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荷爾蒙衝腦的青少年,不是追求刺激、愛炫耀的白痴。只有在目的非常明確的情況下,她才會作如此大膽的冒險,不過很久以前,侵入計算機對她而言確實不只是工具。在最悽慘的童年時期,這曾經是她的逃避之道,感覺上生活比較不那麼受約束。有了計算機的幫助,她可以衝破橫阻眼前的障礙,體驗片刻的自由。目前的情況恐怕也有那麼一點成分在。
首先她展開追蹤,從此每當天剛矇矇亮她就會從夢中醒來,而夢到的總是一隻拳頭不停地、規律地擊打著倫達路的床墊。她的敵人躲藏在煙幕後,可能正因如此,莎蘭德最近才會格外彆扭難相處。就好像從她身上新散發出一種陰沉感。除了身材魁梧、喋喋不休的拳擊教練歐賓茲和兩三個男女情人之外,她幾乎不見任何人。她現在看起來狀況比以前更糟,披頭散髮、目露兇光,儘管有時候會努力嘗試一下,聊天的口才仍未見長進。
她要麼實話實說,要麼一聲不吭,至於菲斯卡街這棟公寓……本身就很精彩。這裡大到可以容納一個有七個小孩的家庭,但自從她擁有這個地方以來,完全沒有裝潢也沒有把它佈置得像個家。屋內只有幾件看似隨意擺置的宜家傢俱,連個音響都沒有,或許是因為她不懂音樂,比起貝多芬的作品,微分方程式能讓她看到更多旋律。但她的財富卻足以媲美呂底亞末代國王克羅伊斯。她從漢斯—艾瑞克·溫納斯壯那個騙子那裡偷來的錢,已經增加到略多於五十億克朗,所以想買什麼都買得起。只不過就某方面來說,財富並未使她的性格產生重大改變,要有的話也許是變得更無所畏懼,而她最近做的一些事情也的確愈來愈極端。
溜進美國國安局內部網路或許是越線了,但她認為有此必要,而且連續幾天不分晝夜地完全投入。如今結束了,她眯起疲倦的雙眼凝視著擺成直角的兩張工作桌。她的裝置包括事先買來的普通計算機和測試用的計算機,裡頭安裝了複製的國安局伺服器和作業系統。
她在測試計算機上跑了自己的模糊測試程式,搜尋平臺的錯誤與小漏洞。接下來進行除錯、黑箱滲透測試與各種第二階段測試的攻擊。這一切結果組成了她工具包的基礎,其中包括她的遠端存取木馬,所以禁不起一丁點疏失。她正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檢查整個系統,這正是她在家裡安裝一個複製伺服器的原因。要是直接在實際平臺上動手,國安局的技術人員馬上就會察覺。
如此一來,她便能日復一日心無旁騖地工作,就算偶爾離開計算機,也只是到沙發上眯一下或是把比薩放進微波爐加熱。除此之外,她都在不停地工作直到眼睛痠痛,尤其專注於她的「零時差攻擊刺探」軟體,這個軟體不僅能刺探、利用未知的安全漏洞,還能在她實際進入系統後立即更新她的狀態,完全令人瞠目結舌。莎蘭德寫出的程式不只給予她系統的管理許可權,也讓她幾乎能夠遠距離徹底掌控一個她只是一知半解的內部網路。這才是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她不只要侵入,還要更深入到內部網路nsanet,這是個封閉獨立的宇宙,與一般網路幾乎毫無聯絡。她看起來也許像個在學校裡所有科目都不及格的青少年,可一旦給她計算機程式的程式原始碼和一個合理的執行環境,她的大腦就馬上咔嗒咔嗒運轉起來。她所製造的正是一個經過改良的全新惡意程式,一個有了自己生命的進階木馬。
她找到之前在柏林買的t-mobile預付卡,裝進電話,然後用它上網。也許她還應該遠赴世界另一個角落,改扮成她的替身伊琳·奈瑟。
如果美國國安局的資安人員夠勤奮,掌握了情況,或許真能一路追查到她在這一區使用的挪威電信基地臺。不會查到水落石出,至少以目前的技術不可能,但還是會很接近,這可說是天大的壞訊息。然而她認為坐在家裡的好處蓋過了風險,何況她確實已儘可能採取一切防護措施。她和絕大多數駭客一樣使用tor匿名網路,藉此她的通訊路徑便能在千萬名使用者之間變換隱藏。但她也知道就算tor也不是滴水不漏,美國國安局便使用一個代號為「任性的長頸鹿」的技術破解了該系統,因此她又花更長時間改善自己的個人安全防護,然後才發動攻擊。
她就像刀片削紙般切入平臺,但終究還是不能過度自信。事前已經取得系統管理員的名稱,現在必須很快地確認他們的位置,在他們的某個檔案裡植入她的木馬病毒,進而在伺服器網路與內部網路之間建立一座橋樑,這一切都絕非易事。在這期間,絕不能讓警鈴或防毒程式鳴響起來。最後她利用一個名叫湯姆·佈雷肯裡治的人的身份滲透進nsanet,緊接著……她身上的每塊肌肉都緊繃起來。在她眼前,在她那雙使用過度、數夜未眠的眼前,奇蹟發生了。
