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社發生了另一件事,不好的事。但愛莉卡不願在電話上詳述,而是提議到他的住處來。布隆維斯特試圖打消她的念頭:
「你那美麗俏臀會凍僵的!」
愛莉卡沒理會他,要不是她說話語氣不尋常,他倒是很樂意她如此堅持。打從離開辦公室後,他就迫不及待想跟她說話,也許還想把她拉進臥室扒去她的衣服。但他隱約感覺得到現在這是不可能了。她聽起來心煩意亂,只嘟噥一句「對不起」,卻只是讓他更擔心。
「我馬上搭計程車過來。」她說。
她還要好一會兒才會出現,無聊之餘,他走進浴室照鏡子。他的狀況肯定大不如前了,一頭需要修剪的亂髮,眼睛底下也出現眼袋。基本上這都是伊麗莎白·喬治害的。他咒罵一聲走出浴室,開始動手清理。
至少這是愛莉卡唯一無法抱怨的事。無論他們認識多久、生活上交織得多密切,他至今仍為潔癖所苦。他是勞工的兒子也是單身漢,而她是上流社會的已婚婦女,在索茨霍巴根還有一個完美的家。無論如何,他讓住處看起來體面些總是無傷大雅吧。他把碗盤放進洗碗機,擦乾水槽,把垃圾拿出去丟掉。
他甚至還有時間吸客廳地板的灰塵、給窗臺上的花澆水、整理書架和雜誌架之後,門鈴才響起。除了門鈴,還傳來不耐煩的敲門聲。他一開門簡直嚇壞了。愛莉卡整個人都凍僵了。
她渾身抖得厲害,但不只是因為天氣。她連帽子也沒戴,漂亮的髮型被風吹亂,右邊臉頰有一處像是擦破了皮,早上並沒看到。
「小莉!你沒事吧?」他問道。
「我的美麗俏臀都凍壞了。攔不到計程車。」
「你的臉怎麼了?」
「滑倒摔的。大概有三次吧。」
他低頭看著她腳上那雙暗紅色高跟義大利皮靴。
「你還穿了恰當的雪靴呢。」
「是啊,完美得很。更別提我早上出門時決定不帶保溫瓶了,多英明啊!」
「來吧,我替你暖暖身。」
她撲進他懷裡,當他將她抱緊,她卻抖得更厲害。
「對不起。」她再次說道。
「為什麼?」
「因為所有的事。因為賽納。因為我是個笨蛋。」
「別說得這麼誇張,小莉。」
他撥落她頭髮和額頭上的雪花,並仔細瞧了瞧她的臉頰。
「不,不是的,我全都告訴你。」她說。
「不過你先把衣服脫掉,泡個熱水澡。想不想喝杯紅酒?」
她想,然後端著酒杯泡澡泡了許久,當中又重斟兩三次。他坐在馬桶蓋上聽她說,儘管全是壞訊息,談話中卻有一種和解的味道,彷彿最近在兩人之間築起的牆正一步步被突破。
「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覺得我是笨蛋。」她說,「不,別否認,我太瞭解你了。不過你得理解克里斯特、瑪琳和我別無選擇。我們網羅到埃米和蘇菲,真的感到很驕傲,他們可以說是目前最炙手可熱的記者,對吧?這大大提升了我們的聲譽,顯示《千禧年》還很活躍,也引起極大迴響,《摘要》雙週刊和《傳播日報》都有十分正面的報道。就好像回到風光的往日,而且我曾向蘇菲和埃米保證雜誌社將會有穩健的未來,這一點我個人感觸特別深刻。我說我們的財務穩定,有海莉·範耶爾在背後撐腰。我們會有錢可以做很棒的深入報道。你知道嗎?我自己真的也相信。沒想到……」
「沒想到天塌下來了。」
「沒錯,而且不只是報章雜誌的危機,或廣告市場的瓦解,和範耶爾集團的整體情況也有關聯。不知道你明不明白他們裡頭有多亂。有時候我覺得幾乎就像一場政變。家族裡一大群反動的老男人,其實女人也是——說真的,你應該比誰都瞭解他們。一群有種族歧視、思想倒退的老人聯手往海莉背後捅了一刀,我永遠忘不了她打來的那通電話。她說,我摔了個大跟頭,被打垮了。當然,她為了振興集團、讓集團現代化所做的努力,接著又決定指派維克多·高德曼拉比的兒子大衛為董事,確實惹惱了他們,但我們也脫不了干係,這你是知道的。安德雷剛剛針對斯德哥爾摩的乞丐寫了一篇報道,我們全都認為是他有史以來寫得最好的一篇,到處有人引述,連外國也不例外。可是範耶爾家的人……」
「認為那是左派的垃圾言論。」
「還更難聽呢,麥可——說他在替一群‘連工作都懶得去找的懶傢伙’宣傳。」
「他們這麼說?」
「差不多是這樣。我猜和報道本身無關,那只是他們的藉口,想借此進一步削弱海莉在集團內的角色。他們想把亨利和海莉支援的一切全部中斷。」
