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級官兵都認為,這是一場輝煌勝利,如果當天早些時候進展正常,原本就能穩操勝券。
——1917年3月28日,查爾斯·多貝爾中將對英軍在加沙戰敗的評價
在黎明前的黯淡光線中,勞倫斯看到了沃季赫郊外破破爛爛的房屋,於是命令他的小小的駱駝隊伍停下。他自四天前離開阿卜杜拉營地以來就沒有洗過澡。他希望換掉汙穢、積滿灰塵的長袍,體體面面地去見費薩爾。
這一天是1917年4月14日。勞倫斯離開沃季赫只有一個多月,但他返回時看到的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在35天的時間裡,在全球和中東舞臺都發生了極其重大的事件,他或許一下子還很難完全理解。
3月中旬,也就是他出發前往阿卜杜拉營地的幾天之後,俄羅斯延續300年的羅曼諾夫皇朝突然崩潰。工人要求結束戰爭,發動了令全國癱瘓的罷工,而近似譁變的軍隊拒絕對這些工人進行鎮壓,沙皇尼古拉二世被迫退位。取代沙皇的臨時政府承諾讓俄國留在協約國陣營,但亂局越來越嚴重,其他歐洲國家都很懷疑,彼得格勒信守這個承諾還能有多久。事實上,儘管當時還沒有意識到,俄國新政府毀滅的種子已經通過世界歷史上最成功的顛覆行動之一播下了。4月1日,德國秘密警察悄無聲息地集合了一群俄國左派流亡者——他們既反對沙皇,也反對溫和的新政府——並安排他們回國。這些踏上歸途的異見分子中有一個叫作弗拉基米爾·伊里奇·烏里揚諾夫的馬克思主義者,他後來以「列寧」的名字聞名天下。
俄國的局勢雖然對英法領導層來說令人非常不安,但卻在另一個方面帶來了益處。伍德羅·威爾遜總統拒絕讓美國參加協約國陣營的一個關鍵原因是,他對倒行逆施的沙皇政權非常憎惡。在美國總統看來,有了彼得格勒的溫和派新政府之後,俄國突然間成了「榮譽的聯盟的合適夥伴」。再加上德國再度在大西洋開展潛艇戰,以及德國引誘墨西哥進攻美國的可恥陰謀被揭露,威爾遜有了政治上的掩護,最終在4月初對德宣戰。要將美國和平時期規模極小的軍隊擴充成一支主要的作戰力量,並將它運過大西洋,涉及極大的後勤問題,所以美國「大兵」們在西線戰場發揮重大作用還需要很長時間——大多數戰爭籌劃者們估計需要至少一年——但隨著戰爭繼續而越來越接近破產的法國和英國聽到美國參戰的訊息都長舒了一口氣。
中東也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3月26日,也就是勞倫斯出發去襲擊阿巴納阿姆火車站駐軍的那天,阿奇博爾德·默裡將軍終於向加沙的土耳其防禦陣地發動了進攻。戰鬥持續到第二天,非常混亂,斷斷續續,英軍有好幾次已經到了決定性勝利的邊緣,每一次卻都白白浪費了自己的優勢,最後在土耳其援軍接近時不得不停止進攻。戰役的結果與亞倫·亞倫森在日記中記錄的「大勝」和默裡的一線指揮官在最初的公報中描述的「輝煌勝利」大相徑庭。英軍雖然佔據至少三對一的兵力優勢,卻傷亡超過4000人,而土耳其軍隊傷亡不到2000人,而且控制了戰場。戰役結束後,土耳其人向英軍戰線拋撒傳單,對其大加譏諷:「在公報上,你們是勝利者;但在加沙,我們是勝利者。」這種說法是很有道理的。4月14日勞倫斯返回沃季赫時,默裡將軍在巴勒斯坦南部重整旗鼓,準備再試一次。
但在勞倫斯的敘述中,這一天對他來講因為另外一件事情而難忘:他第一次見到了奧達·阿布·塔伊。
自第一次到漢志以來,勞倫斯已經久聞奧達·阿布·塔伊的傳奇式功業。他是西北部強悍的霍威塔部落的領袖。費薩爾早就在努力把這位酋長拉攏到起義軍的陣營中來,派去許多使者奉上信件、禮物和承諾,並招待了奧達的許多副手。起義軍佔領沃季赫之後,已經抵達霍威塔部落領地的外圍,於是奧達終於親自到海邊來會見費薩爾。當天,在費薩爾和勞倫斯的重逢聚會上,奧達應邀前來。
勞倫斯往往能夠在第一次見到某人時對其做出極其深刻和細緻的描述,當然他的第一印象未必準確。很少有人比奧達·阿布·塔伊給他留下的印象更深。「他現在肯定將近50歲了(他自己只承認是40歲),」勞倫斯在一份戰時快件中寫道,「而且他的黑鬍鬚已經夾有銀絲,但他仍然高大強健,腰桿筆直,身材頎長,精瘦而結實,像比他年輕得多的人一樣活躍。他的面龐滿是皺紋,顯得狂野不羈,是純正的貝都因人的面容:寬闊而較低的前額,高高的尖利的鷹鉤鼻,褐綠色的眼睛有些丹鳳眼的樣子,大大的嘴巴。」
奧達除了外貌引人注目之外,還極具領袖魅力,而且作為沙漠戰士而威名赫赫。「他結過28次婚,負傷13次,在戰鬥中曾目睹自己所有的部落成員受傷,以及大多數親屬戰死。他只說到了自1900年以來殺人的數量,現在的殺人總數是75名阿拉伯人,殺死的土耳其人則從不計數。在他領導下,霍威塔部落成了阿拉伯半島西部最精銳的作戰力量……在他眼中,人生是一部傳奇,所有的事件都意義重大,所有的人物都是英雄。他的腦袋裡裝滿了昔日襲擊的故事和戰爭史詩,講起來滔滔不絕。」
