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非同尋常的人

儘管西方競爭者一直在蠶食帝國的邊疆,奧斯曼人通過靈巧的結盟政策,在很長時期內成功地躲過了滅亡的命運。19世紀70年代,沙皇俄國在巴爾幹大敗一支奧斯曼軍隊,為羅馬尼亞、塞爾維亞和黑山贏得了獨立。1881年,法國攫取了突尼西亞。次年,英國以鎮壓民族主義運動為藉口,奪走了埃及。

現實非常殘酷,貌似能夠給奧斯曼帝國帶來最後的復興希望的事件,卻反倒加速了它的瓦解。1908年,一群年輕軍官打著「統一與進步委員會」的旗號——後來更為人熟知的名字是「青年土耳其黨」,發動了旨在改良國家的政變,強迫殘暴的蘇丹恢復他30年前撤銷的議會憲法。這個成功讓青年土耳其黨大受鼓舞,於是迅速發動了雄心勃勃的改革,要把帝國變成20世紀的現代化國家,改革包括解放婦女和給予少數民族和宗教少數派完全的公民權。

統一與進步委員會的軍官們大多來自帝國的歐洲部分,熟諳歐洲自由主義,他們期望得到西方列強的支援,不料卻遭到了當頭一棒。奧匈帝國利用君士坦丁堡的政治亂局,迅速吞併了波斯尼亞—黑塞哥維那。歐洲其他國家的政府,包括英國政府,則對青年土耳其黨滿腹狐疑,甚至嘲諷他們是「地下猶太人」,視他們的政變為國際猶太人的某種險惡的旨在攫取帝國政權的陰謀。在奧斯曼帝國內部,保守勢力對進步人士的惡毒反撲使得新的議會政府很快陷入了內訌和癱瘓。

到1911年,青年土耳其黨開始鞏固自己的權力,努力通過三項事業來把四分五裂的帝國聯合起來:現代化、保衛伊斯蘭,以及呼喚帝國重新加入泛突厥世界(或稱圖蘭主義)。這聽起來都很不錯,只是它們是互相矛盾的。

青年土耳其黨的很多社會改革的進步性或許受到了世俗主義者和帝國的猶太人與基督徒少數派的支援,但同時卻激怒了人數眾多的傳統穆斯林。另外,他們的言辭越來越具有極端的圖蘭主義色彩,鼓舞了土耳其裔群眾,卻疏遠了人口占多數的非土耳其裔民族,比如阿拉伯人、斯拉夫人、亞美尼亞人和希臘人。至於打起伊斯蘭衛道士的旗號,這顯然能夠贏得土耳其、庫爾德和阿拉伯穆斯林的支援,其他人(包括人口相當多的信仰基督教的阿拉伯人)卻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實際上,青年土耳其黨雖然努力爭取多語言、多民族的社會的每個人群,但卻給了每個群體忌憚和仇恨的理由。

勞倫斯這樣對自己身邊的政治和社會潮流越來越熟悉的年輕人很快就得出了不可避免的結論:奧斯曼帝國正在一點點地分崩離析。在他在傑拉布盧斯期間,這個分崩離析的過程加快了,此前歐洲列強對奧斯曼帝國的斷斷續續的蠶食如今變成了鯨吞的狂潮。

1907年初,德國開始以大帝國的姿態登上國際舞臺,而庫爾特·普呂弗開始擔任駐開羅大使館的譯員。

在紙面上,譯員的職責僅僅是翻譯,在大使參加外交會議時予以協助,以及翻譯大使館和當地政府之間的往來檔案。現實中,一個雄心勃勃的譯員完全有可能獲得很大的權力。當時和現在一樣,大使們常常是些沒有真才實學的庸碌之輩,任職時間也不長,往往是由於宮廷內的關係而得到閒差,更擅長跳舞,而不是談判。而譯員則代表了一種長期性和延續性——很多人任職長達數十年,通過翻譯工作,幾乎對大使館每一個部門的大事小情都瞭如指掌。另外,由於他們生存在大使館的外交和領事這兩個部門之間的灰色地帶,他們可以私下裡從事一些路數不正的活動,比如會見政府的敵人,如果這種事情由他們的上級來做,就會引發抗議。20世紀初的幾乎所有互相競爭的歐洲強國都把自己在海外的使館當作蒐集情報、施加影響和挑撥離間的絕佳工具,但德國人在這方面自成一體。與威廉二世好鬥的外交政策相一致,德國外交官們常常做出非君子的逾矩行為,比如竊取政府和工業機密、操控間諜網,往往被人贓俱獲地抓個正著,這讓自詡高尚正直的英國和法國同行們七竅生煙。大使館的譯員就往往處在許多這樣的醜聞的中心。

