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一月二十日

「就是你破壞他演說所引起的騷動。」

「我什麼也沒有破壞,愛莉卡,我只是離開而已。」

愛莉卡躺在浴缸裡,啜一口紅酒,然後露出一抹落寞的苦笑。

「你什麼時候才會知道自己是麥可·布隆維斯特?」她說道。

「我想我已經開始領悟到了。」

「看來並沒有,否則你應該明白在一場關於自己的雜誌社的演說中途離席,這就是件大事,不管布隆維斯特是不是有意要把事情鬧大。」

「那麼我為自己的破壞行為道歉。」

「我不是在怪你,現在不了,相信你看得出來,現在是我在道歉。是我讓我們陷入這個局面。反正不管你有沒有中途離開,結果很可能都不如預期。他們只是在等待機會打擊我們。」

「到底發生什麼事?」

「你走了以後我們都很洩氣,而自尊心再次受到打擊的雷文也不管什麼演說不演說了。他說,沒有用。他打電話回覆他老闆,話八成說得有點重。我猜我原本寄予希望的那股羨慕之情已經轉變成小心眼的懷恨。大約一個小時以後,他又回來說集團準備全力支援《千禧年》,並運用所有管道營銷這本雜誌。」

「你聽了不覺得高興。」

「對,早在他說出第一個字之前我就知道了,從他的表情就看得出來。他臉上散發出一種交織著害怕又得意的神色,起初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大多隻是含糊其詞地說集團希望我們多深入探討商業話題,加上以較年輕讀者為物件的內容,加上多一點名人的訊息。誰知道……」

愛莉卡閉上眼睛,撥梳著溼發,接著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怎麼樣?」

「他說他要你離開編輯團隊。」

「他說什麼?」

「當然無論是他或集團都不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他們更承受不起《布隆維斯特遭賽納開除》之類的標題,所以雷文話說得漂亮,說他想給你更大的自由空間,讓你專心做你最拿手的事情,就是寫報道。他提議策略性地將你派駐倫敦,還讓你享受優厚的特派記者待遇。」

「倫敦?」

「他說瑞典是個小池塘,容不下你這條大鯨魚,但你知道他的意思。」

「他們覺得要是我繼續留在編輯團隊,他們就無法貫徹改革嗎?」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但話說回來,當我和克里斯特與瑪琳直接拒絕,說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時,他們應該也不覺得驚訝。安德雷的反應就更不用說了。」

「他做了什麼?」

「跟你說這個實在好尷尬。安德雷站起來說他這輩子沒聽過這麼可恥的事,說你是我們國家最好的資產之一,是民主與新聞界的驕傲,還說賽納集團的人都應該慚愧得抬不起頭來。他說你是個偉人。」

「他是故意誇大其詞。」

「不過他是個好青年。」

「他的確是。結果賽納的人怎麼做?」

「雷文當然有所準備,他說:‘隨時歡迎你買下我們的股份,只不過……’」

「股價已經漲了。」布隆維斯特替她把句子說完。

「沒錯。他說不管用什麼基礎來評估,都會顯示賽納的股權轉讓價格至少應該是當初買價的兩倍,因為他們創造了額外的價值與商譽。」

「商譽!他們瘋啦?」

「看起來一點也沒有,不過他們很聰明,想要糊弄我們。我懷疑他們是不是打算一箭雙鵰:完成一樁好交易,同時讓我們破產,以便剷除一個競爭者。」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拿出我們的看家本領啊,麥可,拼出個你死我活。我會拿出一點自己的錢買下他們的股份,努力讓這本雜誌成為北歐最棒的雜誌。」

「這當然好了,愛莉卡,但接下來呢?我們最後會陷入連你也無能為力的財務困境。」

「我知道,但沒關係。比這個更艱難的情況我們都熬過來了。你和我可以暫時不支薪,我們沒問題的,對不對?」

「一切都總有結束的一天,愛莉卡。」

「別說這種話!永遠別說!」

「即使這是實話?」

「尤其是這樣。」

「好吧。」

「你沒有什麼正在進行中的東西嗎?」她說,「隨便一點什麼可以震撼瑞典媒體界的東西?」

布隆維斯特將臉埋入手中,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女兒佩妮拉。她說她不會像他一樣,而是要寫「真的」,也不知道他寫的東西有什麼不「真」之處。

「好像沒有。」他說。

愛莉卡用力地拍打了一下浴缸裡的水,濺溼了他的襪子。

「拜託,你肯定有點什麼。這個國家就屬你得到的密報最多了。」

「大部分都是垃圾。」他說,「不過也許……我現在正在查一個東西。」

愛莉卡從浴缸裡坐直身子。

「是什麼?」

「算了,沒什麼。」他打了退堂鼓,「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得一廂情願。」

「沒錯,可是都只是一團煙霧,什麼證據也沒有。」

「但你心裡有幾分相信,對不對?」

「也許吧,但那是因為一個和故事本身毫無關係的小細節。」

「什麼?」

「我的老戰友也出現在裡頭。」

「姓氏開頭是莎的那個?」

「正是她。」

「那就更有看頭了。」愛莉卡說著跨出浴缸,一絲不掛,美麗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