例記錄,我這可不是未經大腦隨口說說,也不是僅憑自己的假設。現今普遍認為發展各方面的技能對這些孩子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你確定嗎?」
「百分之百確定。」
「他對數字也很厲害。」
「真的嗎?」艾鐸曼若有所思地說。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同一個‘學者’兼具藝術才能與數學天賦的情形非常罕見。這兩種不同技能毫無共通處,有時候似乎還互相牴觸。」
「可是我兒子就是這樣。他的畫中有一種幾何學的精確度,就好像他事先知道確切的比例。」
「太驚人了。我什麼時候可以見他?」
「我也不曉得,目前我只想聽取一些建議。」
「那麼我的建議很清楚:和孩子一起努力,給予他刺激,讓他培養各方面的技能。」
「我……」鮑德感覺胸口有一道奇怪的壓力,壓得他說不出話來。「我要謝謝你,」他好不容易說道,「真的謝謝你。現在我得……」
「很榮幸能和你說上話,要是能夠和你與令郎見一面就太好了。請容我小小吹噓一下,我為這類‘學者’設計了一個相當精密的測驗,能夠幫助你更瞭解兒子。」
「是,當然,那就再好不過了,只是現在我必須……」鮑德嘟噥著,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再見了,謝謝你。」
「這是我的榮幸,真的。希望你很快能再跟我聯絡。」
鮑德結束通話電話後靜坐片刻,雙手交抱在胸前,雙眼望著兒子。奧格斯還在盯著燃燒的蠟燭,手裡握著黃色鉛筆。鮑德的肩膀一陣哆嗦,淚水隨即湧現。鮑德教授這個人怎麼形容都行,但絕不是一個輕易掉淚的人。
事實上他已記不得上次掉淚是什麼時候。不是母親去世時,也絕不是在看或讀什麼東西的時候。他自認為是鐵石心腸。不料現在,面對著兒子和他那一排鉛筆與蠟筆,鮑德竟哭得像個孩子,而且毫不掩抑,這當然是因為艾鐸曼那一席話。
奧格斯將能在學習說話的同時仍保留繪畫能力,這個訊息實在太令人振奮了,不過鮑德當然不只是為了這個而哭,還因為索利豐的戲劇性事件、那死亡的威脅、他所與聞的秘密,以及渴望漢娜或沙麗芙或任何人能填滿他內心的空洞。
「我的乖兒子!」他一時情緒太激動,沒有注意到筆記型電腦自動開啟,出現屋外一部監視器的畫面。
院子裡,狂風暴雪中,有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穿著鋪棉皮夾克,頭上一頂灰色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面容。無論他是誰,都知道自己被拍攝到了。儘管他看起來精瘦敏捷,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步伐卻讓人聯想到一個正要上場出賽的重量級拳擊手。
嘉布莉坐在國安局辦公室裡搜尋網站與單位裡的記錄,但其實不太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只是有種不熟悉的憂慮,一種模糊的感覺在啃噬著她。
打斷她與鮑德談話的是局長柯拉芙,再來找她還是為了之前那件事。美國國安局的亞羅娜想和她繼續談,這次她聽起來比較平靜了,也再次帶點打情罵俏的口氣。
「你們計算機的問題解決了嗎?」嘉布莉問道。
「哈……解決了,喧騰得可熱鬧了,不過我認為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很抱歉,上次說話可能有點神秘兮兮的,但我別無選擇。我只想再強調一次,針對鮑德教授的威脅是真實的也是認真的,儘管我們尚未掌握到任何確切實證。你有時間處理嗎?」
「我跟他談過了,他不肯離開他家,說他現在在忙什麼事。總之,我會安排人前去保護。」
「很好。相信你也猜得到,我對你做過更詳細深入的評估。格蘭小姐,你給我的印象好極了。像你這樣的人不是應該去為高盛集團效力,賺取百萬年薪嗎?」
「不合我的口味。」
「我也是,我不是跟錢過不去,只是這種待遇超低的窺探工作比較適合我。好了,親愛的,事情是這樣的。根據我同事們的說法,這沒什麼大不了,但我就是不以為然。不只因為我深信這個集團對我們國家的經濟利益造成威脅,我還認為這其中牽涉到政治。我之前提到的那些俄羅斯計算機工程師當中,有個名叫安納托里·哈巴羅夫的人,和俄羅斯某國會議員伊凡·戈利巴諾夫有關聯。此人惡名昭彰,還是俄羅斯天然氣公司的大股東。」