埃及就是德國強硬外交手段的最重要實踐場所之一,柏林希望在這裡討好君士坦丁堡的奧斯曼領導層,同時又打擊英國競爭者的霸權。埃及處於奧斯曼帝國統治之下(儘管這種統治是有名無實的)已經有近400年,然而在1882年,英國以保衛埃及的統治集團、反對一個圖謀獨立的民族主義領袖為幌子,入侵了埃及,將這個國家佔為己有。英國人並不就此滿足,而是得隴望蜀。1906年5月,也就是普呂弗抵達德國大使館的9個月之前,英國人利用西奈(蘇伊士運河以東的面積廣大的半島)的一起雞毛蒜皮的外交爭端,從奧斯曼人手中攫取了西奈半島。這個事件讓埃及人對英國的統治癒加不滿,君士坦丁堡對曾經的盟友也是咬牙切齒。在開羅活動的德國人感到,在英國和奧斯曼帝國之間挑撥離間,讓它們保持這種相互的敵意,對德國來說是極其有利的。

但或許,普呂弗在埃及首都要利用的最大資產是他在大使館的直接上級——一位叫作馬克斯·馮·奧本海默伯爵的傳奇人物。

奧本海默比他的譯員年長21歲,喜好交際,衣著時髦,蓄著八字鬍,講究吃喝、熱愛生活,是個擅長風月的情場老手,熱衷於賽馬,在柏林的聯盟俱樂部(德國政治和經濟界精英的高檔會所)是個頗有地位的人。奧本海默於1883年進入德國外交界。他很快前往敘利亞,在隨後的60年中對近東一往情深並與它難捨難分。他是個業餘的考古學家和民族學家,曾自掏腰包(他出身於銀行業世家)在鄉間組織考古探險。考古對奧本海默只是個業餘愛好,但給他帶來了很大成功。1899年,他在敘利亞北部的哈拉夫遺址發現了新石器時代最重要的失落的人類定居點之一(據說,就是由於這項發現,萬寶龍公司用他的名字為一個鋼筆品牌命名,在該公司的「藝術贊助者」系列中,除了奧本海默,還有查理曼、哥白尼和亞歷山大大帝這樣傑出人物的名字)。這位探險家最終於1896年在開羅設立了半永久性的基地,他本人也得到了德國大使館領事部門的一個專員職位(儘管這個職位的具體職責並不明確)。

奧本海默伯爵(其實除了他的名片上印著伯爵頭銜之外,沒人確切知道他的貴族譜系)有好幾個頗有爭議的特點,讓他和在埃及首都的外交同僚們迥然不同。其中之一就是他喜歡「入鄉隨俗」。這方面最明顯的體現是,他喜歡穿著阿拉伯長袍四處遊蕩,住在城裡一個本地人居多的區域,而且在風月場上也偏好當地人。根據肖恩·麥克米金的《柏林—巴格達快車》,「每年秋季,奧本海默從柏林回來之後,他的僕人領班蘇萊曼就會給他找一個新的女奴(他把這些女奴稱為他的臨時小妾),這個女奴就會成為他的後宮的女主人,有兩名女僕侍候,直到次年」。

但伯爵是個熱情洋溢的天主教徒,除了熱衷於考古、賽馬和女奴之外,他還有個構想讓德國在近東的競爭對手們感到特別討厭:馬克斯·馮·奧本海默想要煽動伊斯蘭聖戰的熊熊大火,讓該地區的政治格局來個大洗牌。