她的木馬帶著她不斷往前再往前,進入這個最機密的機密之地,而她非常清楚要往哪裡去。此時她正在前往活動目錄(或是類似結構)去更新自己的狀態。在這個熱鬧非凡的宇宙裡,她將從不受歡迎的小訪客變成超級使用者,一旦成功後,她會試著將系統大致瀏覽一遍。這不簡單,事實上多少有點像是不可能的任務,再說她的時間也不多。
她迅速地掌握搜尋系統,找出所有的密碼與表示式與參考值等等外人無法理解的內部火星文。她正想放棄時,忽然發現一個標示為「極機密,禁止對外(不可向外國透露)」的檔案。檔案本身並無特別值得注意之處,但加上索利豐的齊格蒙·艾克華和國安局策略技術保護處的計算機幹員之間的兩三次通訊連線,就變成一顆炸彈了。她面露微笑,記住每個小細節。接著她又瞥見另一個似乎相關的檔案。這份檔案經過加密處理,她別無他法只能複製下來,哪怕這麼做會觸動米德堡的警鈴。她恨恨地咒罵一聲。
情況漸漸變得危急,再者她還得繼續她的公務——如果能說是公務的話。她信誓旦旦地向瘟疫和其他駭客共和國成員保證過,會讓美國國安局顏面掃地,所以她努力地想找出該和誰溝通,該讓誰收到她的資訊。
她最後決定的人選是艾德溫·尼丹姆,艾德老大。與it安全防護有關的地方一定都會出現他的名字,當她很快地在內部網站找到一些關於他的資訊後,也不得不肅然起敬。艾德是個傑出人才,但她打敗了他,有一度她還再三考慮要不要讓計劃曝光。
她的攻擊會造成軒然大波,但這正是她的目的,於是仍決定放手一搏。不知道幾點了。既像夜晚也像白天,既像秋天也像春天,只是在意識深處隱隱然感覺到城市上空的暴風雨正逐漸加劇,就好像天氣也配合她的突擊同步進行。在遙遠的馬里蘭州,艾德開始動手寫電子郵件。
沒寫多久,一轉眼她已經接續他的句子寫道:
你們應該停止所有的非法活動。其實這很簡單明瞭。監視人者,人恆監視之。這裡頭蘊含著基本的民主邏輯。
有一刻這些話看起來都很中肯。她細細品嚐那辛辣甜美的復仇滋味,之後便拖著艾德老大一路穿梭過系統。他二人在閃爍不定的世界裡雀躍舞動、橫衝直撞,而那個世界裡充滿了理應不計任何代價都要隱藏的事物。
這是個令人悸動的經驗,毫無疑問,可是……當她離線,所有的登入檔案自動刪除後,後遺症就來了。這就像和錯的物件產生高潮的後果,幾秒鐘前看似再有理不過的那些句子,此時愈聽愈覺得幼稚,也愈來愈像普通駭客說的廢話。她忽然好想把自己灌到忘卻一切。她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進廚房,拿了一瓶杜拉摩威士忌和兩三瓶啤酒來潤喉,然後坐到計算機前面喝了起來。不是慶祝,已經沒有勝利感留存在她體內。有的只是……什麼呢?對抗吧。
她喝了又喝,外面風雨狂嘯,恭賀歡呼源源不絕地從駭客共和國湧來。但現在的她絲毫不為所動。她幾乎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就這麼急急地往桌面上大手橫掃,然後無動於衷地看著酒瓶和菸灰缸摔落在地。這時她想起了布隆維斯特。
肯定是酒精作祟。每當她喝醉時,腦子裡總會忽然蹦出布隆維斯特來,就像老情人一樣。於是她有些迷迷糊糊地侵入了他的計算機。她仍有捷徑能進入他的計算機系統——那裡畢竟不是美國國安局——一開始她還嘀咕著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她還在乎他什麼?他都已經是過去式,只是她曾經碰巧愛上的一個迷人的笨蛋,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還不如就此離開,幾個禮拜都不再看其他計算機。不過她還是繼續留在他的伺服器上,接著一轉眼間,她整張臉亮了起來。該死的小偵探布隆維斯特建立了一個名叫「莉絲資料」的檔案,而且在裡面問了她一個問題:
我們應該如何理解法蘭斯·鮑德的人工智慧?
她忍不住微微一笑,一部分是因為鮑德。他和她是同一類的計算機痴,熱衷於原始碼與量子處理器與邏輯的潛力。但她微笑的主要原因還是布隆維斯特竟然和她碰到同一個情況,儘管內心為了要不要直接關機上床睡覺掙扎了好一會兒,她還是回信了:
鮑德的智慧一點也沒有人工成分。最近你自己的又如何?
還有,布隆維斯特,如果我們創造出一部比我們聰明一點的機器,會怎麼樣?
然後她走進其中一間臥室,衣服也沒脫倒頭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