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滿懷誠意想當個全職父親,儘管在霍恩斯路上的那一刻充滿希望與激動,鮑德仍再度陷入那深沉的專注,外人看了可能會誤以為他在發怒。此時他頭髮倒豎、上唇因冒汗閃閃發亮,而且至少已經三天沒有洗澡刮鬍子。他甚至還咬牙切齒。對他而言,世界與外頭的風雨早在數小時前便已不存在,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腳邊的情形。底下有一些細碎、古怪的動靜,好像有貓或寵物爬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覺是奧格斯在桌子下面爬來爬去。鮑德茫然地看著他,彷彿那一連串程式碼仍像薄膜似的包裹在眼前。
「你在幹嗎?」
奧格斯抬起頭,流露出清明的懇求眼神。
「什麼?」鮑德問道,「什麼啊?」就在這時候怪事發生了。
孩子從地上拿起一張寫滿量子演算法的紙,興奮地一手在紙上來回移動。鮑德一度以為這孩子又要再度發作,但沒有,奧格斯倒像是假裝在寫字。鮑德感覺到全身緊繃起來,並再次想起一件重要而遙遠的事,就跟那天穿越霍恩斯路有相同感覺。不過這回他知道原因。
他回想起自己的童年,當時數字與方程式比人生本身更重要。他頓時精神一振,失聲高喊:「你想做算術,對不對?當然是了,你想做算術!」於是他連忙去拿來幾支筆和a4格紋紙,放到奧格斯面前的地板上。
然後他寫下他所能想到最簡單的數列:費氏數列,其中每個數字都是前兩個數字的和:1、1、2、3、5、8、13、21,然後在接下來的數字(34)留下空白。但他忽然想到這個可能太簡單了,便又寫下一個等比數列:2、6、18、54……其中每個數字都乘以三,因此接下來應該是162。他心想,天才兒童解這種問題不需要很多先備知識。鮑德不知不覺作起白日夢來,幻想著兒子根本不是智障,而是他本身的加強版。他自己也是很晚才會說話、會與人互動,但早在他開口說第一句話之前,便已瞭解數學式。
他在孩子身邊坐等許久,但什麼事也沒發生,奧格斯只是用呆滯的目光瞪著這些數字。最後鮑德丟下他,自行上樓喝了點氣泡水,隨後又重新安坐到餐桌前繼續工作。但如今已無法專注,便開始心不在焉地翻閱最新一期的《新科學家》。大約過了半小時,他又下樓去看奧格斯,只見兒子還是保持著跟他剛才離開時一樣的姿勢,動也不動地跪坐著。接下來鮑德發現一件離奇的事。
頓了一下,他才驚覺自己看到的是一件不可思議到極點的事。
漢娜·鮑德正站在托爾斯路家中的廚房裡,抽著無濾嘴的王子牌香菸,身上穿著藍色睡袍和一雙老舊的灰色拖鞋,雖然秀髮濃密並依然頗具姿色,卻顯得憔悴。她的嘴唇腫起,眼周化了濃妝,但不全然是為了愛美。漢娜又捱打了。
不能說她已經習慣,沒有人會習慣這種暴力虐待,只是這已是她每天生活的一部分,她幾乎已記不得從前那個快樂的自己。恐懼成了她性格中的自然元素,她每天抽六十支菸還要吃鎮定劑,至今已有一段時間。
這陣子她已經知道衛斯曼很後悔對鮑德那麼大方,其實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令人費解。衛斯曼一直很倚賴鮑德為奧格斯寄來的錢,長期以來他們都靠這些錢度日,他還常常叫漢娜寫信謊稱帶孩子去看某個教育專家或接受矯正治療,而有一些額外開銷,但很顯然討來的這些錢根本沒有用在類似用途上。所以才奇怪呀。他為何會放棄這一切,讓鮑德將孩子帶走?
漢娜心底深處是知道答案的。是因為酒精引發的狂妄。是因為tv4電視臺一齣新的偵探影集答應給他一個角色,讓他更加信心大增。但最主要還是因為奧格斯。衛斯曼覺得這孩子詭異得讓人發毛,只是漢娜完全無法理解,怎會有人討厭奧格斯呢?