他在開羅的領事部門上任後不久就產生了這個想法。在奧本海默看來,德國的主要歐洲競爭對手——英國、法國和俄國最大的弱點就是它們各自勢力範圍內的穆斯林群眾,這些人因受到基督教殖民列強的控制而滿腹怨恨。奧本海默提出,德國是唯一一個從來沒有嘗試在伊斯蘭世界搞殖民運動的歐洲大國,因此有一個特別好的機遇來利用這個局面,尤其是如果能與奧斯曼帝國結盟的話。奧本海默在發給德國外交部的一連串報告中稱,假如發生全歐洲範圍的戰爭,而德國能夠說服君士坦丁堡的奧斯曼當局發動一場針對佔領了他們故土的基督教殖民者的聖戰,那麼英國治下的埃及,或者法屬突尼西亞和俄屬高加索將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德皇威廉二世對這個提議興趣盎然。德皇在收到奧本海默的一些「以革命為戰爭手段」的論文之後,很快成了聖戰設想的堅定支援者。威廉二世作了關照,將奧本海默(「我的令人生畏的間諜」)提升為駐開羅大使館的法律總顧問,儘管這個官銜頗有些諷刺意味。

在萬眾期待的全歐大戰到來之前,德國人在英屬埃及仍然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在20世紀最初的幾年,奧本海默花費了大量時間——以及不少私人財產——來爭取來自各行各業的反對英國統治的埃及精英:部族謝赫、城市知識分子、民族主義者和宗教人物。奧本海默的泛伊斯蘭聖戰思想研究得到了皇帝的支援,而在1907年,他又得到了另一個門徒——他的新下屬庫爾特·普呂弗。普呂弗已經膩煩了學術論文和古埃及皮影戲,現在在充滿領袖魅力的長官的指導下,他感到,在阿拉伯世界鬧個天翻地覆的機遇已經降臨了。

普呂弗的阿拉伯語(尤其是發音)比奧本海默強得多,因此很快就成為德國大使館和埃及首都形形色色的不滿分子之間的關鍵聯絡人。普呂弗特別小心謹慎地結交埃及的赫迪夫(大致相當於總督)阿拔斯·希裡米,他是奧斯曼帝國在當地的封疆大吏。英國人剝奪了希裡米的所有權力,但仍然把他捧在寶座上,當作傀儡。希裡米顯然對這種安排心懷不滿,普呂弗就竭盡全力地去煽動他的怨恨。兩個德國宣傳鼓動家的工作物件可不是僅限於開羅的不滿分子。1909年初,普呂弗和奧本海默身著貝都因人的服飾,在埃及和敘利亞腹地大範圍活動,努力在部落人群中推動泛伊斯蘭主義和反殖民主義這兩項事業。

但是能讓萬寶龍鋼筆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人是不會走尋常路的。1910年底,馮·奧本海默伯爵令人意外地宣佈:他要辭去大使館的法務顧問工作,重拾自己摯愛的考古事業。伯爵決定,現在是時候去發掘他在敘利亞北部發現的新石器時代哈拉夫遺址了,畢竟該遺址的發掘工作已經被擱置了十多年之久。

開羅的英國當局聽到這個訊息,不禁長舒了一口氣——他們多年來一直在尋找藉口把奧本海默驅逐出境——但是隻要快速地看一眼地圖,就讓人心生狐疑,因為哈拉夫遺址恰好就在籌劃中的巴格達鐵路沿線。奧斯曼政府承擔了這項工程,旨在將君士坦丁堡與帝國最東端、據說富含石油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直接地連線起來。1905年,奧斯曼人不顧英法兩國的竭力反對,將該工程及隨之而來的慷慨的優惠權益交給了德國。

即便「德皇的間諜」已經改行考古去了,在埃及的英國人還是不能放鬆警惕。馬克斯·馮·奧本海默伯爵雖然走了,卻在開羅留下了一位非常忠於職守且精明強幹的弟子。

卡爾基米什發掘工作的指揮部設在離遺址約半英里的一座小院子內,先前是傑拉布盧斯村外圍的一家歐甘草公司的庫房。勞倫斯和倫納德·伍萊就住在這裡,並在這裡接待出現得越來越頻繁的小群西方遊客。他們在此地待了三年,其間不斷地為原先的建築新增新房間和倉儲棚子,直到傑拉布盧斯「工作站」成了一個舒適而寬敞的家。勞倫斯漸漸將這個家視為聖殿。1912年夏季,在敘利亞海岸旅行僅僅幾天之後,他就在給家人的信中寫道:「我似乎已經離開傑拉布盧斯數月之久,渴望它的安寧靜謐。」

