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一月二十日

計算機螢幕上閃現出一串字:

任務完成!

瘟疫發出一聲沙啞、近乎瘋狂的吶喊,這樣大喊或許並不明智,不過就算鄰居剛好聽到,做夢也想不到他在喊些什麼。瘟疫的家看起來不像是發動高階國際資訊安全攻擊的場所。

這裡比較像一個接受社會福利救助的人可能出沒的地點。瘟疫住在松德比貝里的霍克林塔大道,一個明顯暗淡無光的地區,到處只見單調褪色的四層樓磚房,他的公寓本身更是毫無值得稱道之處。裡面散發著一股發酸的黴味,書桌上佈滿各式各樣的垃圾,有麥當勞的包裝盒和可樂罐,有從筆記本撕下來揉成一團的紙張,還有好幾個沒洗的咖啡杯和空的糖果包裝袋。儘管有些東西確實丟進了(已經好幾星期沒倒的)垃圾桶,但在屋裡每跨出一步,還是很難不踩到碎屑或沙粒。但凡是認識他的人,對此都不感到吃驚。

瘟疫不是一個經常洗澡更衣的人。他整個人生都在計算機前度過,即便不是在工作也一樣。他是個龐然大物,體重過重,臃腫而又邋遢,想留一把大鬍子,卻早已長成一叢亂糟糟的雜草。他的體態嚇人,移動時習慣發出呻吟。但此人有其他才能。

他是個計算機巫師,是個能在虛擬空間中自由來去的駭客,能力在這個領域裡恐怕僅次於一人,那就是在此次案例中的一個女人。光是看到他十指在鍵盤上輕快彈跳,就是一大享受。他在較具體的世界裡有多笨重遲鈍,在網路世界裡就有多輕快靈巧。這時樓上有個鄰居在重重踩踏地板,可能是楊森先生,他便在此轟然聲中回覆剛收到的資訊:

黃蜂,你這個要命的天才。應該給你立個雕像才對!

寫完後他往椅背上一靠,露出愉快的笑容,一面回想這一連串的事件,多享受一下勝利的滋味,然後才開始追問黃蜂每一個細節,並確保她把所有痕跡都清除乾淨了。不能讓任何人追蹤到他們,一個都不行!

他們不是第一次惡搞強權組織,但這次又更上一層樓,駭客共和國(她所屬的一個只收特定成員的團體)裡其實有許多人都反對這個主意,尤其是黃蜂本人。只要有必要,黃蜂可以和任何你說得出名號的機關或個人較量,但她不喜歡為鬥而鬥。

她不喜歡那種幼稚無聊的駭客行為。她不會單純為了炫技而侵入超級計算機。黃蜂想要的是一個清楚的目標,而且她一定會分析所有可能的後果。不管要滿足何種短期需求,她都會權衡長期的風險,如此看來,黑入美國國安局不能說是合理的做法。然而她還是被說服了,至於為什麼,誰也不大清楚。

也許她覺得無聊,想製造一些紛亂,以免悶死。不然就是她已經和美國國安局起衝突,因此說到底入侵行動也不過就是她在報私仇,共和國裡有人這麼說。但也有些人連這點都質疑,認為她是想找資訊,說她自從父親亞歷山大·札拉千科在哥德堡的索格恩斯卡醫院遭謀殺後,便一直在搜尋什麼。

但是誰也不確定。黃蜂向來有很多秘密,其實她的動機是什麼並不重要,又或者他們試著這麼說服自己。假如她準備幫忙,那麼就應該心存感激,乾脆地接受,不用去擔心她一開始意興闌珊或是幾乎毫無反應的事實。至少她已經不再鬧彆扭,不管是誰似乎都不能再奢望更多。

他們比大多數人都清楚,最近幾年美國國安局已毫無節制地越界。如今該組織不再侷限於竊聽恐怖分子與可能發生的國安危機,或只是外國元首與其他重量級人物,而是無所不聽,或者可以說幾乎無所不聽。網路上數百萬、數十億、數兆的通訊與活動都受到監視與記錄,隨著一天天過去,美國國安局愈來愈得寸進尺,愈來愈深入窺探每個人的私生活,搖身變成一隻無邊無際、隨時監視的邪惡之眼。

的確,在駭客共和國,誰也不能自詡擁有更高道德。他們每一個人都曾設法進入一部分與自己無關的數位版圖。那可以說是遊戲規則。駭客,不論好壞,就是個跨越界線的人,就是要通過這樣的作業打破規則,擴充套件自己的知識領域,不一定在乎公私之間的分際。