勞倫斯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對奧達·阿布·塔伊興趣盎然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他與費薩爾·伊本·侯賽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勞倫斯仍然非常推崇費薩爾,因為他是阿拉伯起義的政治主導,能夠爭取到各個桀驁不馴的氏族和部落,將他們團結到起義大旗下,但他也越來越清楚地看到,埃米爾侯賽因的第三子不是個天生的戰士。恰恰相反,費薩爾似乎不喜歡暴力,而且儘可能避免親自參與暴力活動。西里爾·威爾遜曾譏諷說他是個「不能承受戰鬥的喧囂」的人。
在最近加強襲擊漢志鐵路的行動中,費薩爾的這個弱點暴露得非常明顯。為了激勵阿拉伯戰士們奮勇拼殺,勞倫斯和其他英國軍官一道,敦促費薩爾撤離沃季赫,前往起義軍在瓦迪阿伊斯的主要集結地。費薩爾回絕了這些懇求,有時說缺少駱駝,有時又說他需要待在海岸,以便親自接見前來投靠起義軍的諸多部落代表團。這種態度讓一些英國軍官私下裡得出結論,他有些怯懦。這種評估既不公正,也不正確,因為費薩爾在傑馬勒帕夏和大馬士革的阿拉伯民族主義者之間周旋了幾個月,表現出了極大的勇氣,但這種勇氣與奧達·阿布·塔伊這樣的對廝殺的渴望不是一回事。
在勞倫斯眼中,費薩爾還有一個缺點就是優柔寡斷。或許作為一名調解人和耐心的聆聽者,就需要這樣的品質,但是這位埃米爾——費薩爾在父親於10月份自封為國王之後就獲得了埃米爾的頭銜——卻有些耳根子軟,原本已經拿定主意,聽了別人的敦促和意見之後就會改主意。勞倫斯後來評論說:「費薩爾儘管自己的判斷更高明,卻容易被人左右。」
最近的一個例子是,在2月,勞倫斯向費薩爾吐露秘密,為什麼參加協約國對亞喀巴的攻勢對阿拉伯人來說是個潛在的陷阱,而對他本人的風險極大。得到這一資訊之後,費薩爾不準大家再談立即進攻這座港口的事情。勞倫斯在3月初離開了沃季赫一個短暫時期,回來時卻發現費薩爾又一次被部落盟友說服,打算立刻發動進攻。勞倫斯又花了不少工夫,才把費薩爾扭轉回來。
事實上,勞倫斯在瓦迪阿伊斯的時候收到的費薩爾懇求他立刻返回的信,或許就是因為費薩爾又要來個180°大轉彎。3月底有傳聞抵達沃季赫,稱法國人即將在敘利亞海岸發動一次兩棲登陸——也有人說他們已經登陸了,於是費薩爾感到,法國人可能憑藉既成事實搶走敘利亞。4月1日,愛德華·布雷蒙來訪,並再次敦促費薩爾讓法國「聯絡官」常駐在沃季赫的阿拉伯部隊。這讓費薩爾更加擔憂。費薩爾又一次拒絕了布雷蒙,但他感到有必要儘快取道亞喀巴進軍敘利亞。於是,勞倫斯這一天在沃季赫的首要任務就是確定這種傳言是錯誤的,並讓費薩爾冷靜下來。埃米爾的軟耳根除了讓人厭倦之外,還非常危險;勞倫斯現在可以重新說服他,但下一次有主張進攻亞喀巴的酋長或者陰險的布雷蒙上校到訪,又該怎麼辦?
當然有個明顯的回答:立刻執行勞倫斯在腦子裡已經醞釀的大膽的內陸進攻計劃,儘快前往亞喀巴,控制了這座港口就能控制更遠的北方。而且,這一天聚集在沃季赫的阿拉伯酋長當中就有一位勇敢無畏、堅忍不拔的戰士,或許能夠完成這個計劃:奧達·阿布·塔伊。
但是出現了一個新的事端,而且與費薩爾的反覆無常有直接關聯。3月初,費薩爾又一次熱衷於進攻亞喀巴的時候,一名在沃季赫的英國軍官將這情況報告給了吉爾伯特·克萊頓。克萊頓的回覆是一道高度機密的命令,只有勞倫斯和另外兩名在阿拉伯半島的英國軍官可以閱讀。勞倫斯動身前往阿卜杜拉營地的時候,這道命令還沒有抵達。但他在4月14日返回時,它已經在等他了。
「費薩爾進軍亞喀巴對我們目前來說不是好事。」克萊頓如此寫道。他聲稱主要原因是擔心費薩爾會分心,不能集中力量襲擊漢志鐵路,但在信件的末尾暗示了他如此論斷的真實原因。「在當前局勢下,有一支阿拉伯部隊出現在亞喀巴未必是好事,因為那會讓很多部落騷動起來,現在最好讓這些部落保持安靜,直到時機更成熟。」
勞倫斯與吉爾伯特·克萊頓這位戰略大師關係甚篤,而且從開羅的情報機構也蒐集到了許多資訊,所以他很快就領悟了克萊頓將軍的潛臺詞。勞倫斯在2月向費薩爾發出的警告是完全正確的——英國人想要將亞喀巴據為己有——但他們不僅是要將阿拉伯人困住,而且根本不希望阿拉伯人出現在亞喀巴(事實上,克萊頓很快就在給雷金納德·溫蓋特的一封信中將這一點說得一清二楚:「一旦讓阿拉伯部隊佔領亞喀巴,他們之後就很可能將其佔為己有;在戰後,亞喀巴有可能對埃及的防禦計劃至關重要。因此,英國必須在戰後牢牢控制亞喀巴。」)