但是,在近東,隨著奧斯曼帝國加速走向土崩瓦解,安寧靜謐已經和現實格格不入了。1911年,義大利人入侵了利比亞,引發了一場血腥的戰爭,最終的結局是奧斯曼人戰敗。與此差不多在同一時期,第一次巴爾幹戰爭爆發,奧斯曼人所剩無幾的歐洲領地幾乎丟失殆盡,在隨後的第二次巴爾幹戰爭中,君士坦丁堡幾乎失守。前線的噩耗引發了層疊效應。到1913年,青年土耳其黨發動了第二次政變,徹底地奪取了政權,此時在帝國殘餘部分的全境,小規模的叛亂和分裂運動如燎原之火般四處蔓延,就連地區性的酋長和氏族領袖都感到,最終擺脫奧斯曼桎梏的時機到了。

曾經如世外桃源一般的敘利亞北部也受到了動盪時局的影響。當地人口的絕大部分是阿拉伯人或者庫爾德人,而土耳其人主要侷限於奧斯曼權力機構在當地的代表、市長、警察和稅務官。這種民族構成讓勞倫斯對當地居民產生了一種過於簡單化的觀念:熱愛高貴的阿拉伯人;對氣勢洶洶的庫爾德人保持謹慎的尊重;而對殘忍的土耳其人恨之入骨。1912年,當地的庫爾德部落威脅要發動起義,而一度畏縮的阿拉伯人在傑拉布盧斯街頭越來越公開地違抗和挑戰他們的土耳其統治者。勞倫斯看到這些,感到相當滿意。在勞倫斯看來,奧斯曼人對當地人的奴役主要是基於恐懼、腐敗和笨拙無能的官僚機器對群眾心靈的壓榨。現在,奧斯曼人的統治在迅速地瓦解,很難相信他們能夠恢復自己的地位。這種前景讓他歡欣鼓舞。

但在敘利亞北部能夠感覺到的還不僅僅是奧斯曼帝國內部的動盪。歐洲列強還在大搞陰謀詭計,每個國家都在各處加緊活動,尋找打擊競爭對手的機會。尤其是,臭名昭著的馬克斯·馮·奧本海默伯爵的大駕光臨清楚地表明,該地區業已成為歐洲列強日漸擴充套件的棋盤的一部分。奧本海默打著返回敘利亞的哈拉夫遺址(在卡爾基米什以東約100英里處)開展發掘的幌子,在1912年7月的一個下午拜訪了傑拉布盧斯工作站。

「他面目可憎,」勞倫斯在給年紀最小的弟弟的信中寫道,「我對他沒有客氣——但他卻是個非常有趣的人。他說,除了他自己的發現之外,卡爾基米什遺址是他見過的最有意思也是最重要的發現。」

沒過多久,勞倫斯和伍萊就開始聽到關於伯爵在哈拉夫遺址的可疑勾當的傳言,據說有成車成車的財寶被非法地運走,送往柏林。他們還注意到,巴格達鐵路的施工多年來一直是懶洋洋的——在奧斯曼世界,工程進展慢得可以與地質變化的速度相比——但在奧本海默駕到之後,施工突然間加快了。工程進展神速,到1912年末,德國工程師及其先遣工作隊已經著手處理鐵路線在技術上最複雜的一段,即水流湍急的幼發拉底河上的一座棧橋。巧合的是,這座橋樑的地址就在傑拉布盧斯村附近。

在整個1913年和1914年的很長一段時間,英德兩國工人在敘利亞北部的這個偏僻角落打著交道,時而友好,時而爭吵。在傑拉布盧斯的德國鐵路工人幫助英國考古學家把發掘現場挖出來的石頭搬走,用於鐵路路基的修築。而德國人常常與當地工人發生摩擦,於是就請英國人——尤其是阿拉伯語非常流利的勞倫斯——幫助調解。德國人與當地工人的緊張關係的一個主要原因是,優秀的工人常常跳槽到勞倫斯和伍萊那邊,因為後者給出的工資更高,對當地人也更尊重。

