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的答案是你的推斷是正確的。他是個非常優秀的記者。」
「他不是也受到一些批評嗎?」
「的確,有人說他的黃金時期已經過去,說他的文章不夠正面或樂觀,諸如此類。但他是個極其卓越的老派調查記者。你有他的聯絡方式嗎?」
「我的前助理給我他的電話了。」
「好,好極了。不過在跟他聯絡之前,你得先告訴我們。你可以答應我嗎?」
「我答應,嘉布莉。現在我要去睡幾個小時的覺。」
「去睡吧,我會跟弗林和波隆保持聯絡,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替你安排一間安全屋。」
掛了電話後他再度試著休息一下,但還是一樣辦不到。暴風雪讓他愈來愈焦躁不安,感覺好像有個邪惡的東西正跨海而來,他忍不住憂慮地側耳細聽任何不尋常的聲響。
他確實答應過嘉布莉會先跟她談,但他等不及了,埋藏了這麼久的一切正爭先恐後地想出頭。他知道這很不合理,沒有什麼事會這麼緊急。現在都已經三更半夜,而且先不管嘉布莉怎麼說,現在的他都比之前好長一段時間更安全,不但有警察保護,還有一流的保安系統。但這些沒有幫助。他還是心煩意亂,於是拿出李納斯給他的號碼撥了過去。布隆維斯特當然沒接。
他怎麼會接呢?時間實在太晚了,鮑德只好用壓低的、略顯不自然的聲音留言,以免吵醒奧格斯。然後他起身開啟床頭燈,床邊書架上有幾本與他的工作無關的文學作品,他帶著憂慮、心不在焉地翻閱著史蒂芬·金的舊小說《寵物墳場》。不料這讓他更加想到暗夜潛行的惡人。他手捧著書呆坐許久,突然一陣憂懼襲來。若是大白天,他可能只會自認無聊不去在意,但現在似乎完全有可能發生。他頓時有股衝動想找沙麗芙說說話,或是找在洛杉磯機器智慧研究所的史蒂文·華伯頓教授更好,他肯定還醒著。他一面想象著各種令人不安的情節,一面望向大海、黑夜與天空中急匆匆飛馳而過的浮雲。就在此時電話響了,彷彿是來回應他祈求似的。然而來電者不是沙麗芙也不是華伯頓。
「我是麥可·布隆維斯特,你在找我?」另一端的聲音說道。
「是的。很抱歉這麼晚還打去。」
「沒關係,反正我也醒著。」
「你現在能說話嗎?」
「當然,其實我正在傳一封資訊給一個我們倆應該都認識的人。莉絲·莎蘭德。」
「誰?」
「抱歉,我可能沒搞清楚狀況。我還以為你僱用她檢查你們的計算機,追蹤一個可疑的資安漏洞。」
鮑德笑道:「喔,是啊,那女孩可真是奇怪。只不過我們雖然有一段時間經常聯絡,她卻從沒跟我說過她姓什麼。我想她有她的原因,我也從未逼問過她。我是在皇家科技學院講課時認識她的,那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一次經歷,我很樂意和你分享,但我想問的是……老實說,你八成會覺得這個想法很瘋狂。」
「有時候我喜歡瘋狂的想法。」
「你想不想現在到我這裡來?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我這裡壓著一個我認為相當爆炸性的訊息。我可以付你往返的計程車費。」
「謝謝,不過我一向自己付賬。告訴我,現在是大半夜,為什麼我們非得現在談?」
「因為……」鮑德欲言又止,「因為我直覺這件事很緊急,或者應該說不只是直覺。我剛剛得知我正面臨威脅,而且大約一個小時前,有人在我家外面鬼鬼祟祟。坦白告訴你,我嚇壞了,我想把這個訊息說出來,不想再當唯一知情的人。」
「好。」
