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亞喀巴

勞倫斯在前一次北上的時候就為這個幌子打下了一些基礎。6月初,他率領一小隊當地招募的戰士,炸燬了大馬士革以北漢志鐵路的一座小橋。這次襲擊離起義軍上一次行動的地點有數百英里之遙,因此土耳其當局大驚失色,一段時期內甚至堅信當地即將爆發叛亂。而在從貝爾出發的大規模偽裝欺敵中,勞倫斯親自指揮了最雄心勃勃的一次行動。6月21日,他和大約100名戰士離開了綠洲,前往北方150英里處的鐵路終端城鎮安曼。

這次行動非常特殊,常常需要動用勞倫斯勸說誘導的本事。很多次,他不得不遏制住求戰若渴的阿拉伯同伴們,勸說他們不要與敵人對壘,提醒他們,他們要做的僅僅是展示武力,這只是個虛張聲勢的遊戲而已,摧毀一座鐵路涵洞的效果和炸燬一列火車是一樣的。阿拉伯部落戰士們可不希望打仗是這個樣子,但他們人數很少,而且依賴機動性,所以勞倫斯下定決心,一定要避免漫長的交火和任何妨礙他們儘快返回貝爾的事情。但速戰速決的要求也有個討厭的副作用,簡單地說,勞倫斯的隊伍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去處置戰俘。

在3個月前準備伏擊阿巴納阿姆的土耳其駐軍的時候,勞倫斯和他的夥伴們無意中被一個遊蕩的牧羊小孩發現了。起義軍擔心如果將小孩釋放,他會去報告土耳其人,而小孩因為離開羊群而越發焦躁,於是起義軍最後採納了一個滑稽的辦法:在戰鬥打響前,他們將小孩捆在樹上,逃走的時候將他釋放。在安曼周邊的打了就跑的襲擾戰中,起義軍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些事情。

有一次,他們遇到了一個旅行的切爾卡西亞商人。他們沒辦法將他作為俘虜帶走,又不願意將他釋放——因為大多數切爾卡西亞人都支援土耳其政府——於是很多戰士主張將他儘快了斷。最後的妥協是,他們將此人剝去衣服,並用匕首割裂了他的腳底。「這種做法雖然古怪,」勞倫斯溫和地記述道,「但似乎有效,而且比死亡要仁慈。他腳上有傷,就只能用膝蓋和手爬到鐵路處,這要花一個小時時間;他赤身露體,在天黑之前就只能躲在岩石陰影裡。」這個切爾卡西亞人的最終命運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在6月的炎炎赤日下將一個一絲不掛、身體殘缺的人遺棄在敘利亞沙漠中,究竟算不算仁慈,的確值得商榷。

襲擊隊伍返回貝爾後,勞倫斯有理由感到自信。由於他們的欺敵工作,土耳其人剛剛派遣了一支400人的騎兵隊伍去追蹤瓦迪西爾漢的並不存在的起義軍部隊。在此前一週內,阿拉伯人在敘利亞南部全境發動了一系列打了就跑的襲擊,而且沒有任何可以辨識的規律可言。此時,土耳其人一定以為下一次襲擊可能來自任何地方,注意力就分散了,無暇去關注對起義軍來說仍然還很遙遠的目標——亞喀巴。於是,起義軍自信滿懷地前往傑弗的水井。

土耳其人果然也對傑弗的水井實施了爆破,但效果只比在貝爾強一點點。其中一口井只是部分坍塌,花了一天時間就修復了。修理水井的時候,勞倫斯收到了最為重大的訊息。

幾天前,他們派出一支快速隊伍去鼓動居住在馬安西南方山麓丘陵和亞喀巴方向的部落。他們一起襲擊了富維拉的土耳其堡壘,這座堡壘佔據了橫跨馬安—亞喀巴道路上的一個制高點。起初,阿拉伯人的進攻沒有什麼進展,掘壕據守的土耳其士兵很快就將部落戰士驅散,但富維拉的土耳其人隨後發動了一次報復性的襲擊。他們攻擊了附近的一個霍威塔部落居民點,割斷了發現的所有居民的喉嚨,包括一個老人和十幾名婦女兒童。阿拉伯戰士們狂怒不已,再次攻擊富維拉堡壘,將其佔領,屠殺了全部土耳其士兵。於是,通往亞喀巴道路上的一個主要的土耳其據點一下子就灰飛煙滅了,翻山越嶺的道路基本上敞開了。在傑弗的起義軍緊急出動,奔向富維拉。