不過他們並非沒有道德規範,最重要的是他們知道也親身體會過權力如何令人腐化,尤其是不受控制的權力。如今最惡劣、最寡廉鮮恥的駭客,竟已不再是單打獨鬥的反叛者或罪犯,而是想要控制人民、如巨獸般的國家機器,想到這點,所有人都悶悶不樂。於是瘟疫、三一、巴布狗、飛力帕、薩德、阿貓與所有駭客共和國成員決定反擊,侵入美國國安局計算機,想辦法和他們一較高下。

這任務可不簡單,有點像是從諾克斯堡金庫偷取黃金,而像他們這樣高傲的笨蛋,是不會以侵入系統自滿的。他們還想取得超級使用者許可權,也就是linux語言中的「root」,為此他們必須找到系統中未知的漏洞,進行所謂的零時差攻擊——首先攻擊國安局的伺服器平臺,接著再進入組織的內部網路nsanet,該機關的通訊監控便是從這裡遍及全世界。

這回照常先來一點社交工程。他們必須取得系統管理員和資料分析師的名字,美國國安局內部網路的複雜密碼就掌握在他們手上。要是剛好有哪個粗心大意的蠢蛋在安全防護的例行公事上有所疏忽,那也無妨。事實上,通過他們自己的聯絡便找出了四五個名字,其中一人叫理查·傅勒。

傅勒是美國國安局負責監督內部網路的資訊系統緊急應變小組的一員,時時都在留意各種外洩與滲入。傅勒的資歷相當不錯,哈佛法學院畢業、共和黨員,曾打過四分衛,如果他的履歷可信,那麼他就是個夢幻般的愛國人士。但巴布狗通過他一位昔日戀人發現他是個躁鬱症患者,可能還有可卡因毒癮。

他一興奮起來,什麼蠢事都做得出來,例如開啟檔案和資料夾之前沒有先放進所謂的「沙盒」裡面,這是必要的安全守則。另外他雖然有點狗腿卻非常英俊,有人——八成就是巴布狗自己——想到一個主意,說應該讓黃蜂到他巴爾的摩的家鄉和他上床,給他使個美人計。

黃蜂叫他們去死。

下一個主意也被她否決了。他們想要編寫一個資料夾,內含看似炸彈的資訊,具體地說是關於米德堡總部的滲入與外洩。然後由瘟疫和黃蜂開發出一種具高度獨創性進階的木馬病毒惡意程式,植入其中。他們計劃在網路上鋪線索引誘傅勒注意到這個檔案,運氣好一點的話,還能讓他激動到疏忽了安全防護。這個計劃的確不賴,不用冒著可能被追蹤到的風險主動侵入,就能進入國安局的計算機系統。

黃蜂說她不會坐等那個呆瓜傅勒掉進陷阱。她不想仰賴別人犯錯,而且常常唱反調、不合作,所以當她忽然想要親自接手整個行動時,誰也不感詫異。雖然有幾個抗議的聲音,最後全都屈服了,但她仍不忘下達一連串指令。黃蜂仔細記下他們好不容易取得的系統管理員名稱與詳細資料,另外有關所謂的指紋辨識,也就是伺服器平臺與作業系統的對應,她也主動開口要求協助。但在這之後,她便關上與駭客共和國及外界之間的大門,瘟疫給了她一些建議,諸如不要使用自己的代號、化名,也不要在家裡操作,應該使用假身份找個偏遠的旅館,以免被美國國安局的獵犬給追蹤到,但他並不認為她聽得進去。不用說也知道,她什麼事都一意孤行,瘟疫能做的就是坐在松德比貝里家中的書桌前,繃緊神經等待著。因此他仍不知道她是怎麼做的。

有件事他倒是很確定:她成就了一個傳奇。外頭狂風呼嘯之際,他推開桌上一些垃圾,身子往前傾在計算機上打起字來:

說說看有什麼感覺?

空空的。

這是她的回答。空空的。

就是這種感覺。莎蘭德差不多一個星期沒閤眼了,恐怕吃喝也太少,現在的她頭疼、眼睛充血、雙手發抖,最想做的就是把所有裝置都揮掃到地上。一方面她是滿意的,不過幾乎不是為了瘟疫或其他駭客共和國成員所猜想的理由。她滿意是因為她正在留意監測一個犯罪集團,正好藉此得到一些相關的新資訊,也找到證據證明一段原本只是令她懷疑的關係。不過她沒說出來,卻也驚訝其他人竟以為她會為了好玩而黑入計算機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