在4月14日,勞倫斯可以找出很多理由來否認克萊頓在3月8日發出的指令的真實意圖——過了5周,這道命令已經過時;它僅僅指出什麼事情是「好事」,而並非明確的命令——但他一定非常清楚英國軍方措辭特有的拐彎抹角,知道現在繼續執行自己的亞喀巴計劃就是公然抗命不遵。但是,勞倫斯在兩個月前還向費薩爾洩露了一項絕密外交協議的細節,而只有英國政府上層的少數人才知悉此項協議。
4月14日這個重大日子的某個時刻,或許就是勞倫斯、費薩爾和奧達三人單獨在費薩爾帳篷中時,勞倫斯將自己的亞喀巴計劃告訴了另外兩人。奧達毫不猶豫、熱情洋溢地表示支援,看來勞倫斯從一開始就沒有看錯這位酋長。「過了片刻,我知道了,」他寫道,「此人如此強悍和直率,我們一定能夠達成目標。他就像一位遊俠騎士一樣來到我們身邊,對我們在沃季赫的耽擱非常不耐煩,一心只想著在自己的土地為阿拉伯民族的自由做一份貢獻。如果他的實際表現能有他的熱情的一半,我們就一定能繁榮昌盛。」
1917年4月18日,也就是勞倫斯返回沃季赫4天之後,一艘法國驅逐艦溜出義大利的一個港口,向東南方航行,進入地中海。坐在這艘船上的就是那兩位中層政府官員,他們在一年前秘密地瓜分了中東,將其劃分為英法兩國的勢力範圍,並在此過程中讓自己的名字永載史冊:馬克·賽克斯和弗朗索瓦·喬治—皮科。他們的目的地是埃及的亞歷山大港,他們的使命是為該地區風雲變幻的軍事局勢帶來政治秩序。
或者說,至少在幾個月前他們的此次行程最早被提起的時候,局勢似乎是那樣的。儘管自開戰以來幾乎各條戰線都陷入悲慘的僵局,但英法政府仍然都還習慣性地在遠遠沒有取勝之前就開始爭奪戰利品。1917年初,阿奇博爾德·默裡將軍蓄勢待發要進攻巴勒斯坦的時候,兩國政府的口角不可避免地轉向了中東。
法國堅決要保護自己對敘利亞的帝國主義主張,於是發動了兩面夾攻。首先是拼命搜刮在該地區的為數極少的法國部隊,將其配屬給默裡的軍隊。法國人打著協約國之間團結互助的幌子提出這個要求時,英國人以作戰計劃已經接近完成、無法配屬這些單位為由拒絕了。法國人火冒三丈,指控英國人要背叛盟友。英國一線指揮官不得不讓步,但非常不高興。「當然,我們沒辦法拒絕這些法國部隊加入我們,」默裡的副手林登·貝爾將軍在3月中旬向阿拉伯局的一名成員透露道,「但你能想象得到,他們對我們來說是多麼礙手礙腳。」
在外交陣線上,巴黎堅持要求讓一名法國政治官員伴隨默裡的部隊進軍巴勒斯坦,這當然也很討厭,但倫敦同樣感到難以拒絕。1月,法國宣佈,這名官員將是喬治—皮科,英國突然感到自己也需要派一名自己的政治官員來陪伴喬治—皮科。最佳人選當然就是皮科的談判老搭檔馬克·賽克斯。
但這項新使命讓赫爾的議員頗感為難。在與皮科討論英法在中東的勢力範圍的界線時,賽克斯從來沒有告訴這個法國人——或任何其他法國人,這條界線可能與英國已經向侯賽因國王許下的諾言相牴觸。這種牴觸最嚴重的地方是在敘利亞。英國人把敘利亞賣了兩次,在侯賽因—麥克馬洪通訊中承認它的獨立,在《賽克斯—皮科協定》中又承認法國對其擁有主宰權。
只要皮科還在法國,侯賽因的起義軍還在漢志,而且土耳其人還統治著敘利亞,就沒什麼直接問題,但現在阿奇博爾德·默裡即將攻入巴勒斯坦,賽克斯和皮科按計劃將跟隨他的部隊,於是這些微妙的問題就突顯了出來。馬克·賽克斯在即將踏上埃及之旅時,感到自己面臨著許多不愉快。
但他突然想出了一個非常巧妙的解決辦法。他可以不帶喬治—皮科去見侯賽因國王,而是帶他去見一群敘利亞流亡者,這些人是不知道英國人對阿拉伯人許下的諾言的。這些不明就裡的敘利亞人或許會對英法願意賞給他們的有限自治感激涕零,而這種感激態度或許也會讓法國人心慈手軟一些。2月22日,賽克斯寫信給英國駐埃及高階專員雷金納德·溫蓋特,請他幫忙在開羅組織一個敘利亞流亡者代表團,好讓他和皮科與這些人討論其家園的未來地位。
假如這個代表團需要有一名來自漢志的代表,賽克斯建議選擇一位「德高望重、生性溫和,並且不願意騎馬或者過多運動的人」。賽克斯真是精力充沛,在這封信中還附了他為起義軍設計的旗幟的許多草圖(有意思的是,馬克·賽克斯的真正才華或許在旗幟設計上。侯賽因國王后來選擇了賽克斯的一份設計,作為自己的旗幟)。
溫蓋特對賽克斯玩世不恭的請求大感震驚,向外交部發了一份電報指出,英國是向侯賽因國王做出的承諾,所以肯定要由侯賽因來選擇哪些人去見賽克斯和皮科。賽克斯很快駁斥了這種想法,向溫蓋特表示,「並不需要讓侯賽因國王產生這種印象,即需要從頭開始討論敘利亞的未來。」賽克斯暗示說,高階專員這是在多此一舉。「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些有地位的人,能夠代表阿拉伯民族黨,代表敘利亞穆斯林的觀點,簽署宣言,並批准當地的一些安排」。
但馬克·賽克斯和皮科正在準備前往埃及的時候,訊息傳來,默裡於3月26日在加沙城下兵敗。賽克斯一定是鬆了一口氣。默裡的下一次嘗試一定能成功——面對英軍的強大威力,土耳其荒唐的狗屎運不可能維持多久——但賽克斯就有了喘息之機來對付在開羅等待他的錯綜複雜的雷場。