但他們沒能高興多久。7月1日下午,他們繞過馬安以南地帶時得到訊息,當天上午有約550名土耳其士兵離開了馬安,開往富維拉。這支隊伍目前就在他們前方的道路某處。

這讓勞倫斯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阿拉伯人的機動性更強,有可能搶在土耳其援軍的前頭,繼續奔赴亞喀巴,但這樣就會讓一支相當規模的土耳其部隊處於自己的後方——事實上,勞倫斯之前堅持反對在亞喀巴實施兩棲登陸,就是因為害怕出現這種腹背受敵的情況。他現在只有一個選擇:找到土耳其援軍,將其殲滅。

從威廉·耶魯搭乘「皇帝」號從紐約港起航,已經過去了將近4年。當時他的假身份是前往聖地觀光的花花公子。現在,1917年6月中旬,他回到了紐約,這座城市沉浸在愛國主義狂熱之中。在曼哈頓,房屋上懸掛著巨大的美國國旗,窗戶裝飾著紅白藍三色旗幟,威爾遜總統領導美國參戰的兩個月之後,狂熱的興奮依然在空中瀰漫。

人們的興奮持續了這麼久,一個原因是,還要過很長一段時間,戰爭的醜惡一面——尤其是陣亡將士的屍體和傷殘士兵——才會擾亂節慶氣氛。自1914年以來,威爾遜一直刻意將美國陸軍維持在接近和平時期微不足道規模的水平,這是挫敗主張干預歐戰者的迂迴手段。畢竟,美國軍隊只有區區12萬人多一點,僅相當於歐洲大國軍隊的1/20,所以美國能夠對戰爭努力做出多大貢獻呢?大多數人的估計是,美國陸軍——目前的計劃是要擴充到超過100萬人——要花一年時間才能在較大程度上影響歐洲戰場。

事態進展緩慢的另一個原因是,美國公眾除了揮舞國旗之外,對參軍入伍、作戰犧牲並沒有多少熱情。威爾遜以前的想法是,只需要他的華麗辭藻就能鼓動潮水般的志願者報名參軍,但他的大多數同胞似乎對他態度的轉變大惑不解——他以前吹噓說「美國的自豪不容許它參戰」,現在卻告誡說「民主需要一個安全的世界」。到1917年5月中旬,主動參軍的青年僅有不到10萬人,於是美國政府自內戰以來第一次實施了義務兵役制。所以,耶魯在6月抵達紐約後的首先要做的事情就包括到當地的徵兵辦公室登記。

這位石油商人對自己的未來沒有多少幻想,因為他時年29歲,單身,沒有妻兒老人要撫養,非常符合兵役標準。這讓威廉·耶魯非常恐懼。部分原因是,與大多數同胞不同,他已經目睹了現代戰爭的醜惡一面——不是法國戰壕中的血腥廝殺,而是同樣恐怖的敘利亞境內大批平民因饑荒和疫病而慘死的景象。在穿越南歐的漫長而緩慢的歸途中,他還觀察到了戰爭苦難的更為微妙的方面:維也納街頭排隊買麵包的隊伍排了好幾個街區,還有在火車站月臺上等待開往前線的火車的法國士兵臉上的極度絕望。他無疑也準確地知道,應徵入伍之後自己會被送往何方。他處於服兵役年齡的上層(1917年5月時兵役年齡上限為30歲,僅僅3個月後就提高到了45歲),再加上他的大學學歷和貴族背景,幾乎肯定會被送到一所軍官培訓學校。到了那裡之後,考慮到他的從商背景和技術才能,他幾乎一定會被分配到軍需部門的補給和後勤領域。由於美國只是對德宣戰,意味著幾乎全部官兵都會被送往西線,於是耶魯的戰爭「生涯」很可能會在法國鄉村的某個遠離前線的補給站處理文書。