不久之後,這兩群人就成了戰爭中的死對頭,而另外一條鐵路——從大馬士革南下70英里到達麥地那城的漢志鐵路則將成為這場戰爭的中東戰場上最關鍵的交通線。勞倫斯通過觀察傑拉布盧斯的鐵路工地學到的知識無疑會對他有極大的幫助,因為幾年之後,他就將會以破壞漢志鐵路作為消遣。

1913年9月15日上午10點左右,26歲的威廉·耶魯正在俄克拉荷馬州基弗油田幹活。他是拉套管三人小組——拉套管就是拆解和堆放鑽探用的套管,這差不多是油田上最苦的活計了——的成員。這時,一名信使策馬奔來。幾分鐘後,基弗油田的副工頭把耶魯叫過去,交給他一份電報。這份電報來自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總部,電文非常簡潔:「即刻到紐約報到。」

耶魯於1910年從耶魯大學畢業後,沒有拿定主意從事什麼職業,這時偶然看到了紐約標準石油公司「海外勤務學校」的招生啟事,於是心血來潮就報了名。

「海外勤務學校」位於紐約百老匯大街26號的標準石油公司總部,包括四個月的高強度課程和研討班,旨在向學員傳授石油工業的方方面面,並向他們灌輸「標準人」的理想。但這理想究竟指的是什麼,就很難說了,因為到1912年標準石油公司已經是國際商貿史上最臭名昭著的企業,它的名字就是慾壑難填、為非作歹的資本家的同義詞。

通過大股東約翰·d.洛克菲勒設計的兇狠策略,標準石油公司在之前的40年中已經徹底地主宰了美國石油工業,到20世紀初就控制了全國石油生產的近90%。在這幾十年中,它還運營著一個由大量幌子企業和空殼公司構成的複雜網路,讓所有力圖打破壟斷的法律工作者的努力都化為泡影。最後,在1911年,也就是耶魯求職的前一年,美國最高法庭宣佈標準石油公司為非法的壟斷組織,命令將它拆分為34個獨立公司。

法庭的拆分法令究竟有沒有真正終結標準石油公司的壟斷,還很難說,但的確迫使它的各個組成部分更加專業化,有的專攻國內的地區性市場,有的專注於國際出口。在國際業務方面最活躍的是的新的紐約標準石油公司——人們常用它的首字母縮寫socony來稱呼它——也就是34個從先前的標準公司拆分出來的企業中規模第二大的公司。

在標準公司的其他子企業轉向國內的時候,紐約標準石油公司卻放眼全球,看到了很多急速發展的市場急需石油。為了協調和標準化在全球各地的營銷手段,公司特地開設了海外勤務學校。激情澎湃的學員威廉·耶魯說,這個學校的教學方法比他在預科中學和大學中見識過的都「遠為有效,效率也高得多」。

紐約標準石油公司領導層顯然也很賞識威廉·耶魯。課程結業後,耶魯被留在公司,派到美國的石油生產一線去實地學習,為海外工作做準備。1912年的整個秋季,耶魯穿梭於標準石油公司在中西部的各個油田,唯一任務是將自己觀察到的東西寫成周度報告,發給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總部。

但無休止地參觀油田很快就讓精力充沛、閒不下來的耶魯感到單調乏味。1913年初,他寫信給紐約的上級,請求得到一份一線工作,理由是,如果要學習石油生意的話,最好的途徑是實際操作,而不是僅僅觀察。這封信無疑讓百老匯大街26號的老闆們對他好感倍增。一個大學生,而且還是常春藤名校的畢業生,竟然主動要求作為一名勞工去一線幹活,這就是標準石油公司最想要的那種員工。耶魯很快被派到俄克拉荷馬州西部新建的庫欣油田,成了一名普通勞工。

在一段時間內,他非常喜愛重體力勞動。耶魯一連幾周都生活在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嶺,輾轉於俄克拉荷馬州的多個油田,清掃鑽探場地、鋪設管道、搬運機器、搭建井架。他就這麼幹了幾個月之後,收到了紐約的電報。

離開基弗油田三天之後,耶魯走進了曼哈頓下城百老匯大街26號的紐約標準石油公司總部的大廳。他被帶到13樓,標準石油公司副總裁威廉·比米斯的辦公室套間。耶魯看到,已經有另外兩個人在套間內等候,手裡捧著帽子,恭恭敬敬地坐著,一言不發,而過分殷勤的比米斯向來回奔走的下屬連珠炮似地發出一連串指示。