這片雷場還不僅限於敘利亞問題。在過去的幾個月中,馬克·賽克斯一直在靜悄悄地制定一個新計劃,如果一切順利,就能輕鬆地智勝他的旅行夥伴弗朗索瓦·喬治—皮科。
根據《賽克斯—皮科協定》的原始條款,巴勒斯坦將被從敘利亞分割出來,成為「國際共管區」,由協約國的三個主要國家——英、法、俄共同管理。但在一同推敲協定文本的幾個月中,賽克斯抓住機遇,耍了個心眼。通過迎合巴勒斯坦的不同群體——尤其是對法國高度不信任,而對沙皇俄國恨之入骨的猶太復國主義者,英國或許可以宣稱三國共管的設想是不切實際的,而將巴勒斯坦作為英國單獨管理的保護國。在1916年春季,賽克斯第一次將這種想法上報給外交部時,遭到了嚴厲批評——外交大臣格雷讓他將這種想法從自己腦子裡「剔乾淨」,但是一年之後,這個想法又在賽克斯高度活躍多產的腦子裡浮現出來。
一個原因是,外交大臣格雷已經是過去時,在1916年12月他和阿斯奎思政府的其他人一起下臺了。阿斯奎思政權主張集中力量於西線,所以對任何有可能激怒始終非常敏感的法國人的外交策略都十分謹慎,而大衛·勞合·喬治和他的外交大臣阿瑟·貝爾福的新政府傾向於「東線」,就不那麼照顧法國人的感受了。他們急於在戰爭中取得突破,不管是在哪裡,只要能有進展就可以,所以對東線的作戰非常重視,如果在那裡取得成功意味著要惹惱法國人,也只算是小小的代價而已。
新政府還有一項變化對賽克斯非常有利。阿斯奎思政府受到的一個主要指責是缺少明確而恆定的戰略方向。作為回應,勞合·喬治組建了所謂的戰時內閣,只有五名高階政治家作為成員,擁有極大權力,可以主持英國戰爭努力的幾乎方方面面。新政府對新穎的解決方案胃口很足,一個表現就是將馬克·賽克斯提升為戰時內閣的助理秘書,負責主持中東事務。
賽克斯在10月和11月與亞倫·亞倫森的談話同樣非常關鍵。在這些談話之後,賽克斯受到了激勵,感到利用猶太復國主義作為在巴勒斯坦的親英工具大有可為,於是在1916年初冬靜悄悄地和英國的猶太復國主義領袖們作了一系列會談。這些會談的高潮發生在1917年2月7日,賽克斯在倫敦的一座宅邸與一批地位極高的英國「猶太紳士」們進行了一次非同尋常的會晤。這次會議的特別之處在於,賽克斯一開場就說,他是在外交部和戰時內閣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參加此次會議的,所以他們的會談必須嚴格保密。8位與會者中有沃爾特·羅思柴爾德勳爵、前任內政大臣赫伯特·塞繆爾,以及一位即將在賽克斯的巴勒斯坦計劃中扮演極其重要角色的人物,未來的英國猶太復國主義聯盟主席哈伊姆·魏茨曼。
魏茨曼時年43歲,是來自沙皇俄國的移民,精力充沛,蓄有山羊鬍子,曾經是曼徹斯特大學的化學講師,在之前的10年中成為英國猶太復國主義運動最雄辯而有說服力的活動家之一。他在國際猶太復國主義會議上是一位重要人物,並且決心要將演講化為行動。1908年,他協助組建了巴勒斯坦土地開發公司,打算要將巴勒斯坦的耕地全部買下,供猶太人定居。但魏茨曼最吸引英國官員注意的地方是他在化學方面的工作。在會見賽克斯的不久之前,他發明了一種革命性的工藝,可以人工合成丙酮,而丙酮是炸藥的關鍵成分。他將這項發明奉獻給英國軍火工業,贏得了英國政府的無比感激。他的貢獻肯定消除了他身為明娜·魏茨曼(庫爾特·普呂弗曾經的情人,於1915年因替德國人在埃及刺探情報而被捕)的兄長而造成的負面影響。儘管偶然但非常幸運的是,在曼徹斯特大學教書期間,魏茨曼還贏得了當地議員對猶太復國主義事業的同情。這位議員就是阿瑟·貝爾福,新任的英國外交大臣。
在2月7日的會議上,英國猶太人領袖們強調指出了馬克·賽克斯非常希望聽到的東西:國際猶太復國主義運動,尤其是巴勒斯坦的猶太復國主義定居者絕對不會接受三國共管巴勒斯坦。所有人都要求由英國單獨控制該地區,或者按照其中一位與會者說的那樣,建立「英國國王治下的在巴勒斯坦的猶太國家」。作為回應,賽克斯宣稱自己已經做好準備,要將猶太復國主義觀點呈報給戰時內閣。他同時建議與會的大人物們開始遊說其他地方的猶太人,甚至「願意提供陸軍部的電報設施,幫助他們秘密地與巴黎、彼得格勒、羅馬和華盛頓的猶太復國主義領導人取得聯絡」。
與此同時,來自赫爾的政治家還是不能忘卻自己的無憂無慮的樂觀和撒謊騙人的表達。在2月7日的會議上,賽克斯表示,他認為阿拉伯人不會反對巴勒斯坦的猶太定居者增加——這個論斷很有意思,因為即便是到了這麼晚的時刻,阿拉伯人仍然不知道,協約國在對巴勒斯坦垂涎三尺(當然,他並不知道,就在此刻,勞倫斯正在把《賽克斯—皮科協定》洩露給費薩爾)。賽克斯詢問猶太人對三國共管意見如何時,羅思柴爾德勳爵起了疑心,於是直截了當地問,英國政府對法國人在該地區許下了什麼諾言。賽克斯的回答令人震驚:「法國人在巴勒斯坦沒有特殊地位,也沒有權利得到任何東西。」馬克·賽克斯在最近幾個月裡已經幹了很多歪曲事實的事情,他製造的半真不假的謊言和互相矛盾的計劃越來越多,他很快就連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在2月7日的會議上,他又製造了上述的兩個謊言,第一個或許是想當然,第二個則是徹頭徹尾的撒謊。