雄心勃勃的石油商人可不願這樣碌碌無為。他非常輕率地相信,由於自己剛剛在奧斯曼帝國待了4年時間,他或許能夠輕鬆地在政府或軍隊中謀得一個更有意義的職位。他在耶魯家族在紐約州北的休養別墅待了僅僅一個週末,與父母和兄弟姐妹(他從1913年開始就沒見過他們)短暫團聚,然後就返回紐約城去,活動起來。

結果是令人沮喪的。他拜訪了所有大學同學和商界熟人,但很少有人知道,一個「東方通」在戰爭年代美國的整體計劃中能夠扮演什麼角色。他去百老匯大街26號拜訪了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總部,心想雖然公司在中東的業務在戰爭期間要暫停,但像他這樣對公司忠心耿耿、在如此艱難的條件下辛勤工作的員工應該能得到一個新的海外職位。但是,在遇見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的一位董事時,生性好鬥的耶魯卻嚴厲批評公司停發在中東的當地員工薪水的新做法,指出公司的些許薪金對被困在戰區的人來說卻是救命稻草。於是請求公司幫忙的計劃也泡湯了。耶魯被命令離開辦公室之後才得知,剛才這位董事就是釋出停薪命令的人。

他對在紐約找到職位已經不抱希望,於是轉往華盛頓,心想在權力的核心一定有人能夠賞識他的才華。耶魯將自己在巴勒斯坦和敘利亞的所見所聞寫成了一份詳細報告,作為敲門磚。他寫道:「3年的戰爭已經將巴勒斯坦摧殘到了極其悽慘的地步,村莊由於徵兵而十室九空,遭到瘧疾、斑疹傷寒和迴歸熱病的折磨。由於傷寒肆虐,人口可能下降了超過25%。」他報告稱,黎巴嫩的情況更糟糕。根據他的一位在土耳其軍隊的熟人說,那裡至少有3萬平民餓死,未經證實的傳聞則稱餓死人數已經超過10萬。

報告的潛在讀者或許更感興趣的是,耶魯對軍事問題非常關注。耶魯顯然把從耶路撒冷到君士坦丁堡的漫長鐵路之旅利用得很好,記錄了沿途的一些關鍵的橋樑和路堤,如果這些地方遭到轟炸,土耳其人從安納托利亞向敘利亞或美索不達米亞輸送補給或援兵的交通線就癱瘓了。他還精確地記錄了沿途一系列重要的德國軍事設施的地點,包括阿瑪努斯山中的一座無線電中繼站,它旁邊有一座瑞士木屋風格的德國兵營,所以非常顯眼。「我還看到德國飛機和醫療單位向南轉進。一個德國飛行單位的指揮官,是個上尉,告訴我說,他的單位擁有23架飛機,要轉往貝爾謝巴。」他甚至能夠報告稱,有150至200輛德國運輸卡車正在「通過一條連線耶路撒冷、希伯倫和貝爾謝巴的新的軍事公路」,向巴勒斯坦南部的土耳其軍隊運送給養。但他非常有策略地沒有在報告中提及,這條公路就是他自己受標準石油公司之命在1914年主持修建的。

最近幾周內,協約國領導人開始從新近撤離奧斯曼帝國的美國領事館官員那裡蒐集到了一些關於奧斯曼帝國內部的情況,但這些情報根本不能與威廉·耶魯的報告相提並論。雖然他的資訊是三個月前的,但仍然是自開戰以來關於敘利亞局勢的最詳細也是最可靠的分析。6月27日,耶魯大步走進白宮隔壁的國務院、陸軍部和海軍部大樓(現在的老行政辦公大樓),將自己的報告送到了國務卿羅伯特·蘭辛本人的辦公室。三天後,他又給蘭辛寫了一封信。

耶魯指出,「巴勒斯坦的處置很可能是任何戰後和平會議的一大主題」,向國務卿進言稱,「如果美國要在如此複雜和重大的問題的解決中發揮作用,美國領導人就需要聽到對該國及其人民有著第一手知識,而且客觀公正的人士的報告。我願意辭去目前在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的職位,為美國政府效力,不管是外交、情報領域,還是巴勒斯坦的援助工作。」

