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小時的光景,汽艇帶回了令人不安的訊息。由於海浪太高,汽艇無法靠岸,信使不得不遊過最後一小段距離。天色很快就要亮了——他們現在已經能看到北面有堆篝火,可能是土耳其海岸巡邏隊留下的——沒有時間回去接信使了。他們只能靠自己了。「海鷗」號加大馬力,再一次開往外海。對亞倫森來說,這是又一次令人抓狂的經歷。他終於再一次看到了阿特利特,卻沒有辦法明確地知道,究竟有沒有成功地與同志取得聯絡。
1月初,他終於獲准離開亞歷山大港、前往開羅,心情這才好了一些。他在大陸酒店住下,挨個去拜見阿拉伯局的不同官員,最後終於找到了願意聽他說話的人。其中的頭號聽眾又是一位貴族業餘政治家和議員,名叫威廉·奧姆斯比—戈爾,時年31歲,是牛津大學的畢業生,新近來到開羅。奧姆斯比—戈爾雖然還沒有到馬克·賽克斯那種在多個領域成就非凡的水平,但同樣也涉獵極廣,他的興趣之一就是在巴勒斯坦建立一個猶太人家園。而且讓他的這項事業有著特殊意義的是,他在前不久皈依了猶太教。在隨後的幾個月中,他和賽克斯將成為英國統治集團中提倡建立猶太人家園的兩位極其重要的人物,而他們推動這項事業的一個主要工具就是亞倫·亞倫森。
奧姆斯比—戈爾目前的工作就是竭盡全力去鼓舞已經垂頭喪氣的農學家。在他的敦促下,又一艘間諜船於1月中旬被派往阿特利特;但遺憾的是,這一次間諜船又遭遇了惡劣天氣,還沒有接近巴勒斯坦海岸就被迫返回。奧姆斯比—戈爾還為亞倫森引見了阿拉伯局的另外兩名成員——菲利普·格雷夫斯和溫德姆·迪茲少校,他們和奧姆斯比—戈爾議員的意見一致:啟動科學家的情報網能夠帶來極大的收益。這些同情者將亞倫森寫的一份關於巴勒斯坦猶太人定居點的報告的一部分塞入了《阿拉伯公報》,包括一個非常明確到位的觀點——猶太復國主義者最大的心願是「在一個友好的大國保護下實行自治」——這是非英國人的文章被收錄到這本情報彙編中的極少數例子之一。但是,農學家在日記中想象溫德姆·迪茲是「情報部門的負責人」,卻不知道他僅僅是個中層分析員,這說明亞倫森離開羅的權力核心還很遙遠。
亞倫森終於取得了一些進展,雖然緩慢,但步伐堅定。但他深知,「緩慢」是他的勁敵。1月25日,這個問題凸顯了出來。當天下午,他返回大陸酒店的房間時,發現他曾經的聯絡官埃德蒙茲上尉正在樓梯處閒蕩。他注意到,這位年輕軍官「態度很神秘」。
「我就是來找你的,」埃德蒙茲說道,「你必須馬上去塞得港。你的一個部下穿過沙漠來了。」這真是讓亞倫森目瞪口呆,但和往常一樣,埃德蒙茲除了說出這個人的名字叫約瑟夫·利申斯基之外,拒絕透露更多細節。
「他負傷了嗎?」亞倫森在奔赴塞得港之前在日記中寫道,「他們為什麼讓我去找他,而不是把他送來我這裡?非常不幸的是,這些人真是神秘莫測,沒有絲毫益處!」
他在塞得港發現,他的憂慮是非常正確的——利申斯基的確負了傷——但糟糕的事情還不止這個。12月中旬,利申斯基和押沙龍·法因貝格估計再也聽不到亞倫森的音信了,再加上巴勒斯坦的局勢愈發惡化,於是決定再次嘗試從陸路前往埃及。命運非常殘酷,就在他們從阿特利特出發幾天之後,「海鷗」號的信使就帶著亞倫森的指示登陸了。兩人在西奈的無人地帶痛苦地跋涉許久之後,幾乎已經抵達英軍陣線,卻被一群貝都因劫掠者發現。在隨後的槍戰中,利申斯基負了輕傷,得以逃脫,但法因貝格背部中彈,可能已經死了。
這個噩耗讓亞倫森傷心欲絕;法因貝格不僅是他在阿特利特的副手,還是他最親密的朋友。「勇士阿布薩被醜惡、貪婪的貝都因人殺害了,」他在日記中哀嘆道,「他死時落入了那些他最鄙視的人手中。」
但亞倫森沒有時間去哀慟,因為他立刻認識到,法因貝格的死亡帶來了一個新問題:如果土耳其人發現了他的屍體並查明瞭死者身份,一定會將阿特利特挖地三尺,將他的同志一網打盡。亞倫森匆匆趕回開羅,心急火燎地尋找他在阿拉伯局新結交的朋友們,找到了溫德姆·迪茲。
積聚了近兩年的挫敗感如滔滔洪水般發洩出來。他涕淚橫流地責怪英國戰爭機器的無能和玩世不恭害死了法因貝格,並警告說,如果土耳其人破獲了他的間諜網——這種可能性目前是極大的——法因貝格的遇害僅僅是更多死亡的前奏而已。「我說的時候滿腹激情和憂傷,」亞倫森在日記中記述道,「迪茲友善地聽著我的話……他向我保證,將來不再會有羞辱和不信任,一切都會好起來。」
迪茲說話算話,當即就準備了一艘間諜船,再去一次阿特利特。這一次,亞倫森清清楚楚地看到研究站陽臺上有人在發訊號,於是間諜船派出一艘汽艇,將他的資訊送上岸。但詭異的是,上一次的不幸重演了,就在這時又颳起了風暴,汽艇無法靠岸,只能由一名信使泅水登陸。緊張地等了一個小時之後,這位信使帶著阿特利特的兩個人再次出現在海灘上,但這時風暴已經鋪天蓋地;這名信使無法游到汽艇上,也被留在了岸上。
很快傳來了更多的壞訊息。英軍派遣了一個貝都因追蹤專家,按照利申斯基對遇襲情況的描述,到西奈半島尋找押沙龍·法因貝格。他無功而返。「這麼說,我們的勇敢騎士已經犧牲了!」亞倫森在日記中寫道,「我甚至都不敢向自己承認,自己抱著一種瘋狂的希望,希望他還活著。但是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完成他為之奉獻出生命的事業。」