同時,他非常聰明地認識到,萬事萬物都不是靜止的,一旦發生什麼新事件,或者一線的境況發生變化,一切就可能被再次打亂,他的一些難題就不攻自破了,並且還會得到新的機會來達到自己的目標,儘管這些目標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另外,賽克斯在4月份乘船前往埃及的時候,將與一個懂得大膽行動的人重逢:亞倫·亞倫森。
來自阿特利特的農學家與靜悄悄地在倫敦和賽克斯密謀的那些人是完全兩個型別的猶太復國主義者。那些人頭腦清醒而審慎,手段也很紳士,而亞倫森急躁魯莽,缺乏耐心,而且因為真正在巴勒斯坦實踐過猶太復國主義的「夢想」而堅強冷酷。與倫敦的同行相比,他對巴勒斯坦的未來也有著更為廣闊的設想:不僅是英國保護下的擴張了的猶太居民點,而且最終成為一個真正的猶太國家,從地中海海岸延伸到約旦河以東,直至大馬士革城下。亞倫·亞倫森是個激進分子,但馬克·賽克斯深知,往往是激進分子才能推動變革。
在4月中旬,一位敵人給他和亞倫森奉上了一份厚禮。那就是傑馬勒帕夏。
讓史上所有致力於防守的軍事指揮官們惱火的是,平民似乎有個習慣,就是待在家裡不動,一直待到入侵的敵軍兵臨城下。然而一旦箭矢或者子彈或者導彈開始亂飛的時候,平民卻開始拖家帶口、攜帶著鍋碗瓢盆,慌不擇路地逃難。毫不奇怪,這種匆匆忙忙的大逃亡最常見的結果是,通往戰場的所有道路發生嚴重的交通堵塞,往往造成道路徹底癱瘓,守軍很難將援軍調上前線。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軍隊往往會預先將平民趕出可能成為戰區的地方,如果有必要,就用刺刀將平民驅逐出去。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最初兩年半中,在西線戰場,由於戰線僵持不動,極少發生強制疏散平民的事情。但在東方,尤其是奧斯曼戰線,這種事情卻是司空見慣。
奧斯曼人很容易就運用起了這種政策,而且也不僅僅是為了軍事上的便利。幾個世紀以來,君士坦丁堡的歷代蘇丹都深知自己在軍事上的相對劣勢和帝國的多民族特性,因此多次在面對外部威脅時實施焦土政策,將某地區的居民全部連根拔起、徹底疏散,以防止他們私下裡或者公開地與入侵者合作。如果時間允許,還要將入侵者必經之路上的牲畜、農業裝置和存糧,以及所有可能為敵人所用的物資全部運走,運不走的東西就燒燬、砸毀或者下毒。
青年土耳其黨在其他領域都是改革派,他們在1908年上臺後沒有理由去採納這種舊傳統;或者更有可能的情況是,事態發展太快,他們來不及這麼做。在1912~1913年的巴爾幹戰爭中,幾乎所有參戰的軍隊都將整群的平民強制驅逐,主要原因不是為了軍事上的便利,而是為了執行一個世紀後被稱為種族清洗的政策。這場大規模的悲劇——數十萬土耳其人、保加利亞人、馬其頓人和希臘人被永久性地逐出祖先的家園——雖然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被遺忘,卻為1915年春季的一場更為殘暴和致命的慘劇,即安納托利亞的亞美尼亞人被驅逐,立下了一個先例。雖然有著這場前不久發生的可怕事件,而且傑馬勒帕夏本人還努力去緩和亞美尼亞人的處境,但在1917年初,他自己的敘利亞領地受到威脅的時候,他還是選擇了驅逐政策。
起初還沒有什麼可爭議的地方。2月底,英國侵略軍重兵雲集在加沙城下,顯然蓄勢待發,於是他命令將該城的約8000名平民疏散。敘利亞總督有理由為了自己的選擇祝賀自己;3月底,英軍發動進攻的時候,加沙以北和以東的道路暢通無阻,土耳其人得以迅速派來援軍,取得勝利。
這場戰役之後,傑馬勒和他的德國指揮官們研究了更大範圍的巴勒斯坦南部地區的地圖;英軍肯定會再試一次,而且肯定不會從同一地域再度進攻。在推測敵人下一次進攻可能在何處的時候,傑馬勒的注意力集中在加沙以北約40英里處的海岸城鎮雅法。
整個3月,傑馬勒的司令部聽到了許多傳聞,稱英軍或許會繞過加沙的土耳其防線,而在它北面實施兩棲登陸。雅法的海灘很平坦,風浪也小,是個幾近完美的登陸場,而且這個城鎮的人口成分很複雜,4萬居民中約有8000名猶太人和4000名基督徒,這些人在奧斯曼統治下越來越心懷不滿。英軍於3月26日對加沙的正面進攻失敗,讓傑馬勒鬆了一口氣,但他的擔憂很快又回來了,於是在3月28日,他命令疏散雅法的平民。起初他只給了該城居民不到一週的時間準備疏散,但在猶太人領袖的抗議下——因為猶太人最神聖的節日之一逾越節快要到了——他大發慈悲,將期限放寬了8天。