耶魯在國外待了4年,或許對新的威爾遜主義的複雜程度(某些人會認為威爾遜主義非常虛偽)完全不明就裡。美國總統的確非常希望將他的「長久和平」概念強加於戰火紛飛的世界——這也是他參戰的價碼——但美國政策的核心還是孤立主義的,所以美國政府希望儘可能少地捲入任何長期的外國事務。於是,耶魯設想自己掌握的王牌,就是他的專業知識能夠幫助美國在中東「發揮作用」,恰恰是威爾遜政府竭力要避免的。所以,他向蘭辛的提議得到的回覆只有意味深長的沉默。困惑不解的石油商人託了一位耶魯大學老熟人的關係,將報告送給美國陸軍情報部門的主管,卻仍然沒有得到回應。

萬般絕望的耶魯打出了他的最後一張牌。在穿越歐洲的旅途中,他結識了英國駐瑞士使館武官,詢問了加入英國軍事情報部門的可能性。這位武官的答覆並不令人振奮,但耶魯對中東的廣博知識給他留下了很深印象,於是他建議,耶魯回國後如果沒有其他辦法,可以去找英國駐華盛頓大使塞西爾·斯普林—賴斯。於是耶魯拿著武官的介紹信在7月9日早上登門拜訪。

在威廉·耶魯的一生中,幸運往往在關鍵時刻伸出援手,但幸運在7月9日的出現卻格外出人意料。拜訪英國大使館的時候,耶魯其實不抱希望,估計使館工作人員會告訴自己,大使不在,或者在開會。在之前的一個月裡,許多遠遠沒有大使那麼事務繁忙或者位高權重的人都是這樣敷衍耶魯的。但是他當即被帶到了斯普林—賴斯的辦公室。

「你為什麼會姓耶魯?」大使一上來就驚愕地問道,「我的第一位太太也姓耶魯,是威爾士的耶魯家族的最後一批成員之一!」

這算不得戰鬥,倒更像是屠殺。7月2日黎明,阿拉伯戰士們在富維拉的道路周圍的山地中巡弋,小心地尋找前來救援的一個營土耳其士兵。他們在富維拉以南不遠處一條叫作阿巴利桑的山地隘道中找到了敵人,他們沿著一條小溪宿營,還在呼呼大睡。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土耳其指揮官居然沒有在周圍的山嶺上佈置崗哨,於是阿拉伯人得以悄無聲息地在怪石嶙峋的岩石中分散開來,將酣睡的敵人團團圍住。他們擺好陣勢之後就開始狙擊被困在下方的敵人。

這一天酷熱難當,是勞倫斯記憶中阿拉伯半島最熱的一天,酷熱在很大程度上導致戰鬥非常零亂。阿拉伯人雖然居高臨下,佔據壓倒性優勢,但是每次伏在岩石上沒開幾槍就必須站起來。如果待的時間太長,他們薄薄的長袍就無法抵禦熾熱,皮膚會被燙傷,甚至會大片地剝落。零亂的戰鬥一直持續到下午,下方的土耳其人躲在小溪邊的石縫中尋求掩蔽,而上方的阿拉伯人則從一個高處跳到另一個,尋找一槍斃敵的機會。

根據勞倫斯的記述,他的一句輕率無禮的評論終於改變了戰鬥的節奏。他無法忍受酷熱,躲到了一條狹窄峽谷的陰影中,這裡還有一條涓涓細流。奧達·阿布·塔伊在這裡找到了他。

「嘿,你看霍威塔部落怎麼樣?」奧達想起了勞倫斯過去對自己族人的嘲諷,於是打趣道,「還是隻會吹牛,不會幹活嗎?」

勞倫斯也打趣道,霍威塔部落的人「開槍很多,命中很少」。

這句話似乎讓酋長勃然大怒。他將頭巾丟到地上,跑上山,呼喊著命令族人脫離戰鬥,到山下等待的馬匹處集合。勞倫斯害怕自己激怒了奧達,導致霍威塔部落放棄戰鬥,於是趕緊爬上山坡去彌補自己的過失。他看到奧達獨自一人站著,虎視眈眈地看著下方的敵人。「要是想看看老頭子乾的活,去牽你的駱駝。」奧達說道。

勞倫斯匆匆跑下山,來到騎駱駝的阿拉伯主力部隊等待的地方(他們在這裡等待衝進阿巴利桑,已經等了一整天),騎上自己的寶貝駱駝納阿瑪,爬到了附近的山嶺上。他正好看到奧達和他的50名霍威塔騎兵從鄰近的一條山脊全速衝進谷地。