他老是坐在地上玩拼圖,完全不煩人。不過他有種奇怪的眼神,是往內看而不是往外看,一般人見了往往會笑說這孩子的內心世界肯定非常精彩,這偏偏就讓衛斯曼感到焦躁。
「天啊,漢娜!他想要看穿我。」他會失控大喊。
「你不是說他只是個白痴。」
「他是白痴沒錯,但感覺還是有點奇怪。我覺得他恨我。」
這絕對只是胡說八道。奧格斯根本看也沒看衛斯曼一眼,老實說他誰也不看,肯定也沒有憎恨任何人的能力。外面的世界會擾亂他,他還是待在自己的泡泡裡最快樂。可是發起酒瘋的衛斯曼總認為這孩子在計劃什麼陰謀,八成就是為了這個,他才會讓奧格斯和錢從手中溜走。可悲。至少漢娜是這麼解讀。但是現在當她站在洗碗槽邊緊張地猛抽香菸,菸草都黏到舌頭上了,卻不禁懷疑會不會真有什麼。也許奧格斯真的恨衛斯曼。也許他真的想為了自己挨的那些拳頭懲罰他,也許……漢娜閉上眼睛咬咬嘴唇……這孩子也恨她。
自那天起她開始產生這些自我憎惡的感覺,到了晚上,一種幾乎難以承受的渴望湧上心頭,她也不由得懷疑自己和衛斯曼會不會真的傷害了奧格斯。
不是因為奧格斯在數列中填入了正確答案,像鮑德這樣的人不會對這種事有特別強烈的感覺。不是這個,而是他看見數字旁有一樣東西。乍看之下像是照片或圖畫,但其實是一張素描,確切地畫出了他們那天傍晚過霍恩斯路時遇見的紅綠燈,再微小的細節也都巧妙地捕捉到了,呈現出一種百分百的精準。
畫中散發出光輝。沒有人教過奧格斯怎麼畫立體畫,或是怎麼處理光與影,他卻似乎能完美地掌握這些技巧。交通訊號的紅燈對著他們閃,霍恩斯路上秋天的夜色將它包圍,而路中央還可以看到當時鮑德也注意到並隱約覺得眼熟的男人。男人眉毛以上的頭部被截斷了,他的表情顯得驚恐,或至少是慌亂不安,彷彿是被奧格斯看得慌亂了起來,而且他走路搖搖晃晃,但天曉得這孩子怎能畫得出來。
「我的老天,」鮑德說:「這是你畫的嗎?」
奧德斯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望向窗戶,鮑德頓時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的人生從此再也不一樣了。
漢娜需要出去添購點東西。冰箱都空了。衛斯曼隨時可能回家,要是連瓶啤酒都沒得喝,他會不高興的。但外面的天氣糟透了,她便拖著沒出門,而是坐在廚房裡抽菸,哪怕抽菸對皮膚有害,對什麼都有害。
她滑著手機將聯絡資訊瀏覽了兩三遍,希望能有個新名字出現,不過當然還是隻有原來那批人,他們全都對她厭倦了。雖然明知不妥,她還是打給了米雅。米雅是她的經紀人,很久以前兩人還曾是最要好的朋友,夢想著要一起征服世界。如今漢娜卻是米雅內疚的源頭,她那些藉口已經多到數不清。「女演員有了年紀可就不容易了,叭啦叭啦叭啦。」何不直接把話說白了?「你看起來好蒼老,漢娜,觀眾再也不喜歡你了。」
不過米雅沒接電話,這樣倒也好,反正通上話對她們倆都沒好處。漢娜忍不住往奧格斯的房間裡看,只為了體會失去的痛楚,這種痛讓她覺悟到自己這一生最重要的任務——為人母——已然失敗。說起來有點變態,她竟在自憐的心態中尋求安慰,當她站在原地想著是不是該出去買點啤酒,電話鈴響了。
是鮑德。她做了個鬼臉。這一整天她都好想——可是不敢——打電話給他,把奧格斯討回來,不只因為她想念孩子,更不是因為她認為兒子跟著自己會比較好。純粹只是為了避免發生不幸。
衛斯曼想再拿到兒子的撫養費,她暗忖:萬一他跑到索茨霍巴根去主張自己擁有的權利,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他說不定會把奧格斯拖出屋子,嚇得他半死,再把鮑德痛打一頓。她得警告他一聲。不料當她拿起話筒打算跟鮑德說這件事時,卻根本插不進話。他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著一件怪事,說什麼「真的太了不起、太不可思議」了,諸如此類。
「對不起,法蘭斯,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問道。
「奧格斯是個學者,他是天才。」
「你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