儘管奧斯曼政府在這種時候慣於報喜不報憂——他們喋喋不休地宣傳,正在安排額外的火車將難民送往安全地帶,正在準備舒適宜人的臨時住宿地以保障難民的福祉——這種疏散總是非常混亂和悽慘的。歹毒之人有了機會去洗劫已經撤離的鄰居的房屋,或者在沿途伏擊精疲力竭、拖家帶口的旅行者。再加上奧斯曼各級政府猖獗的腐敗,這種疏散也是有選擇性的;那些有關係或者有錢去賄賂官員的人就可以留下,或者只搬到城鎮郊區,而其他人則被像牲口一樣驅趕到幾天甚至幾周路程之外。在雅法這樣「人口混雜」的城鎮,各種壞事最有可能發生,始終潛伏在奧斯曼社會表面之下的種族和宗教敵意有機會像火山一樣爆發。
但在最初,沒有什麼跡象能夠表明雅法的疏散會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或許它會像戰爭的許多被人遺忘的小注腳一樣,不過是早已習慣了吃苦受罪的老百姓被迫承受的新一輪苦難而已。但傑馬勒帕夏在釋出敕令的時候,無意間卻啟動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影響最重大的假情報散播行動之一。這一系列事件的第一個環節發生在4月17日夜間,一個27歲的女子在他人幫助下登上了徘徊在巴勒斯坦海岸的一艘英國間諜船。
這是一場動人的重逢。亞倫·亞倫森已經有將近一年時間沒有見到自己的妹妹薩拉了,她搭乘「馬納傑姆」號從阿特利特來到了塞得港,臉色蒼白而憔悴,但是並無大礙。亞倫森匆匆將她帶到了自己在開羅市中心大陸酒店的房間,招來了一名醫生。醫生對她的診斷結果是貧血,開了補鐵的藥片。雖然妹妹非常疲憊,亞倫森還是忙不迭地向她詢問巴勒斯坦的訊息。
薩拉·亞倫森是個個性獨立、潑辣果敢的女人。她在濟赫龍雅各布長大,少女時代就堅持要騎馬,還要和男人們一起在周邊山腳地帶打獵,這讓村裡較為保守的村民們大為震驚。和她的兄弟們一樣,薩拉受過非常好的教育,旅行過很多地方——她曾漫遊中歐各地——有著一種精明世故,很難讓人想象她居然是在巴勒斯坦窮苦的猶太人定居點長大的。在她的妹妹莉芙卡與押沙龍·法因貝格訂婚之後,薩拉不得不屈服於傳統,很快結了婚,因為如果姐姐在妹妹後面結婚,被認為是不成體統的。但她仍然非常摩登,頭也不回地逃離了在君士坦丁堡的不幸婚姻。
在20世紀初,或許最讓人瞠目結舌的是,薩拉·亞倫森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高智商和天生的領導才華。這些品質讓有些人頗為怨恨,但卻讓其他人醉心不已。多年來,美麗的亞倫森妹妹吸引了一大群熱火朝天的追求者,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毫不羞怯地利用男人們對她的愛慕,去為了更崇高的事業奮鬥。押沙龍·法因貝格於1917年1月在西奈沙漠遇害後,薩拉成了巴勒斯坦的nili間諜網的領導人。在她努力下,間諜網擴大到了二十幾人,其中有好幾個人都是她的愛慕者。
除了這個因素之外,薩拉·亞倫森似乎對自己被迫扮演的危險角色非常稱職合適,從成績來看,做得比nili組織的兩名創始人——她的情緒容易激動的哥哥和輕率魯莽的法因貝格——都要好。奧斯曼官員雖然對巴勒斯坦的西化的猶太人抱有戒心,但基本上不會懷疑女人。她就利用這一點,在鄉間作了多次長距離的偵察。如果被攔住,她就可以藉口說這是清白無辜的「女士的郊遊」。與英國人建立聯絡之後,她就把阿特利特變成了自己的指揮部,對來自巴勒斯坦各地的情報進行分揀整理,確保在間諜船下一次靠岸之前能夠準備完畢。她的堅忍不拔的一個明證就是,她向nili組織的其他人隱瞞了押沙龍·法因貝格的死亡。她和法因貝格曾有過一段純真的愛情。為了維持組織計程車氣,她嚴守著哥哥在開羅製造的假故事,即法因貝格去了歐洲,去接受協約國飛行員的訓練。
1917年4月中旬,薩拉·亞倫森來到埃及,帶來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她告訴兄長,傑馬勒帕夏在3周前下令疏散雅法的平民。這道命令對雅法的所有居民都適用,但絲毫不奇怪的是,猶太人的負擔最沉重;交通工具奇缺,於是他們不得不將大部分財產留下,同時還要忍受一直滿腹怨恨的穆斯林鄰居的欺凌和搶劫。據薩拉說,至少有兩個猶太人在雅法郊外遭到私刑毒打。
這訊息讓亞倫·亞倫森非常擔憂。他知道亞美尼亞人遭遇的悲慘命運,雅法的疏散似乎表明,猶太人會遭到類似的命運。他立刻去找在英國情報機構的熟人,向他們發出警告,巴勒斯坦南部可能發生人道主義危機。
