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奔向火焰

次日下午,兩位朋友揮手言別,勞埃德調頭返回亞喀巴,勞倫斯繼續向雅莫科進發。1917年10月底,威廉·耶魯終於抵達開羅,與將擔任他的聯絡人的美國外交官取得了聯絡。這個外交官名叫查爾斯·克納本斯修,是個無精打采、倦怠懶散的年輕人,擁有「美國外交部代辦」的模糊頭銜。考慮到英國情報網路在開羅無孔不入,兩人很快得出結論,耶魯應當多多少少公開地去找英國當局。「否則,」克納本斯修向國務院報告道,「他們的間諜肯定會發現他的獨立活動,這會引起對我方不利的猜疑。」於是,兩個美國人請求儘早覲見英國駐埃及高階專員雷金納德·溫蓋特。第二天,他們的願望就實現了。耶魯和克納本斯修穿上自己最好的夏季西服,前往溫蓋特的官邸,那是尼羅河畔的一座紅色砂岩豪宅。

對雷金納德·溫蓋特來說,讓又一個美國國務院官員在開羅四處遊蕩,既是好事,也有不利之處。一方面,由於美國已經加入協約國一方參戰,英國官員有義務與美國人建立互信和團結友好的關係,哪怕是在中東這樣的美國根本不打算出兵的地區。另外,高階專員向美國人示好也有自己的隱蔽動機。他考慮到英國在該地區陷入了越來越深的政治泥沼——與法國人和阿拉伯人的秘密協定,還要向猶太復國主義者發誓許願——溫蓋特越來越相信,美國或許能夠幫助英國從這個泥沼中全身而退。就在耶魯抵達開羅幾天之前,溫蓋特向頗為驚恐的克納本斯修表示,或許巴勒斯坦地區需要再一次重新洗牌,或許在戰後不應當由阿拉伯人或法國人或多國或猶太復國主義者來控制中東,甚至不應當由英國控制,或許美國人願意涉足此地、一試身手。溫蓋特可以依靠克納本斯修將這些試探的話以積極的色彩傳達給美國國務院——克納本斯修的太太是英國人,他本人非常親英——但耶魯或許也是個有益的附會的聲音。

另一方面,如果一定要和一個新的美國國務院官員打交道,溫蓋特和在開羅的所有知道威廉·耶魯背景的人無疑都希望,最好這個人不要是耶魯。部分原因是,各個級別的英國官員都對耶魯的老東家——紐約標準石油公司非常憎惡。在戰爭初期,英國人多次攔截到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的油船企圖繞過英國的海上封鎖線、向德國人輸送石油。外交上的呼籲也沒有多少幫助,最終英國人扣押了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的船隻,才真正打擊了這種行為。但也只是打擊了一點而已。就在這年夏天,也就是美國正式對德宣戰的時候,紐約標準石油公司在巴西的代表還向德國人銷售石油,被抓了個現行。此人在為自己辯護時,居然溫和地解釋說,生意就是生意,如果他不向敵人賣石油,他的競爭對手肯定會的。威廉·耶魯就是來自這樣一個冷血的利慾薰心的公司文化,這讓英國人很難對他有信心。

耶魯對標準石油公司的具體服務就更不能讓人放心了。在開羅的英國人深知,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的前任代表剛剛在敵境腹地作為受保護的中立國公民生活了兩年,即使倫敦對耶魯根據自己親身經歷傳來的情報表示感激,作戰一線對他卻沒有什麼好感。尤其是,開羅的英軍高層不能忘記,敵佔巴勒斯坦最好的一條公路(耶路撒冷——貝爾謝巴公路,它是土耳其軍隊通往加沙前線的補給生命線,而英軍兩次在那裡慘敗)的大部分都是由標準石油公司在1914年修建的,而且威廉·耶魯就是這項工程的主管。

因此,在溫蓋特與耶魯的第一次溫和友善的會晤之後不久,耶魯又回來了,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請求,這讓溫蓋特左右為難。這位美國國務院特工不知從哪裡得知了《阿拉伯公報》的存在,這是阿拉伯局從中東各地蒐集的原始和絕密情報的每週彙編。《阿拉伯公報》高度敏感,發放範圍僅限於大英帝國政界和軍界的不到30名最高階官員,以及協約國政府的僅僅3名代表。威廉·耶魯現在也要看《阿拉伯公報》。