但這個想法也無法慰藉亞倫·亞倫森。押沙龍·法因貝格已經死亡,他的兄弟亞歷克斯又在美國,領導間諜網的全副重擔和危險就落在了科學家完全信任的唯一一個留在巴勒斯坦的人的肩膀上:他的27歲的妹妹薩拉。
在《智慧的七柱》中,勞倫斯以恢宏的筆調描繪了於1月18日從恩列治開拔前往沃季赫的阿拉伯軍隊。在延布以北的潰敗僅僅過了一個多月之後,費薩爾此刻領導著大約1萬名戰士,他們來自六七個不同部落和數量更多的氏族。勞倫斯引用了貝達維部落的一位年輕謝赫——阿布德·卡里姆的話來強調這個時刻的重大意義。阿布德·卡里姆凝視著海洋一般的帳篷營地:
他(卡里姆)叫我出來看,並揮舞著胳膊,半是憂傷地說:「我們不再是阿拉伯人,而是一個民族。」他也頗感驕傲,因為向沃季赫的進軍是他們最大規模的一次努力。在當代人記憶所及的歷史之內,這是整個部落的男子第一次全體出動,攜帶著運輸工具、武器和足夠200英里路程使用的糧草,離開自己的區域,進入別人的領地,而並不是為了劫掠或者復仇。
或許的確如此,但是如此豪情壯志卻遭遇了令人喪氣的結局。一週之後,費薩爾的部隊走出了沃季赫以南的沙丘,卻發現這座港口城鎮已經是一座冒著黑煙的瓦礫堆。這對費薩爾·伊本·侯賽因來說是非常尷尬的景象,對他幕僚中那個已經成為他最鐵桿支援者的英國人來說也極其窘迫。
根據他們在恩列治與英國高階軍官研究出來的時間表,費薩爾的人馬應當在整整兩天就抵達沃季赫才對。按照計劃,費薩爾抵達之後,將會發動一次海路聯合行動,費薩爾的部隊從陸地一側逼近,同時停留在外海的英國小艦隊會把從延布運來的大約550名阿拉伯戰士送上岸。
但在1月23日預定進攻發起時間之前,英國艦隊進入攻擊位置的時候,卻找不到費薩爾部隊的蹤影。當夜,英國艦隊的指揮官羅斯林·威姆斯將軍決定,哪怕僅僅為了「衛生原因」,他也要讓他船上的阿拉伯戰士登陸。1月24日早晨,在短暫的炮擊之後,船上的阿拉伯戰士在兩名英國軍官的指揮下在沃季赫登陸。
隨後發生的戰鬥非常雜亂,斷斷續續,持續了幾乎一整天,有大約20名阿拉伯戰士陣亡。土耳其駐軍只有200人,幾乎處於一對三的兵力劣勢,而且士氣很低落,但阿拉伯人的進攻還是非常緩慢,一個重要原因無疑是,阿拉伯人有個習慣,經常打斷攻勢,停下來去搶劫新佔領的房屋。指揮地面作戰的英國軍官之一諾曼·佈雷上尉被起義軍的這種行為驚得張口結舌,在作戰報告中指出,他們的大肆洗劫的結果是,城鎮「從屋頂到地板被搶得一乾二淨」。次日,費薩爾和勞倫斯抵達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勞倫斯非常努力地粉飾太平,在自己的報告中提出了好幾個缺乏說服力的理由來解釋他們為什麼遲到。勞倫斯的英國戰友們對阿拉伯人提出批判時,他總是會條件反射地表示反對,這已經不是新鮮事了。在前一年12月11日,土耳其軍隊進逼延布郊區的時候,一名英國飛行員毫不客氣地報告了城內費薩爾部隊張皇失措的情況。他的敘述與勞倫斯的版本迥然不同。「晚上10點,傳令兵被派到大街上呼喊訊息,守軍應聲出動,」勞倫斯寫道,「大家都泰然自若地出門,各自前往在城鎮各處的崗位,沒有噪聲,也沒有胡亂開槍。」
對同一事件的描述差別如此之大,最簡單的解釋是,這名飛行員當時就在延布,而勞倫斯不在。當天早些時候,他就乘船離開了延布,他在報告中卻沒有提到這一點。
這種看法的差異也體現在對費薩爾·伊本·侯賽因的描述上。上述的那名英國飛行員在12月的報告中寫道,費薩爾「很容易被嚇倒,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土耳其人的進軍,儘管他在軍隊面前掩飾了自己的恐懼」。另一名英國軍官查爾斯·維克裡少校在沃季赫觀察了費薩爾的部隊之後尖酸地評價道:「我們不知道其他的謝里夫領袖對訓練部隊有多少興趣,但謝里夫費薩爾肯定是完全不管的。」最讓英國軍官們震驚的是,在12月的黑暗日子裡,土耳其軍隊隨時可能發動進攻的時候,費薩爾竟然住在停泊在延布港內的一艘英國軍艦上,任憑他的部下在岸上自生自滅。
這一切當然都與勞倫斯的分析大相徑庭。按照他的說法,甚至在奈赫勒穆巴拉克的慘淡日子裡,費薩爾也是「光輝燦爛」的。從這也能看出一點值得注意的東西:勞倫斯在一線只待了3個月,卻不僅成為費薩爾和阿拉伯人的主要支援者,還是他們最堅決的辯護者。
絲毫不奇怪,費薩爾本人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知道勞倫斯現在要返回開羅,而且在從恩列治的旅途中或許受夠了紐科姆的精明強悍,所以認識到他和紐科姆的關係不會像和勞倫斯那樣融洽,於是在抵達沃季赫的當天給在吉達的西里爾·威爾遜發了一封秘密電報。正如威爾遜向在開羅的吉爾伯特·克萊頓轉達的那樣,費薩爾「堅決要求,不要讓勞倫斯返回開羅,因為他的幫助甚大」。