「聽著他向秘書口述命令,說到向上海運送煤油、關於送到印度某座城市修路用的瀝青的合同,以及和希臘政府簽訂的向駐比雷埃夫斯的希臘海軍提供燃油的合同,我如同在九霄雲中。」耶魯記述道。

比米斯最終轉向等待著的三個人,告訴他們,總部挑選了他們三人去執行一項特殊的海外任務;兩天後,他們將在紐約港登上「皇帝」號輪船,前往法國加萊。隨後他們將走陸路橫穿整個歐洲,前往君士坦丁堡,然後在那裡等待標準石油公司在當地辦事處經理的進一步指示。最後,比米斯向三人強調,他們即將執行的是一項高度機密的任務。他們不可以將自己的最終目的地告訴任何人,也不可以洩露自己標準石油公司僱員的身份。他們將偽裝成到聖地觀光旅遊的腰纏萬貫的「花花公子」,他們的豪華的旅行方式讓這種幌子頗具可信度:「皇帝」號是跨越大西洋航線上最新也是最豪華的客輪,而他們還將搭乘傳說中的東方快車前往君士坦丁堡,一路上都是頭等艙。

但對耶魯的兩個同伴來說,喬裝花花公子是說得容易做起來難。三人小組的組長希爾是個來自賓夕法尼亞煉鋼廠的工頭,生性粗獷不羈。魯道夫·麥戈文將近30歲,是個地質學家,性格陰沉,不善交際。即便這兩人能夠裝腔作勢,讓人相信他們是富家闊少——這很值得懷疑——他們也不像是會去聖經時代遺址朝聖的香客。他們裝扮花花公子的明智策略就是儘可能避免和頭等艙的其他乘客打交道。

威廉·耶魯沒有這樣的困難。這次旅行對他來講就像是回到了昔日的富裕生活。在「皇帝」號頭等艙的乘客中有很多年輕人,都是美國工業巨頭和大地主的子弟,起航去遊覽歐洲,因為這是他們教育的一部分。這種比較平和的冒險在幾年前還是耶魯自己理應享受到的。

耶魯會記得,他的這次旅行有個特別之處。「皇帝」號是漢堡—美國航線的新旗艦,每到晚餐時間,船上的德國官員就會起立祝酒,慶祝「那一天」。耶魯對德語的微妙之處一無所知,以為這個姿態是以一種古雅的方式歡送即將過去的那一天;過了一段時間,他才理解,這其實是一種暗語,德國人是在輕狂地期待即將到來的世界大戰——不到一年之後戰爭就爆發了。

1913年9月15日,也就是威廉·耶魯在基弗油田收到命令他去紐約報到的電報的同一天,勞倫斯在阿勒頗(卡爾基米什以西60英里處)的火車站等待他的兄弟威爾。

勞倫斯在自己的四個兄弟當中,最親近的就是比他只小兩歲的三弟威爾。得知弟弟要離開英國去印度教書後,他就請求威爾在途中於敘利亞稍事停留。

雖然和威爾關係親密,但他的這次拜訪還是讓勞倫斯頗有些焦慮,因為他自己一直被視為家中的浪蕩子。他很容易想象,弟弟可能會被他身處環境的簡陋嚇一大跳,把這情況報告給在牛津的父母。勞倫斯其實不必擔心。兩人在傑拉布盧斯待了大約10天之後,威爾要返回阿勒頗,勞倫斯在當地的火車站給他送行。威爾在給父母的信中描繪了這個離別時刻:

你們千萬不要以為,內德過的是野蠻人的生活。火車開出車站,我看到他的最後一眼時,他穿著白色法蘭絨內衣、短襪、紅色拖鞋和一件白色的運動夾克,正在以貴族的姿態和比雷吉克總督侃侃而談。

傑拉布盧斯一別,竟成了兄弟倆的永訣。

關於勞倫斯童年和早期歲月的許多細節來自關於這個話題的最具權威性的兩本書:johnmack的iaprinceofourdisorder/i和jeremywilson的ilawrenceofarabia/i。威廉·耶魯在他未出版的回憶錄iittakessolong/i中講述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代。關於庫爾特·普呂弗的早期生活,donaldmckale的icurtprüfer/i一書幾乎肯定是唯一的資訊來源,他的材料來自對普呂弗的兒子奧拉夫的採訪。奧拉夫現已去世。

hogarthtopetrie,july10,1911,ascitedbywilson,ilawrenceofarabia/i,p.85.

lawrence,ithehomeletters/i,p.23.

robertlawrencequotedina.w.lawrence,ilawrencebyhisfriends/i(1954edition),p.31.