溫蓋特斟酌再三,同意了這個請求,但是附加了一個典型英國式的條件。耶魯可以自己閱讀《阿拉伯公報》,但必須以榮譽起誓,在發給國務院的報告中絕不直接引用它的內容。

毋庸置疑,這樣的安排如果是針對歐洲高雅的軍官階層成員,一定是很好的,但從事後之明來看,高階專員對威廉·耶魯背景的偏見或許應當更多一些才對。他剛剛把英國在中東最具時效性的秘密拱手交給人類歷史上最掠奪成性的企業之一的前僱員,而威廉·耶魯倒並不打算引用《阿拉伯公報》,而是要全套照搬。

耶魯在自己的回憶錄中用迴圈邏輯的妙招為自己辯護:「英國人給我的資訊不是給我個人的,因為我不過是美國政府的一名特工。如果我要執行政府僱用我去執行的任務,我就必須將自己獲得的資訊傳達給國務院……其他國家政府的官員一定理解這個情況,所以他們強加的條件是沒有效力的。因此,在我判斷有這樣做的必要時,就毫不猶豫地引用《阿拉伯公報》中的資訊。」

耶魯承認自己的邏輯可能有個漏洞——畢竟,外國官員要「理解」他的情況,必須先知曉他的情況才行——但耶魯對此也有個順手的藉口;如果說他的美國人的高尚道德情操變了質,這肯定是由於「我和歐洲及東方的官員一起生活、與其打交道已經有四年之久」。

但這個年輕的美國特工身上還有一些東西是雷金納德·溫蓋特沒有理解的。威廉·耶魯並不是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的前僱員。他實際上是從公司「休假」的,所以還能繼續領到戰前薪水的一半。如果開羅的英國官員開始對他與標準石油公司的關係起了疑心,也不大可能發現真相,因為耶魯已經安排好,讓他在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的工資支票寄給他的母親,存在紐約。在隨後幾個月內,當耶魯瀏覽《阿拉伯公報》和其他所有到他手邊的英國機密情報時,還會仔細地尋找提及石油的文字。1917年10月31日,亞倫·亞倫森和哈伊姆·魏茨曼在白廳的英國內閣會議室的前廳等候著。他們是應馬克·賽克斯邀請前來的,有幸最先聽取英國領導層關於「猶太復國主義問題」最新的決策結果。

等了許久,內殿的大門終於開啟,春風滿面的馬克·賽克斯走了出來。「魏茨曼博士,」他宣佈,「生了個男孩。」

兩位猶太復國主義領導人隨後被帶進內閣會議室,去面見首相大衛·勞合·喬治、外交大臣阿瑟·貝爾福和政府的其他一些高官。他們剛剛批准了一份已經醞釀了6個月的關於在巴勒斯坦的猶太人定居點未來地位的宣告文本。這過程的艱險曲折,以及許多英國高官對該問題仍然抱有的深深的保留意見,體現在宣告發布的奇特方式上:外交大臣貝爾福將筆跡潦草、似乎是即興寫出的僅僅三句話交給了英國金融家沃爾特·羅思柴爾德。

最重要的一個從句是:「英王陛下政府支援在巴勒斯坦為猶太民族建立一個民族家園,並將竭盡全力,促成這一目標的實現。」

這份手寫的簡短訊息很快就將以《貝爾福宣言》的名字聞名於世,從中將產生一個巨大爭議,困擾世界一直到今天。但對亞倫·亞倫森來說,這是實現他的重建以色列國家的夢想的第一步,為了這項事業,他和在巴勒斯坦的許多同胞已經做出了極大的犧牲。但亞倫森還不知道這些犧牲將會多麼沉重。在白廳的這個歡慶日子裡,他和巴勒斯坦之外的其他人都還不知道,3周前在濟赫龍雅各布發生了多麼醜惡的事情。

11月初,對吉爾伯特·克萊頓、戴維·霍格思和其他一些在埃及的英國軍官來說,有一個煩人的問題開始侵入他們沸騰般激動不已的大腦:勞倫斯在哪裡?艾倫比將軍的攻勢就像鐘錶一樣嚴格按照計劃順利展開。英國騎兵將貝爾謝巴周圍的土耳其軍隊打了個措手不及,在10月31日上午衝進了這座沙漠城鎮,隨後繼續推進。到11月7日,加沙的土耳其駐軍的增援路線被切斷,面臨很快被合圍的危險,於是他們放棄了戰壕工事,匆匆沿海岸北撤20英里。由於天氣惡劣,英軍未能乘勝追擊,但現在他們已經突破了巴勒斯坦的第一道也是最強大的一道防線。

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次勝利的餘暉也開始黯淡,那些在阿里什與勞倫斯一起進行戰略籌劃的人越來越為雅莫科持續的沉默感到不安。11月12日,克萊頓向已經返回亞喀巴的喬治·勞埃德吐露心聲:「我心急如焚地等待勞倫斯的訊息。」