勞倫斯在《智慧的七柱》中回憶道:「在我們眾目睽睽之下,兩三名霍威塔族人中彈倒地,但餘下的人風馳電掣地急速猛衝,原先躲在巖壁下打算天黑後殺出血路、逃往馬安的土耳其步兵開始動搖,最後在騎兵衝擊下潰敗了。」

350名乘駱駝的戰士也受命迅速跟進。土耳其步兵腹背受敵,筋疲力盡,從兩面受到乘騎敵人的衝殺,很快就土崩瓦解。突然間,他們就潰不成軍,作鳥獸散,各自逃命,但在這一天的阿巴利桑,死亡對他們來說來得更快。

從勞倫斯的記述來看,戰鬥的大部分他都沒有親眼看到。由於納阿瑪速度很快,而且他處於駱駝騎兵衝鋒的前沿,所以很快就衝到了戰友們前方較遠處。勞倫斯用手槍打了幾槍,但納阿瑪中彈倒斃,把他重重地摔到了岩石當中。他最終清醒過來的時候,戰鬥已經快結束了。讓他惱火的是,他發現,納阿瑪不是被土耳其人殺死的;它的致命傷是腦後近距離中彈,所以是勞倫斯自己無意中將它擊斃了。

阿巴利桑的殘殺是一場惡毒的一面倒的大屠殺。只有兩名阿拉伯戰士在進攻中陣亡,少數幾人負傷;被困在谷地中的550名土耳其士兵中只有約100人逃往馬安方向,有160人被俘,剩下的300人要麼被打死,要麼已經奄奄一息。勞倫斯在《智慧的七柱》中暗示,有些土耳其士兵不是戰死的,而是成了一心要為幾天前被殺的霍威塔平民復仇的阿拉伯人的犧牲品。

勞倫斯的領導能力又一次受到了挑戰。他從一名俘虜的口供中得知,馬安的守軍非常薄弱,而且現在援軍又在阿巴利桑被消滅,馬安一定更加脆弱。這個訊息在阿拉伯戰士們當中傳開後,大家呼喊叫嚷著要迅速返回,襲擊這座鐵路城鎮;馬安是大發橫財的黃金機遇,而淒涼的港口小鎮亞喀巴什麼也沒有。

這是個絕對關鍵的時刻,勞倫斯感到最近兩個月來一直縈繞心頭的目標就要與他失之交臂了。即便阿拉伯戰士能夠拿下馬安,也只是個暫時的勝利;土耳其人會大舉增援,那樣的話,目前是幾乎暢通無阻的通往亞喀巴的道路就會被徹底封閉了。更糟糕的是,他和奧達以及其他部落酋長們辛辛苦苦拼湊起來的部隊肯定就煙消雲散了。到7月2日,他們「沒有火炮,最近的基地是沃季赫,沒有通訊手段,甚至沒有錢,因為我們的黃金都用完了,於是我們自己發行貨幣,許諾在‘攻克亞喀巴之後’補償大家的日常開支」。現在,佔領亞喀巴的行動關係到他們的生存。

在奧達幫助下,勞倫斯最後終於勸說戰士們不要被極具誘惑力的馬安吸引過去。他們決定當晚就出發,開赴亞喀巴,這既是為了讓戰士們與馬安的誘惑之間的距離拉大,也是由於害怕土耳其人或敵對部落的襲擊。但當晚出發的決定帶來了一個新的棘手問題:如何處置敵人的傷員?他們決定,讓那些能夠行走的輕傷員和其他俘虜一起,在一個後衛小分隊的監視下,跟在大部隊後面,往亞喀巴的方向行進。至於20多名傷勢過重、無法行走的土耳其人,則被留在一條小溪旁,這樣他們至少不會渴死。

阿拉伯戰士們開始收拾行裝,為即將開始的夜行軍做準備的時候,勞倫斯獨自走下山谷,來到白天的殘殺場所。他希望能從土耳其人的死屍上得到足夠的大衣或毯子,讓留在溪邊的垂死者在臨終前能夠儘可能舒適一點。但他發現,已經有人發現了戰場,剝去了死屍的衣服。這個場景和勞倫斯的反應造就了他的自傳中最詭異的段落之一:

死人看上去非常美麗。月光溫柔地播撒,將他們軟化為新象牙般的顏色。土耳其人身體上沒穿衣服的部分非常白皙,比阿拉伯人白得多,而且這些士兵非常年輕。在他們周圍,艾蒿搖曳著,綴滿露珠,月光的末端在露珠上如同浪花一般閃閃發光。死屍被拋在地面上,令人心生悲憫,堆成低低的小堆。如果身體舒展開來,他們一定能終於舒適起來了。於是我把他們全都擺放整齊,一個一個地擺好。我自己也很疲憊,渴望成為這些寧靜的人的一員,而不是回到山谷高處那群沒有片刻安寧、吵鬧、苦痛的暴徒當中去,那些人還在為戰利品而爭吵不休,吹噓自己的速度和吃苦耐勞的本事。

勞倫斯最後離開死者,回到戰士們那裡,繼續向亞喀巴前進,現在目標就在山的另一邊,只有40英里了。

在勞倫斯率軍襲擊亞喀巴的兩個月期間,英國—阿拉伯在漢志的軍事行動依然按著時斷時續的舊節奏繼續下去。在5月和6月,英國爆破組通常在小股阿拉伯戰士護衛下,定期深入內陸,破壞漢志鐵路。他們的報告記錄了偶爾的成功——炸燬一座橋樑或者摧毀一列火車——但經常抱怨阿拉伯盟友的不可靠和紀律渙散。英軍高層仍然打算鼓動起義軍最終去麥地那西北方的伍拉地區實施阻滯作戰,但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土耳其人沒有離開麥地那的意思,於是這個行動的緊迫感就漸漸消失了。現在享有「阿拉伯軍總司令」頭銜的費薩爾則將注意力投向進軍敘利亞的計劃。那些知曉費薩爾的雄心勃勃藍圖的英國軍官們對此熱情不高,畢竟費薩爾在4個月內幾乎都沒有離開過沃季赫。「要詳細研究謝里夫·費薩爾的計劃較為困難,」其中一位軍官在5月底報告稱,「因為他的計劃自始至終都絲毫不考慮時間、空間、補給安排或敵人的部署和可能採取的行動等常規的限制條件。」

在開羅的吉爾伯特·克萊頓審讀了一線發來的報告之後,向倫敦的軍事情報總管傳送了一份關於漢志形勢的周度報告。在5月和6月,這些備忘錄通常帶有一句前言:自上次報告以來局勢變化甚少。如果漢志形勢到6月底都靜止不動——克萊頓更喜歡用的詞是「令人滿意」,他在敘利亞的間諜卻報告稱,那裡的起義軍活動大大增多。7月5日,克萊頓寫報告的時候,敘利亞南部各地都傳來了這樣的報告:霍威塔部落在馬安附近有「積極的敵對行動」;富維拉的土耳其駐軍遭到攻擊;舒貝克附近有一支放牧駱駝的土耳其隊伍遭到襲擊;比爾謝迪亞之外鐵路線遭到破壞。

「勞倫斯上尉在一段時間以前動身前往馬安或傑貝勒德魯茲地區,目前下落不明,」克萊頓在同一份報告中寫道,「但最近在沃季赫聽到了阿拉伯人的傳言稱,他和他指揮的小分隊炸燬了馬安以南的一座大型鐵橋。馬安地區的這些活動或許是勞倫斯上尉抵達該地區周邊後造成的。」

吉爾伯特·克萊頓只說對了一部分。他不可能知道,他在當天彙報的敘利亞南部發生的幾乎所有襲擊都是勞倫斯和他的阿拉伯盟友們實施的,而在前一個月中敘利亞全境發生的許多其他襲擊(其中有些深入敵境超過300英里)也都是他們的傑作。在7月5日,他還不可能知道,勞倫斯並不在馬安附近,而是在馬安西南方60英里處,與亞喀巴的土耳其駐軍商討後者的投降事宜。