「好什麼?」
「我去,如果攔得到計程車的話。」
鮑德把地址告訴他之後掛上電話,然後打給洛杉磯的華伯頓教授,兩人用加密的線路熱烈交談了大約半小時。接著他穿上牛仔褲和黑色套頭高領毛衣,想去找一瓶阿瑪羅尼紅酒,或許這會是布隆維斯特喜歡的東西。不料才走到門口他就大吃一驚。
他好像看到什麼動靜,像是有個東西一閃而過,不由得焦慮地看向堤防和大海,但外頭依然是暴風雪肆虐的淒涼景象,不管剛才那是什麼,他都當成是自己憑空的想象、是神經緊張的產物。不再多想,或至少試著不去想。他走出臥室,上樓經過大窗時,驀地心頭又是一驚,立即轉過身去,這回確確實實瞥見了鄰居的屋邊有個東西。
有個人影從大樹下迅速奔過,即使鮑德看到那人只不過幾秒鐘時間,卻看出他身材魁梧,穿著暗色衣服,背了一個軟背包。那人奔跑時蹲低身子,移動的姿態看上去受過訓練,好像以這樣的姿勢跑過很多遍,也許是在遠方的某一場戰爭中。
鮑德摸索手機花了一些時間,接著又得回想已撥號碼中哪個是外面那兩名警員的。他沒有輸入他們的名字為聯絡人,現在實在難以確定。他用顫抖的手試撥一個他認為應該對的號碼,一開始無人回應,鈴聲響了三次、四次、五次,才終於有個聲音喘著氣說:「我是波隆,怎麼了?」
「我看見一個人沿著鄰居屋外那排樹跑過去,不知道現在人在哪裡,但很可能就在你們附近那條路旁。」
「好的,我們會去看看。」
「他好像……」鮑德說道。
「怎樣?」
「怎麼說呢,動作很快。」
弗林和波隆正坐在警車裡聊著年輕的女同事安娜·貝瑟柳,還有她的臀圍。
這兩人最近都才剛離婚,一開始十分痛苦。他們都是家有幼子、有對他們感到失望的妻子,還有依不同程度罵他們是不負責任的人渣的岳父母。然而一旦塵埃落定,不但獲得孩子的共同監護權,還有儘管樸實卻全新的家,兩人這才同樣驚覺到:他們有多懷念單身的日子。最近,在無須照顧孩子的幾個星期間,他們變本加厲地縱情聲色。事後,就像青春期那樣,詳細討論所有的派對,尤其是派對上認識的女人,重新將她們品頭論足一番,還評論她們的床上功夫。但是這次他們卻沒能盡情深入討論貝瑟柳。
波隆的手機響起,兩人都嚇一跳,一方面因為他把來電鈴聲改成了下流電音舞曲《滿足》的極限混音版,另一方面又是因為深夜的暴風雪和這一帶的空曠讓他們神經緊張。此外,也要怪波隆把電話放在口袋,褲子又太緊——參加了太多派對,腰圍也跟著膨脹——掏了好一會兒才掏出來。結束通話後他面露憂色。
「怎麼了?」弗林問。
「鮑德看見一個人,好像是個動作迅速的王八蛋。」
「在哪兒?」
「隔壁鄰居家的樹那邊,很可能正朝我們這邊來。」
波隆和弗林於是下車。這個漫漫長夜裡,他們已經下車多次,但這是頭一次打寒顫打到骨子裡去。他們一度只是站在原地,笨拙地東張西望,人都凍僵了。接著波隆——較高那個——發號施令,叫弗林留在路邊,他自己則往水邊低處去看看。
那是一段短短的斜坡,沿邊上有一道木籬笆和一條剛種了樹的林蔭小徑。下了很多雪,地上溼滑,而底下就是海水。巴根灣,波隆心想,他很驚訝海水竟然沒有結冰,有可能是因為海浪。波隆咒罵著這場暴風雪和今晚的勤務,既讓他感到精疲力竭,也毀了他的美容覺。然而他還是儘可能做好分內的工作,或許不是全心全意,但也算盡心了。
他聽著聲響,環顧四周,起初什麼也看不清,四下一片漆黑,只有一盞街燈照進正對著堤防的庭院。他走了下去,經過一張被風雪吹得東摔西撞的庭園椅,緊接著他可以透過大玻璃窗看見鮑德。
