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相反,親愛的。我終於清醒了。你得過來一趟,真的,現在就來!應該只能這樣了,不然你不會明白。計程車錢我付,我保證你看了會瘋掉。他肯定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你懂嗎?而且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自己就學會了立體畫的訣竅。畫得好美、好精確呀,漢娜。它閃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光。」
「什麼東西?」
「他的紅綠燈。你沒在聽嗎?我們那天晚上經過的紅綠燈,他為它畫了一系列完美的畫,其實不只完美而已……」
「不只……」
「該怎麼說呢?他不只是照著畫而已,漢娜,不只是複製得一模一樣,他還加了其他東西,一種藝術面向。他的畫有一種非常奇特的熱情,矛盾的是也有一種絕對精準的感覺,就好像他甚至對軸側投影也有些許瞭解。」
「軸……」
「那不重要!反正你得過來看看。」他說,這時她才漸漸聽懂了。
奧格斯突然像個大師一樣——至少據鮑德所說——畫起畫來了,若是真的當然再好不過。只可惜漢娜還是不快樂,一開始她不明白為什麼,後來才幡然醒悟。因為事情發生在鮑德家。事實顯示,這孩子跟著她和衛斯曼同住多年,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他只會坐在那裡拼拼圖、玩積木、一聲不吭,只會脾氣一發作就發出刺耳的尖叫聲,身體前後劇烈晃動,惹人不快。現在呢,哇,才跟爸爸住了幾星期就成了天才。
太過分了。不是她不替奧格斯高興,但就是心痛,最糟的是她並沒有感到應有的驚訝。相反地,她彷彿早有預感,不是預感到兒子會畫出精細且栩栩如生的紅綠燈,而是預感到在表面之下還有一些什麼東西。
她是從他的眼睛感覺到的,每當他情緒興奮時,那眼神便好似記錄下了周遭環境的每個小細節。她也在其他地方感覺到了,例如孩子傾聽老師上課的模樣、孩子翻閱著她買給他的數學書本時的緊張神情,最主要的是他寫的數字。那些數字倒沒什麼奇怪,只是他會連著好幾小時寫下一系列大到令人費解的數目。漢娜確實曾努力想去理解,或者至少抓住其中的重點,但不管她怎麼試都解不出來,現在她心想自己錯過了某些重要的事。她太不快樂、太封閉,無暇去探究兒子心裡在想什麼,不是嗎?
「我不知道。」她說。
「不知道什麼?」鮑德氣憤地問。
「不知道能不能去。」她正說著便聽到前門有騷動。
是衛斯曼帶著老酒友羅傑·溫特進門來了,她嚇得畏縮起來,喃喃地向鮑德道歉,心裡則不斷想著自己真是個壞母親——這麼想已不下千次。
鮑德站在臥室的方格地板上,手裡拿著電話咒了一聲。他把地板鋪成方格圖案是為了投合他有條不紊的精確性格,可以看到方格無窮盡地延伸倒映在床鋪兩側的衣櫥鏡子裡。有時候,他會把鏡中大量繁殖的方格看成一個生氣勃勃的謎題,一個從簡圖中冒出來、有了自己生命的東西,正如同從神經元生出的思緒與夢想,或是從二進位制編碼產生的計算機程式。但這個時候,他卻沉浸在截然不同的思緒裡。
「好兒子呀,你媽媽是怎麼了?」他說出聲來。
坐在他旁邊吃著起司醃黃瓜三明治的奧格斯抬起頭來,表情專注,鮑德頓時有種奇怪的預感,覺得他即將說出成熟有智慧的話來。但這顯然是痴心妄想。奧格斯一如既往地沉默,對於年華老去、受忽視的女人也一無所知。鮑德之所以會興起這樣的念頭當然是因為那些畫。