在阿巴利桑大屠殺之後,勞倫斯和阿拉伯戰士們快速衝向海邊。他們登上山頂,然後下坡通過瓦迪伊特姆,開赴亞喀巴。沿途戰士們經過了一座又一座空蕩蕩的土耳其碉堡和戰壕防線,這最終證明了勞倫斯的與眾人意見相左的計劃的聰明。「敵人從沒有想到,我們會從內陸發動攻擊,」他寫道,「他們所有的大型防禦工事中,沒有一條戰壕,沒有一座哨所是面向內陸的。」

大衛·利恩的電影將亞喀巴的陷落描繪得非常有戲劇性,但事實沒有那麼扣人心絃。僵持兩天之後,雙方都急缺糧食,土耳其指揮官終於接受了無望的現實,幾乎未發一槍就在7月6日將這座港口拱手奉上。白旗升起之後,起義軍騎著駱駝衝進了亞喀巴,衝進海水裡,歡慶自己大膽計劃的成功。

但對勞倫斯來說,漫長的折磨還沒有結束,也不算穩操勝券。亞喀巴現在擁擠著將近1200人,包括約600名阿拉伯戰士和數量相當的土耳其戰俘,但糧食奇缺。他還知道,敘利亞內陸的土耳其人組織起一支足夠強大的部隊,翻山越嶺來收復亞喀巴只是個時間問題,而且很可能用不了多久。如果讓起義軍部隊佔據山地的哨所碉堡,或許能延緩敵人的進軍,但勞倫斯過去的慘痛經驗告訴他,依賴阿拉伯部落戰士去防守陣地,哪怕是固若金湯的陣地,都是不靠譜的。攻克了亞喀巴固然重要,但現在必須儘快將訊息送到英軍那裡,讓他們快速送來補給和援兵。

次日,勞倫斯在僅僅8名戰士護衛下,動身前往埃及方向,希望能夠在一切都太晚之前穿越亞喀巴和蘇伊士運河的英軍防線之間的150英里沙漠。

asrelatedbywilsontoclayton,may24,1917;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882/16,f.113.

wingatetowilson,july20,1917;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882/7,f.35.

勞倫斯對他前往和佔領亞喀巴的記述見isevenpillars/i,book4,chapters39-44,pp.227-312。

當時1枚沙弗林金幣的面值是1英鎊。

sykestowingate,may23,1917;marksykespapers,middleeastcentre,st.antony’scollege(馬克·賽克斯檔案,聖安東尼學院中東研究中心)-41b,p.3;slightlydifferentversionin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371/3054,f.329.

sykestowingate,may23,1917;marksykespapers,middleeastcentre,st.antony’scollege(馬克·賽克斯檔案,聖安東尼學院中東研究中心)-41b,p.5;slightlydifferentversionin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371/3054,f.330.

tanenbaum,ifranceandthearabmiddleeast/i,1914-1920,pp.17-18.

wilsontoclayton,may25,1917;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882/16,p.5.

newcombe,「note」onsykes-picotmeetingwithkinghussein,may20,1917;georgelloydpapers,churchillcollege(喬治·勞埃德檔案,丘吉爾學院)9/9.

儘管賽克斯矢口否認,但有充分證據可以證明,在1917年5月他與侯賽因國王的會議上,他沒有向國王透露《賽克斯—皮科協定》的條件。一直到1918年,西里爾·威爾遜和其他與侯賽因會晤的英國軍官都報告稱,國王對《賽克斯—皮科協定》規定的對阿拉伯「國家」的分割並不知情,而仍然認為,麥克馬洪—侯賽因通訊規定的遠為慷慨大方的框架依然有效。僅從此處的例子看,假如侯賽因事先知道《賽克斯—皮科協定》規定的對巴格達省的處理方案,他絕對不會同意將巴格達與黎巴嫩等同起來。tanenbaum指出(ifranceandthearabmiddleeast/i,p.17):「一位起義領袖居然請外來勢力來吞併自己為之奮鬥和希望統治的領土,是說不通的。」

mcmahontohussein,october24,1915,ascitedbyantonius,ithearabawakening/i,p.420.

reportbypoliticalintelligencede#w13">[13]「notebysheikhfuadelkhatibtakendownbyltcolnewcombe,」undatedbutmay1917,p.3;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882/16,f.133.

wilsontoclayton,may24,1917;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882/16,f.111.