面對費薩爾的直接請求,克萊頓無法拒絕。幾天之後,將勞倫斯在漢志的職務長期化的文書就準備完畢了。勞倫斯終於自由了:他逃脫了薩沃伊飯店的案牘勞形,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重新塑造阿拉伯半島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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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最初在1916年10月30日的報告「feisal’soperations」;foreignofficerecords(外交部檔案)882/5,f.42-51中描述了費薩爾軍營的散漫。這篇報告是他在isevenpillars/i,book1,chapters14and15,andbook2,chapter19中描述的基礎。
伊瑪目是伊斯蘭教社會的重要人物。在遜尼派中,伊瑪目等同於哈里發,是穆罕默德的指定政治繼承人。遜尼派認為伊瑪目也可能犯錯誤,但假如他堅持伊斯蘭教的儀式,仍要服從他。在什葉派中,伊瑪目是擁有絕對宗教權力的人物,只有伊瑪目才能明曉和解釋《古蘭經》的奧秘含義,他是真主選定的,不會犯錯。這裡指的是主持禮拜的德高望重的穆斯林,是一種榮譽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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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7月,一位名叫羅胡斯·施密特的少校抱怨稱,一方面,在敘利亞的帝國殖民部官員穿德國制服,讓傑馬勒大發雷霆;另一方面,他卻「對被扣押的英法平民表現出極大善意,並下令賦予他們很大的自由」。nationalarchives(u.s.)(美國國家檔案館)t137,reel139,frame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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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耶魯對自己在戰時耶路撒冷生活的大部分描述都來自yale,iittakessolong/i,chapters5and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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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森關於他在戰時開羅早期歲月的描述主要引自他在1916年12月至1917年1月的日記;nilimuseumandarchives,zichronya’aqov,israel(nili博物館與檔案館,以色列的濟赫龍雅各布)。
aaronsohn,idiary/i,december14,1916;nilimuseumandarchives,zichronya’aqov,israel(nili博物館與檔案館,以色列的濟赫龍雅各布).
aaronsohn,idiary/i,december16,1916;nilimuseumandarchives,zichronya’aqov,israel(nili博物館與檔案館,以色列的濟赫龍雅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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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ronsohn,idiary/i,january24,1917;nilimuseumandarchives,zichronya’aqov,israel(nili博物館與檔案館,以色列的濟赫龍雅各布).
aaronsohn,idiary/i,january26,1917;nilimuseumandarchives,zichronya’aqov,israel(nili博物館與檔案館,以色列的濟赫龍雅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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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mys’sreporttosecretaryoftheadmiralty,january30,1917;admiraltyrecords(海軍部檔案)137/548,f.1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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