鮑德站在屋裡靠內側的地方,面朝一張大床彎著腰,身體呈現緊繃的姿勢。也許在拉整床單吧,很難說,好像是忙著在料理床上的什麼小細節。波隆無須在意這個——他的職責是監視屋子周遭——只是鮑德的肢體語言中有某樣特點吸引了他,讓他分神一兩秒後又重回現實。
他忽然一陣毛骨悚然,覺得有人在看他,便突然轉身,眼睛狂亂地四處搜尋。什麼也沒看到,一開始沒看到,心神正慢慢平靜之際,他留意到兩件事:籬笆邊閃亮的金屬垃圾桶旁突然有些動靜,還有路邊傳來車子的聲音,隨後引擎熄火,車門開啟。
兩件事本身都沒什麼大不了。垃圾桶旁邊也許是有動物經過,而即便是深夜,也可能有車輛來來去去。但是波隆的身體完全僵住,有一刻就這麼站著,不知該如何反應。然後他聽見弗林的聲音。
「有人來了!」
波隆沒有動。他覺得有人在盯著他看,於是幾乎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大腿邊的配槍,同時想到母親、前妻與孩子們,就好像真的即將發生重大事件。弗林再度高喊,這回帶著一種絕望的聲調:「警察!你!原地停下!」波隆聽到後向馬路跑去,然而即便在這種狀況下,前去支援也不算是個毫無疑義的選擇。他擺脫不了恐懼感,因為想到自己把某樣帶有威脅與惡意的東西留在垃圾桶旁。可是夥伴都叫喊成這樣了,他也別無選擇,不是嗎?其實他暗暗鬆了口氣。他不想承認自己有多害怕,只是匆匆跑著,跌跌撞撞來到馬路上。
弗林在前頭追著一個步伐蹣跚的男人,那人背部寬闊,穿著單薄得離譜,儘管幾乎不符合「動作迅速的王八蛋」的描述,波隆仍追了上去。不久之後,他們把他帶到排水溝邊。一旁有兩個信箱,一盞小燈投射出淺淡燈光照亮整個現場。
「你到底是誰?」弗林咆哮道,隱含著令人驚訝的攻擊性——他心裡也害怕——那人則是困惑又驚恐地看著他們。
他沒戴帽子,頭髮和下巴的胡茬上都是白霜,看得出來他快凍壞了。但最重要的是他看起來格外面熟。
有那麼幾秒鐘,波隆以為逮到了知名的通緝犯,內心滿是驕傲。
鮑德又回到臥室,重新替奧格斯蓋好被毯,也許是想把他藏在被毯底下以防出事。接下來他腦中浮現一個徹底瘋狂的念頭,這是受到方才的預感刺激而產生的,尤其和華伯頓談過後,這份預感更強烈了,也很可能他的心思只是被驚慌恐懼所矇蔽。
他發覺這念頭並不新,是在加州那無數不眠的夜裡,從下意識慢慢發展成形的。於是他取出筆記型電腦——他的這部小型超級計算機,連線到其他一系列機器以便能有足夠的容量,然後開啟他奉獻了一生心力的人工智慧程式,接下來……
他刪除了檔案與所有備份。他幾乎毫不猶豫,就像個邪惡之神摧毀一條生命,或許這正是他在做的事情。沒有人知道,包括他在內,他坐了一會兒,心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懊惱後悔死。真是不可理解,不是嗎?只要敲幾個鍵盤,畢生的心血就沒了。
但說來奇怪,這反而讓他平靜下來,就好像這麼做至少保護了他人生的某一面。他站起來,再一次望向窗外的黑夜與暴風雪。這時電話響起,是弗林,另一個警員。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抓到你看見的人了。」那名警員說,「也就是說你可以放輕鬆了,情況已經在我們掌握當中。」
「是誰?」鮑德問。
「還不好說,他醉得厲害,得先讓他安靜下來。我只是想先讓你知道,等一下會再找你。」
鮑德將手機放到床頭櫃上的筆記型電腦旁邊,試著為自己感到慶幸。現在那人被捕了,他的研究將不會落入他人之手。可是他還是不放心,一開始他不明白為什麼,隨即才猛然想起:剛才沿著樹木奔跑的人絕沒有喝醉。