但這個時機對他來講糟糕透頂。就在薩拉·亞倫森抵達開羅的這一天,阿奇博爾德·默裡指揮他的部隊又一次攻打加沙的土耳其陣地。讓傑馬勒帕夏大跌眼鏡的是,默裡選擇了與上一次一模一樣的進攻路線,只是這一次的策略是更加蠢笨的人海戰術。與第一次加沙戰役相比,英軍唯一的進步就是動用了坦克和毒氣,但即便如此仍然不能改變戰局。英軍雖然佔據兵力的絕對優勢,仍然吃了敗仗,傷亡6000人,明眼人都看得出英軍的一敗塗地。
亞倫·亞倫森不禁目瞪口呆。3月12日,在默裡的第一次攻勢之前,英軍高層聽取了亞倫森根據自己對巴勒斯坦南部地形的知識提出的建議。英軍原計劃的主攻方向是通過加沙以南的一個叫作瓦迪加扎勒的地區,那是一片平坦地域,有若干蜿蜒曲折的溪流穿過,然後地勢增高,是一大片仙人掌柵欄圍成的畜欄,幾乎無法通行。農學家對這個計劃頗感驚恐。「我說,這種地形對我方非常不利,」亞倫森在當時寫道,「會給土耳其狙擊手很多機會。那裡的幹谷很多,難以通行。」儘管亞倫森如此告誡,英軍在兩次進攻中仍然像飛蛾撲火一般直奔瓦迪加扎勒的溪流和仙人掌柵欄而去。
對亞倫森來說更直接的問題是,目前英屬開羅當局都沉浸在最近加沙兵敗的鬱悶氣氛中,他很難找到任何人去注意雅法猶太人的命運。在隨後一週內,科學家絕望地去找了他能想得到的所有英國官員,但徒勞無功。但他的運氣突然間好轉了。4月27日,他終於獲准面見馬克·賽克斯。
賽克斯和皮科在五天前抵達開羅,隨後一直在忙著會見賽克斯事先挑選好的代表該地區阿拉伯人利益的所謂敘利亞流亡者「代表團」。由於加沙傳來的噩耗,這些會談的緊迫性消解了不少,但在幾天的談判之後,賽克斯自信已經彌合了法國對敘利亞的企圖和英國對敘利亞獨立的承諾之間的巨大鴻溝。對他幫助極大的是,三名敘利亞代表根本就不知道這個鴻溝的存在。
「主要的困難是,」賽克斯在給倫敦的軍事情報機構主管的電報中寫道,「如何在不給代表任何地圖看,也不讓他們知道其實已經有了地理上的詳細協定的情況下,對其循循善誘,引導他們索要我們願意給他們的東西。」
「敘利亞問題」至少是暫時得到了圓滿的解決,於是賽克斯有時間處理其他事情了。他的一項優先事務就是會見亞倫·亞倫森,後者幾天來一直在懇求賽克斯的隨從,要與他見面。賽克斯和亞倫森的重逢發生在4月27日,地點是薩沃伊飯店的一個會議室。
「終於見到了!」亞倫森在日記中寫道,「我們立刻開始談敏感的話題。他告訴我,因為我是個猶太愛國者,他可以向我透露一些高度機密的事情,其中有些連外交部都不知道。」
賽克斯將自己於2月7日在倫敦與英國猶太復國主義領導人會晤的情況告訴了他,並闡述了他最近構想的關於中東和平的一個新計劃,這個計劃將會把猶太人、阿拉伯人和倖存的亞美尼亞人聯合起來。賽克斯自信滿懷地解釋說,有了這樣的聯盟,就能讓阿拉伯人服服帖帖,讓他們知道,沒有猶太人和英國人的支援,他們謀求獨立的努力必然失敗;同時還能獲得足夠的影響力,與法國人分庭抗禮。與此同時,這種協約還能將貪婪的義大利人完全排擠出去,將俄國人邊緣化,建立一個保護埃及和印度的親英的緩衝國,同時還能假模假樣地敷衍英國最新的盟友美國的反殖民主義要求。這個在方格紙上炮製出來的計劃非常複雜,極為荒誕。仇恨阿拉伯人的亞倫森的反應如何,我們不得而知。最可能的情況是,他只是尊重地默默聆聽著;畢竟他自己也有急事要和馬克·賽克斯商談。
其他英國官員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加沙的敗局,無心關注雅法猶太人的困境,戰時內閣的新任助理秘書卻不是這樣。賽克斯當即認識到了亞倫森的訊息帶來的潛在的宣傳價值,可以促使那些依然置身事外的國際猶太人加入到猶太復國主義者和英國的陣營來。他立刻派遣亞倫森撰寫一份關於雅法局勢的備忘錄,第二天早上再來找他。
5個月前在記錄亞美尼亞人的困境時,亞倫森雖然滿心不情願,但還是向傑馬勒帕夏表達了敬意,指出這位敘利亞總督雖然有著人格缺陷,執政也乏力,但堅決果斷地努力阻止對亞美尼亞人的大屠殺,並減輕倖存者蒙受的苦難。農學家還多次利用了傑馬勒反覆無常和怪異的殷勤性格,在押沙龍·法因貝格因間諜罪被捕後,他親自去向傑馬勒求情,救出了法因貝格;並且他還通過傑馬勒緩和了一系列對猶太定居者有危害的法令。但在4月27日下午,亞倫森坐下來為馬克·賽克斯撰寫備忘錄時,認識到這是推動猶太復國主義事業的一個黃金機遇。為了充分利用這個機遇,他必須做點不太實事求是的事情。亞倫森造謠抹黑的主要受害者就是傑馬勒帕夏。
次日早上9點15分,亞倫森再次拜見馬克·賽克斯,向他遞交了關於雅法的備忘錄。賽克斯很快向外交部發了一份絕密電報,讓他們找到英國猶太復國主義聯盟的哈伊姆·魏茨曼,向他轉達下面的訊息:「亞倫·亞倫森讓我通知你,特拉維夫(雅法城內的猶太人區)遭到洗劫。1萬名巴勒斯坦猶太人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整個居民點面臨毀滅威脅。傑馬勒(帕夏)公開宣稱將用對付亞美尼亞人的手段對付猶太人。請在知會猶太人中心時不要提及亞倫·亞倫森的名字或者資訊來源。」