在他看來,這幾張畫——到現在已有三張——證明了他不但具有藝術與數學天賦,還有某種智慧。這些作品在幾何學的精確度方面是那麼成熟複雜,鮑德實在無法相信以奧格斯的有限心智慧畫得出來,也或許他是不想相信,因為他老早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身為自閉兒的父親,鮑德早就略微察覺許多家長都希望孩子有學者般的腦袋,可以當作安慰獎來彌補認知缺陷的診斷。但這樣的機率並不高。
根據一般估計,只有十分之一的自閉兒具有某種學者天賦,而且這些才能雖然往往伴隨著驚人記憶與入微的觀察力,卻不像電影中描畫得那麼神奇。譬如,有些自閉症的人可以說出某年某月某日是星期幾,時間範圍涵蓋數百年,在某些極端的案例中,甚至可長達四千年。
也有人對於某個狹小領域無所不知,例如公交車時間表或電話號碼。有人能心算極大數目,或是記得自己人生每一天的天氣狀況,或是不看錶就能說出現在是幾點幾分幾秒。總之有形形色色、或多或少堪稱卓絕的才能,據鮑德所知,擁有這類技能的人被稱為奇才學者,相較於在其他方面的障礙,這些才能的表現顯得相當突出。
還有一群人更罕見得多,鮑德希望奧格斯就屬於這一類:也就是所謂的天才學者,他們的才能不管怎麼看都是頂尖。金·皮克便是一例,他也是電影《雨人》的靈感來源。金有嚴重的智障,甚至無法自行穿衣,但卻背下了一萬兩千本書的內容,而且幾乎所有與事實有關的問題,他都能在剎那間回答。他有「金計算機」的稱號。
或者是史蒂芬·威爾夏,一個患有自閉症的英國男孩,幼時極度封閉,直到六歲才說出第一個字,而且剛好是「紙」。到了七歲,只要很快看過一眼,史蒂芬便能完美且鉅細靡遺地畫出建築群。他被安排搭乘直升機飛越倫敦上空,回到地面後便畫出整座城市令人目眩神迷、難以置信的全景圖,並帶有美妙的個人筆觸。
如果鮑德理解得沒有錯,他和奧格斯看待紅綠燈的方式必然大不相同。不僅僅因為是孩子就專心得多,也因為鮑德的大腦會即刻刪除所有非必要因子,以便專注於紅綠燈的關鍵資訊:走或停。他老想著沙麗芙,觀察力多半因此變遲鈍了,而奧格斯肯定看到了十字路口完完整整的模樣,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放過。
之後他就把那幅景觀像優美的蝕刻版畫一樣帶著走,直到過了幾個星期才覺得有必要把它呈現出來。最奇怪的是他不只單純地臨摹了紅綠燈和那個男人,還賦予一種令人不安的光線,鮑德就是拋不開一個想法,總覺得奧格斯想對他說的不只是:看看我的本事!他凝視這些畫已不下百次,這回彷彿有根針刺入心臟。
他感到害怕,卻不明所以。那個人似乎不太對勁。他的眼神炯炯發亮而嚴峻,下巴緊繃,嘴唇出奇地薄,幾乎像是不存在。儘管這幾乎構不成憎惡他的理由,但不知為何看著他愈久愈覺得他可怕,驀地鮑德感覺到一股冰冷恐懼襲將上來。
「兒子,我愛你。」他喃喃自語,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同樣的話可能重複了好幾遍,直到這些字眼愈聽愈陌生。
他感受到一種新的痛楚,因為他發覺自己從來沒說過這幾個字,從最初的震懾中恢復之後,才猛然驚覺這其中有種卑劣的成分。難道他愛兒子是因為他的特殊才能?如果是的話,那還真是典型的他。他這輩子一直都執迷於成就。
他從不為那些不屬於創新或高技能的事物費神,無論在離開瑞典或矽谷時,他都同樣想也沒想到奧格斯。鮑德自己一心只忙著追求卓越的發現,基本上在他的計劃中,兒子只不過是個惱人的東西。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他暗自發誓。他會將研究與最近幾個月折磨著他的一切擱置一旁,全副心思都放在兒子身上。
他要成為一個全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