當天,勞倫斯和他的隊伍正在雅莫科以東約80英里處,希望能在這次事事不順的行動中取得至少是一點點成績。與勞埃德分別幾天之後,勞倫斯抵達了沙漠堡壘村莊阿茲拉克,但發現他希望招募的塞拉欣族人不願意加入他。主要原因是他們非常不信任阿布德·卡德爾,也懷疑他是叛徒。在勞倫斯激情洋溢的講話的感召下,部落族人們終於加入了行動,但在前往雅莫科的途中,阿布德·卡德爾突然銷聲匿跡,最後一次有人看見他時,他正奔向一個土耳其人控制的城鎮。但勞倫斯仍然不願回頭。

儘管挫折接二連三,他還是僅差一點就成功了。11月7日夜間,勞倫斯和他的爆破組抵達了西哈布山處的鐵路橋,就在一名土耳其哨兵的鼻子底下拖運葛裡炸藥走下峽谷,這時突然有人的步槍掉落到岩石上。六七名土耳其衛兵被聲響驚動,衝出哨所,開始向四面八方瘋狂地胡亂射擊。負責搬運葛裡炸藥的搬運工得知這種炸藥被子彈擊中就會起爆之後,當即將炸藥丟進溪澗,逃往安全地帶。勞倫斯別無選擇,只得也跟了上去。

戰爭中的人最為迷信,即便是最堅信純粹理性的人現在也該決定,雅莫科襲擊小組應當立刻停手,能活這麼久已經是福氣了,趕緊逃命才是要務。但勞倫斯似乎中了魔,一心要從這次行動中取得至少是一星半點兒的成功。他決定再伏擊一次火車。

但要這麼做,承擔的風險就更大了。他的隊伍糧食奇缺,於是他命令部分成員離開。其中包括印度機槍手們,這意味著,即便襲擊火車能夠成功,襲擊者也沒有重武器的保護。另外,由於在雅莫科大橋丟失了大量電纜,現在炸火車的人起爆的時候離起爆點就只有50碼遠。承擔這個任務的人將是勞倫斯。

他選擇的襲擊地點是安曼以南漢志鐵路主幹線在米尼菲爾村外的一段偏僻的鐵軌。勞倫斯蹲伏在一座小灌木叢後,隱藏好自己的起爆器,但從那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鐵軌。他起初試圖炸燬一列長長的運兵火車。對他自己以及藏在附近沖溝中的60名部下來說非常幸運的是,電纜失靈了——一旦起爆,人數遠遠超過他們的土耳其士兵一定會將他們盡數屠戮——在萬分痛苦的幾分鐘內,勞倫斯不得不忍受著緩緩經過的列車上土耳其士兵困惑的凝視,有時還強作笑顏地向他們揮手示好。

次日,勞倫斯成功襲擊了另一列較小的運兵火車,在這次襲擊中他的生存機率也不高。他的位置離起爆點太近,爆炸的衝擊波將他掀翻飛出好遠——這是非常幸運的,因為被摧毀的火車頭的很大一部分直接砸在了起爆器裝置上,而片刻之前這起爆器還在他的兩膝之間。勞倫斯精神恍惚地掙扎著站起身來,看到自己的襯衫成了碎布片,血從左臂滴下來。煙塵散盡後,他看到自己面前是「一個人的上半身,被嚴重燙傷,冒著煙」,下半身被炸飛了50碼遠。

「我感到逃跑的時候到了,」勞倫斯在《智慧的七柱》中寫道,「但我行動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右腳劇痛無比,於是我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頭還因為爆炸的衝擊而昏昏沉沉。走起來之後,昏沉的感覺就開始消退,我蹣跚地向高處山谷走去,阿拉伯人正從那裡向擁擠的車廂射擊。」

勞倫斯跌跌撞撞地走向安全處時,火車上的土耳其士兵向他瞄準射擊——但打得不準;據他自己說,至少有五發子彈擦傷了他,「其中有些擦得很深,很不舒服」。他走的時候還處於恍惚狀態,於是唱起一首古老歌曲來鼓勵自己繼續前進:「哦,但願那不曾發生過。」

在10個月前攻打沃季赫的時候,曾有一名英國軍官不肯等待被圍困的土耳其駐軍投降,而是帶領一支突擊隊登陸,導致約20名阿拉伯人死亡。勞倫斯對他作了嚴厲批評。他對那次戰鬥評論道:「在我看來,沒有必要的行動,或者射擊,或者傷亡,不僅僅是浪費,而是罪孽……我們的起義軍不是像士兵那樣的材料,而是我們的朋友,他們信任我們的領導。我們不是來指揮他們的,而是應他們邀請來的。我們的戰士都是志願兵——普通人、當地人、親屬——所以每個人的死亡都會給起義軍中的很多人帶來悲痛。」