最先注意到這個訊息的是英國最重要的猶太復國主義報紙《猶太記事報》。5月4日,該報以「噩耗傳來——恐怖暴行——大屠殺的威脅」的標題發表了這樣的文章:「本報從絕對可靠的資訊來源得知了巴勒斯坦猶太人悲慘境遇的噩耗,深感悲傷和嚴重關注……雅法美麗的花園郊區特拉維夫慘遭洗劫,淪為廢墟,而巴勒斯坦的其他猶太人居民點很可能也遭到了同樣恣意破壞的噩運。」
《猶太記事報》提及了亞倫森捏造的敘利亞總督公開宣告,繼續寫道,「但更嚴重的威脅仍然存在。因為土耳其總督傑馬勒帕夏已經宣佈了當局的意圖,將要殘酷無情地將巴勒斯坦的猶太居民一掃而淨,他公開宣稱將用對付亞美尼亞人的手段來對付猶太人。如果這個殘暴而卑劣的威脅被付諸實施,不僅意味著成千上萬猶太人……將被冷酷地屠戮,而且猶太人定居巴勒斯坦的整個事業就徹底失敗了。」
隨後幾天內,來自巴勒斯坦的噩耗迴盪在英國、美國和歐洲大陸的猶太人社群,他們萬分痛苦地呼籲各自的政府採取措施。但在英國外交部看來,究竟能採取什麼措施,一點都不明確。在《猶太記事報》的文章刊登的當天,一位高階外交官評論說:「我感到很遺憾,我們要採取任何措施都是行不通的。」
但至少有一位英國官員在雅法的故事上看到了一個將事態引導到截然不同的新層次的機遇,不僅僅是要主導國際猶太人的意見,而且要向自己的政府施壓。這個人就是保守黨議員威廉·奧姆斯比—戈爾,他在開羅的阿拉伯局任職期間曾對亞倫·亞倫森有過很深的印象。1917年5月的時候,奧姆斯比—戈爾已經回到了倫敦,和馬克·賽克斯一起負責戰時內閣的中東事務。賽克斯在4月30日離開開羅,到阿拉伯半島出了一趟短差,其間不方便接受資訊。5月9日,他返回埃及後,發現有一封奧姆斯比—戈爾的電報在等待他。
「我認為,我們應當利用巴勒斯坦的虐猶事件,大作宣傳,」奧姆斯比—戈爾寫道,「我們這裡的人會熱情洋溢地歡迎任何關於暴行的聳人聽聞的故事,亞倫·亞倫森可以給猶太報紙發一些駭人聽聞的故事。」
亞倫森沒有反對意見。他和賽克斯在5月11日又長談了一次。據科學家的說法,在這次會議上,他們「討論了美國猶太人的問題,以及我們可以在那裡做的宣傳,以便為巴勒斯坦前線招兵買馬。馬克爵士表示,我可以向他傳送電報或者信件,由他來轉發。」
賽克斯或許知道自己喜歡誇大其詞已經名聲在外,所以很有遠見地請高階專員雷金納德·溫蓋特在亞倫森新的擴充版信件上簽字,然後才對外公佈。「在逾越節期間,」溫蓋特發往倫敦的電報寫道,「雅法的全部猶太人被逐往北方。在土耳其當局的縱容和默許下,暴徒對猶太人的住宅和財產大肆洗劫,並搶劫逃難的猶太人。反抗的猶太人遭到洗劫,被絞死。成千上萬人在道路上無助地遊蕩,餓殍遍野。」現在故事有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新發展,被驅逐的物件擴大到了人口多得多的耶路撒冷猶太人。「大群年輕的耶路撒冷猶太人被向北方驅逐,目的地不明。耶路撒冷猶太居民區隨時可能被強制疏散。」
這份電報有溫蓋特的簽名,流通物件並未侷限於外交部領導層,還送到了國王、首相和整個戰時內閣的辦公桌上。同時,亞倫森給了賽克斯一份全世界猶太復國主義領導人的名單(約50人),要立刻通知這些人。雅法的故事如同病毒一般迅速傳播。「被遣散的雅法猶太人遭受暴行!傑馬勒帕夏因此受責難!」《紐約時報》刊出了這樣的大標題,而前不久才加入戰爭的美國政府也加入了譴責君士坦丁堡政權最新一輪暴行的國際大合唱。這輪合唱最響亮的地方是英國。
土耳其人和他們的德國盟友對這一輪兇殘的譴責的反應較為遲緩,也是可以原諒的;畢竟,雅法是在4月初疏散的,而此時已經是5月中旬了。傑馬勒帕夏起初根本不屑對這些指控予以回應,最後斷然否認了這些控告,指出,雅法的所有居民都被疏散了,不只是猶太人,而疏散過程對受到影響的人來說自然是不愉快的,但完成得井井有條、平靜安定。事實上,在疏散過程中,總督甚至特別對雅法猶太人予以其他人沒有的特別照顧。至於耶路撒冷猶太人遭到「遣散」的說法,敘利亞總督反駁道,更是無稽之談,因為那裡根本沒有任何疏散行動。君士坦丁堡和柏林政權都對他的宣告表示支援,甚至巴勒斯坦的一些猶太領導人,包括耶路撒冷的主要拉比也表示支援。
但他們的努力太少,來得也太晚了。在國際公眾的腦子裡,雅法的「虐猶」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是同盟國繼「比利時大屠殺」和亞美尼亞人大屠殺之後犯下的又一起暴行。猶太復國主義者和他們在英國政府的盟友也認識到,自己得到了一個絕佳的工具。在深受猶太人仇恨的沙皇倒臺以及美國參戰不久之後就來了雅法的故事,它促進了國際猶太人輿論的一個結構性變化,使得他們越來越堅信,他們的未來在協約國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