「白痴。」
「就是說啊,但其實那對我們的幫助不大。我還記得那段日子,感覺就好像突然失去支援,我知道,我知道,我應該多讓你參與才對。只是我以為要是讓你專心寫你的報道,對我們所有人都有好處。」
「結果我還是沒交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你盡力了,麥可,你真的盡力了。不過我要說的是就在那個時候,當一切跌到谷底,雷文來電了。」
「應該是有人向他密報了情況。」
「一定是,甚至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一開始我是抱持懷疑的。賽納感覺很像最低階的八卦小報,但雷文一如往常地鼓動那三寸不爛之舌,讓它大大改觀,他還邀請我去坎城的豪華大別墅。」
「什麼?」
「對不起,這個我也沒跟你說,大概覺得丟臉吧。反正我正好要去參加影展,替一位伊朗導演做側寫。你知道的,就是因為拍了十九歲少女莎拉被人用石頭打死的紀錄片而遭到迫害的那個導演。我心想讓賽納幫忙出旅費倒也無妨。總之,我和雷文徹夜長談,還是沒有消除我的疑慮。他自吹自擂到荒謬的地步,把遊說的十八般武藝全施展出來。但最後我還是開始聽他說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他的性技巧高超。」
「哈,不對。是因為他和你的關係。」
「這麼說他是想和我上床?」
「他對你無限仰慕。」
「狗屁。」
「不,麥可,這下是你錯了。他熱愛他的權力、金錢和坎城的別墅,但更甚於此的是,他很懊惱自己不像你那麼酷。要說信用的話,他很窮,你卻超級富有。他內心深處很希望能夠像你,我馬上就能感覺得到,但沒錯,我也應該要察覺到那種羨慕有可能變得危險。你應該知道這次大受抨擊是怎麼回事吧?你不妥協的態度讓人覺得自己可悲。你的存在一再讓他們想起自己出賣了多少,你愈受到稱讚,他們就愈顯得微不足道。這樣一來,他們反擊的唯一方法就是把你拖下水。那些屁話還給了他們一點點尊嚴——至少他們是這麼想的。」
「謝了,愛莉卡,不過我真的一點都不在意那些抨擊。」
「我知道,至少我希望自己多在意一點。但我那時認為雷文是真的想加入我們,想成為我們的一分子。他希望利用我們的名聲沾點光,我認為這是好的動機。如果他抱有想和你一樣酷的野心,那麼他便無法忍受讓《千禧年》變成賽納旗下一項平凡無奇的商品。假如他因為毀了瑞典最具傳奇性的雜誌之一而出名,就算本來還僅存的一點信用也會從此化為烏有。所以我真的相信他說他和集團都需要一家聲譽卓著的雜誌社,說他只是希望幫助我們寫出我們相信的那種報道。坦白說,他的確想要插手雜誌社的事務,但我視之為虛榮心,認為他是想炫耀,想對他那些雅痞朋友說他是我們的公關顧問之類的。我怎麼也想不到他竟敢試圖染指雜誌的靈魂。」
「偏偏這正是他現在在做的事。」
「很不幸,的確如此。」
「那麼你那精彩的心理學理論從這裡頭得到什麼結論?」
「我低估了投機心理的力量。你也看到了,在這一波抨擊你的言論開始前,雷文和賽納的行為都中規中矩,但在這之後……」
「他在利用機會。」
「不,不是他,是另一個人,一個想抓住他把柄的人。我後來得知雷文費了很大工夫,才說服其他人支援他買下雜誌社的股權。你應該想象得到,在賽納不是每個人都有新聞記者的自卑情結,他們大多隻是普通的生意人,瞧不起為重要大事辯護的所有言論。他們形容雷文那是‘假理想主義’,也正是這個激怒了他們,因此在針對你的抨擊當中,他們剛好逮到機會勒索他。」
「天哪,我的天哪。」
「你難以想象。一開始看起來還可以,畢竟我們多少得因應市場需求,而且你也知道,我覺得有些意見聽起來相當不錯。畢竟我花了大把時間在思考怎麼樣才能打入年輕讀者群。我真的覺得我和雷文有過具有成效的對話,所以他今天發表的談話我並不太擔心。」
「我注意到了。」
「但那是在一切陷入不可收拾的混亂局面之前。」
「你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