在米尼菲爾,勞倫斯以區區60人的兵力,敢於挑戰約400人的土耳其部隊。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的一些部下甚至沒有武器,只能向癱瘓的火車投擲石塊。很快就有約20名起義軍戰士被擊倒在地,包括被派到鐵軌處營救勞倫斯的7人。勞倫斯對英國軍官在沃季赫行為的批評與他自己在米尼菲爾的所作所為之間有著莫大矛盾,他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者,在過了殘酷的10個月之後,他已經不再關心這些事情了。

「次日,」他如此記載米尼菲爾戰鬥的後續,「我們來到阿茲拉克,受到熱烈歡迎。我們還——上帝寬恕我們吧——吹噓自己打了勝仗。」

asquotedbywilson,ilawrenceofarabia/i,p.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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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nili間諜網被破獲之後,德國人仍然繼續警告土耳其人,要慎重對待猶太人。德國大使伯恩斯托夫向塔拉特帕夏建議「不要將任何一起單一的猶太人間諜案擴大為對猶太人的全面迫害」。bernstorfftoforeignministryforwarburg,october26,1917;nationalarchives(u.s.)(美國國家檔案館)t120,roll4334,framek179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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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le,ithenilispies/i,p.202。約瑟夫·利申斯基在土耳其當局和猶太民兵的追捕下,終於在10月20日用光了好運氣,在耶路撒冷城外被捕。他和納曼·貝爾坎德一起被判處叛國罪,在1917年12月兩人在大馬士革被公開處以絞刑。

關於土耳其人搜查濟赫龍雅各布、抓捕nili組織成員的時間長度,以及薩拉·亞倫森開槍自殺後活了多久,已出版的資料的說法有很大差別。後一個問題似乎已經得到解決,薩拉開槍後被傳喚來的醫生作證稱,她企圖自殺是在10月5日,而照顧薩拉的兩位德國修女說她死於10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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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loyd,「diaryofjourneywithtoeljaffer,」october24,1917;georgelloydpapers,churchillcollege(喬治·勞埃德檔案,丘吉爾學院)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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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üfertooppenheim,november3,1914;nationalarchives(u.s.)(美國國家檔案館)t137,roll23,frame213.

lloyd,notesfromtravels,undatedbutlateoctober1917;georgelloydpapers,churchillcollege(喬治·勞埃德檔案,丘吉爾學院)9/10。jeremywilson在他的授權版勞倫斯傳記裡將喬治·勞埃德手寫記錄中的一個關鍵點抄錯了,將「hmg」(英王陛下的政府)寫成了「盟國」。於是,他的引文錯誤地變成了「勞倫斯不是在為盟國工作,而是在為謝里夫工作」。顯然,這個錯誤扭曲了勞埃德的本意和勞倫斯據說曾有過的表達,但後來的很多勞倫斯傳記作者都重複了這個錯誤,他們想盡可能將勞倫斯的不服從上級解釋為他是在反對盟國(也就是法國),而不是反對英國政府。

lloyd,「diaryofjourneywithtoeljaffer,」october28,1917;georgelloydpapers,churchillcollege(喬治·勞埃德檔案,丘吉爾學院)9/11.

knabenshuetou.s.secretaryofstate,october23,1917;nationalarchives(u.s.)(美國國家檔案館)rg59,box1047,111.70y1/3.

knabenshuetou.s.secretaryofstate,november4,1917;nationalarchives(u.s.)(美國國家檔案館)m353,box6,frame0827.

hoover(u.s.consul,säopaulo,brazil)tou.s.secretaryofstate,august21,1917;nationalarchives(u.s.)(美國國家檔案館)m367,roll217,document763.72112.5321.

yale,iittakessolong/i,chapter8,pp.18-19.

yale,iittakessolong/i,marginnote,chapter7,p.21.

weizmann,itrialanderror/i,p.208.

asreproducedonfrontispiecebystein,ithebalfourdeclaration/i.

claytontolloyd,november12,1917;georgelloydpapers,churchillcollege(喬治·勞埃德檔案,丘吉爾學院)9/10.

勞倫斯關於米尼菲爾火車襲擊行動的記述見isevenpillars/i,book6,chapters77and78,pp.425-34。

lawrence,isevenpillars/i,p.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