「我懂。」
「不過到目前為止,多半都只是死衚衕。我花了很多時間試圖破解領頭那個人的身份。」
「就是被稱為薩諾斯的男人。」
「或女人。」
「女人?」
「有可能是我錯了。我知道這一類人傾向於剝削女人,而不是把女人提升到領導地位,而且這個人大多都是以男性的‘他’來稱呼……」
「那你為什麼覺得有可能是女人?」
「可以說是一種崇仰吧。他們談論薩諾斯的口氣就像千百年來男人談論自己渴望仰慕的女人。」
「換句話說,是個美人。」
「對,但說不定我意會到的只是同性間的色慾。要是俄羅斯幫派分子和權貴大亨能普遍多縱情於這一方面,我是再高興不過了。」
「哈,說的也是!」
「事實上我之所以提起,只是希望這堆亂七八糟的事要是最後送到你那邊去,你能多聽聽其他意見。你要知道其中也牽涉到不少律師。這有什麼稀奇,對吧?駭客負責偷竊,律師負責將偷竊合法化。」
「的確。鮑德曾經跟我說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只要付的錢一樣多。」
「對,這年頭如果請得起厲害的律師,什麼罪都可以開脫。你一定知道鮑德的訴訟對手是誰吧?就是華盛頓的達克史東聯合法律事務所。」
「當然知道。」
「那麼你應該知道大科技公司也會利用這家事務所,來告死那些希望靠自己的創意得到一些微薄酬勞的發明者和改革者。」
「這點我在處理那位發明家霍坎·蘭斯的訴訟官司時發現了。」
「討厭吧?不過有趣的是,我們好不容易從這個犯罪網路追蹤並譯解出寥寥幾段對話,其中一段竟冒出了達克史東,不過只以‘達聯’或‘達’簡稱。」
「所以說索利豐和這些罪犯用的是同一批律師?」
「看起來是的,而且不只如此。達克史東打算在斯德哥爾摩設立辦公室,你知道我們是怎麼發現的嗎?」
「不知道。」嘉布莉回答。她開始有壓力了,很希望就此結束對話,趕緊讓鮑德確實獲得警方保護。
「通過對這群人的監聽,」亞羅娜繼續說道,「我們知道哈巴羅夫隨口提到過一次,顯示他們和事務所有關聯。這群人早在訊息公開前,就知道要設立辦公室的事,還有達克史東聯合事務所在斯德哥爾摩的辦公室是和一名瑞典律師合開。這個律師姓波羅汀,本來專辦刑事案件,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他對當事人好得過頭是出了名的。」
「晚報上那張經典照片我記得很清楚——肯尼·波羅汀和幾個幫派分子到城裡的聲色場所,兩隻手在一個應召女郎身上摸個不停。」嘉布莉說。
「我看到了。你要是想查這件事,我敢說波羅汀先生是個好起點。誰知道呢?說不定他正是大企業和這群人的中間人。」
「我會查一查。」嘉布莉說,「但現在我有其他事要先處理。我們一定很快就會再聯絡的。」
她打電話到國安局貼身護衛組,而當晚的執勤官不是別人,正是史提·易特格倫。她的心立刻往下沉。易特格倫六十歲,過度肥胖,酗酒出了名,尤其又喜歡在網上玩牌。有時候大家會叫他「做不了警官」。她以最權威的口吻解釋情況後,要求他儘快派一名貼身護衛前往索茨霍巴根保護法蘭斯·鮑德教授。易特格倫照常回答說這實在太困難,也許根本就不可能。當她反擊說這是局長親自下的命令,他模模糊糊嘟噥一句,聽起來很可能是「那個難搞的賤貨」。
「我沒聽到,」嘉布莉說,「總之一定要馬上辦好。」當然沒有了。她一面敲桌等候,一面搜尋關於達克史東聯合事務所的資訊和其他一切能與亞羅娜剛才所說聯絡得上的資訊,就在這時候,一種熟悉得可怕的感覺襲上她心頭。
但她說不上來。還沒找到她想找的東西,易特格倫便回電說貼身護衛組都沒人了。他說當天晚上王室的活動多得不尋常,好像是要和挪威王儲夫婦出席某個公眾場合參與活動,還有瑞典民主黨主席被人往頭上丟冰淇淋,警衛卻來不及阻止,這表示他晚上在南泰利耶發表演說時需要加強防備。
因此易特格倫派了「兩個很優秀的正規警員」彼得·波隆和丹·弗林前去,嘉布莉也只能勉強接受,儘管這兩人的名字讓她想到《長襪皮皮》故事裡那兩個警察空隆和匡郎。她一度深感憂慮不安,但一轉念又很氣自己。
都是因為她自以為出身高人一等才會用姓名評斷人,其實要是他們有個像紀蘭朵夫之類的時髦姓氏,才更應該擔心吧,因為那有可能是不負責任、遊手好閒的人。一定會沒事的,她暗想。
於是她又接著工作。這將是個漫長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