至少過了整整一分鐘,波隆才發覺他們抓到的其實不是惡貫滿盈的罪犯,而是演員衛斯曼,他的確經常在銀幕上扮演盜匪和職業殺手,但本身並未因任何罪行遭通緝。弄明白事情後,波隆絲毫不覺得平靜,不只因為他懷疑自己不該離開下方那片樹林區與垃圾桶,還因為這整段插曲很有可能變成醜聞與頭條新聞。
憑他對衛斯曼的瞭解已足以知道這個演員無論做什麼,最後往往都會登上晚報,而他看起來心情也不是太好。他一面翻身要爬起來,一面氣呼呼地咒罵,波隆則試圖問出這個人大半夜到底來這裡做什麼。
「你住在這一帶嗎?」他問道。
「我他媽的什麼也不必跟你說。」衛斯曼氣得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波隆轉向弗林想了解這整件事是怎麼開始的。
但弗林已經站得稍遠在通電話,應該是和鮑德。他八成是在告知捕獲嫌犯的訊息,以炫耀自己的辦事效率,如果此人真是嫌犯的話。
「你一直在鮑德教授家四周鬼鬼祟祟嗎?」波隆問。
「你沒聽到我說的嗎?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搞什麼啊,我正優哉遊哉地散步,那個瘋子就忽然揮著手槍跑出來,太不像話了!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嗎?」
「我知道你是誰,要是我們反應過度,我道歉。相信我們還有機會再來談這件事。不過我們現在正處於緊張的情勢,我要你立刻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到鮑德教授家來——不行,你現在別想逃跑!」
衛斯曼可能根本不是想逃跑,只是身子無法保持平衡。然後他誇張地清清喉嚨,往空中一啐,結果痰沒吐遠反而像拋射物一樣飛回來,凍結在他臉上。
「你知道嗎?」他邊說邊抹臉。
「不知道吧?」
「這個故事裡的壞人不是我。」
波隆緊張地望向水面與樹徑,再次想著剛才看到的是什麼。不過他仍繼續站在原地,被這荒謬的情況搞得動彈不得。
「那麼誰才是?」
「鮑德。」
「怎麼說呢?」
「他帶走了我女朋友的兒子。」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你就不應該問我了吧!去問裡面那個計算機天才啊!那個王八蛋對他根本一點權利也沒有。」衛斯曼說,並伸手往外套口袋裡摸。
「他屋裡沒有小孩,如果你想說的是這個。」波隆說。
「鐵定有。」
「真的嗎?」
「真的!」
「所以你就想在三更半夜跑到這裡來,在爛醉的情況下把孩子接走?」波隆說完正想再來一句犀利的評論,卻被一個聲音打斷,那是從水邊傳來輕輕的喀嗒一聲。
「什麼聲音?」他問道。
「什麼是什麼聲音?」弗林回答,他就站在旁邊卻似乎什麼也沒聽見。那個聲音的確不是很響,至少從這裡聽起來不響。
但波隆還是打了個寒噤。他正想走過去檢視,但又再次猶豫起來。當他焦慮地四下張望時,耳邊又聽到另一輛車駛近。
是一輛計程車,駛過後在鮑德家前門停下,這讓波隆找到藉口可以留在馬路上。司機和乘客在算錢的時候,他再度憂心地往水邊看了一眼,覺得好像又聽到什麼,而這個聲音並沒有令人較為安心。
他不能確定,這時候車門開啟,下車的是個男人,波隆困惑片刻後認出他是記者麥可·布隆維斯特。天曉得這些名人到底為什麼非得挑這大半夜聚集到這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