faisalhussein,「toallourbrethren—thesyrianarabs,」trans.may28,1917;sudanarchives,universityofdurham(蘇丹檔案,德倫大學)wingatepapers,145/7/89.

claytontosykes,july30,1917;sudanarchives,universityofdurham(蘇丹檔案,德倫大學)claytonpapers,693/12/30.

wilsontosymes,june20,1917;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882/16,f.127。很多歷史學家認為,是侯賽因國王和費薩爾,而不是馬克·賽克斯,隱瞞了他們在1917年5月會議的實質。在ithequestionofpalestine/i一書中,以賽亞·弗裡德曼完全接受賽克斯的說法,稱(p.206)在他們5月初那次初步會議上,「賽克斯解釋了英法協定的情況,讓費薩爾放下心來,打消了疑慮……5月5日與侯賽因的會晤進展同樣順利」。在弗裡德曼看來,賽克斯的唯一錯誤就是沒有把他和皮科後來與侯賽因的會議作一個私人的記錄。「由於這個失誤,」弗裡德曼寫道,「賽克斯在一年後付出了代價,那時,令他大吃一驚的是,侯賽因假裝對英法協定一無所知,自稱是從傑馬勒帕夏的大馬士革講話中第一次得知協定的情況……」不僅侯賽因的抗議,而且賽克斯自己的所作所為也能證明這種觀點是錯誤的。1917年5月12日,也就是首次與侯賽因會晤的僅一週之後,賽克斯參加了在溫蓋特的開羅辦公室舉行的一次高階別戰略會議。這次會議上,賽克斯詳細描述了近3周前他和皮科與在開羅的所謂敘利亞「代表」達成的協議,卻對幾天前與侯賽因達成的、重要得多的協議隻字不提。原因之一或許是,西里爾·威爾遜上校也參加了5月12日的會議,而他是英國在侯賽因身邊的正式聯絡官,能夠駁斥賽克斯的謊言。至於賽克斯和皮科與侯賽因的後續會議,如果賽克斯對這些會議的描述是真實的話,斯圖爾特·紐科姆和西里爾·威爾遜這兩位職業軍官就沒有理由如此強烈地駁斥他了,畢竟那樣他們二人在漢志的任務會輕鬆許多。

symestowilson,june26,1917;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882/16,f.129-30.

wilsontoclayton,may20,1917;sudanarchives,universityofdurham(蘇丹檔案,德倫大學)wingatepapers,145/7/36.

lawrence,isevenpillars/i,pp.25-26.

lawrenceasquotedbywilson,ilawrence/i,p.410n.40.

lawrenceasquotedbywilson,ilawrence/i,p.410n.41.

lawrence,isevenpillars/i(oxford),chapter51.

lawrence,isevenpillars/i,p.546.

lawrence,isevenpillars/i(oxford),chapter51.

lawrence,isevenpillars/i,p.26.

美國駐大馬士革領事塞繆爾·埃德爾曼在1917年7月6日在倫敦的報告中稱,被調往敘利亞的安納托利亞土耳其士兵的逃兵率是25%,其他忠誠度更低的部隊的逃兵率肯定更高。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371/3050。

see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371/3050,file47710.

prüfer,idiary/i,may21-july18,1917;hooverinstitution,stanforduniversity(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

prüfertomittwoch,april12,1917;nationalarchives(u.s.)(美國國家檔案館)t149,roll365,frame399.

engle,ithenilispies/i,p.129.

關於威廉·耶魯於1917年返回美國的記述見yale,iittakessolong/i,chapter7。

yale,「palestine-syriasituation,」tou.s.statede#w34">[34]yaletosecretaryofstatelansing,june30,1917;williamyalecollection,yaleuniversity(威廉·耶魯收藏品,耶魯大學)box2/folder48.

lawrence,isevenpillars/i,p.306.foranaccountofthebattleatabaellissan,seealsolawrence,「theoccupationofakaba,」undated;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882/7,f.63-68.

seefieldreportsofherbertgarland,may1917;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686/6.

dawnay,「notesonfaisal’sproposedadvancenorthward,」may29,1917;warofficerecords(陸軍部檔案)158/606,f.43a.

claytontodirectorofmilitaryintelligence(london),july5,1917;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882/7,f.1.

lawrence,isevenpillars/i,p.3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