勞倫斯家族姓氏的起源其實複雜得多。勞倫斯在1919年從他母親那裡得知,她自己也是非婚生子。她的出生證上的名字是薩拉·瓊納,到十幾歲的時候才改用據推測是她父親的那個人的姓氏勞倫斯。這種對姓氏的滿不在乎的態度或許也能解釋,勞倫斯自己後來為什麼能毫無顧慮地使用假名,把托馬斯·愛德華·勞倫斯換成了約翰·休姆·羅斯,後來又改稱托馬斯·愛德華·肖。

thomas(chapman)lawrence(undated);bodleianmsengc6740.

lawrencetocharlotteshaw,april14,1927,citedbymack,iaprinceofourdisorder/i,p.26.

e.f.hallina.w.lawrence,ilawrencebyhisfriends/i(1954edition),pp.44-45.

h.r.hall,asquotedinwilson,ilawrenceofarabia/i,p.25.

mack,iaprinceofourdisorder/i,p.33.

lawrence,ithehomeletters/i,pp.65-66.

約49攝氏度。

hogarthtorobertgraves,asquotedingraves,ilawrenceandthearabs/i,p.18.

doughtytolawrence,february3,1909,ina.w.lawrence,iletterstolawrence/i,p.37.

即西奧多·羅斯福(1858~1919),美國軍事家、政治家,第26任總統。

庫萊布拉水道是巴拿馬運河的一部分。

為荷蘭語,意為「魔鬼噴水」。

lawrence,ithehomeletters/i,p.106.

lawrence,ithehomeletters/i,p.103.

lawrence,ithehomeletters/i,p.105.

mckale,icurtprüfer/i,pp.5;152;193-94n.5;233n.28.

關於一戰前德國和威廉二世時代的歷史,我主要參考了fischer的igermany’saimsinthefirstworldwar/i;macdonogh的ithelastkaiser/i;cecil的iwilhelmii/i,vols.1and2。

prüfer,ipersonalbogen/i,october24,1944;nationalarchives(u.s.)(美國國家檔案館)t120,roll2539,framee309975.

引自奧拉夫·普呂弗在未出版的回憶錄《我的父親》中的譯文,由trinaprüfer授權使用。

關於普呂弗與弗朗西絲·普呂弗(孃家姓平卡姆)的關係,見:nationalarchives(u.s.)(美國國家檔案館)rg165,entry67,box379,filepf25794,attachment8。

lawrence,ithehomeletters/i,p.218.

勞倫斯對理查茲的話,1918年7月15日,引自garnett的ithelettersoflawrence/i,p.239。

lawrence,ithehomeletters/i,pp.173-74.

關於奧斯曼帝國的歷史和統一與進步委員會的崛起,我主要參考了aksakal的itheottomanroadtowarin/i1914;kent的ithegreatpowersandtheendoftheottomanempire/i;shaw的ihistoryoftheottomanempireandmodernturkey/i,vols.1and2。

lowthertohardinge,may29,1910,ascitedbyyapp,ithemakingofthemodernneareast/i,pp.183-84.

在克里米亞戰爭(1853.10~1856.2)中,英國是奧斯曼帝國的盟友,它們共同的敵人是俄國。

cecil,ithegermandiplomaticservice/i,p.102.

mcmeekin,itheberlin-baghdadexpress/i,p.25.

mcmeekin,itheberlin-baghdadexpress/i,p.22.

謝赫是阿拉伯語中的一個常見尊稱,意指「部落長老」、「伊斯蘭教教長」、「智慧的男子」等。

mckale,iwarbyrevolution/i,p.22.

lawrence,ithehomeletters/i,p.217.

lawrence,ithehomeletters/i,p.225.

關於標準石油公司的歷史及其分割,見:chernow,titan,andyergin,itheprize/i。

yale,iittakessolong/i,chapter1,p.1.

lawrence,ithehomeletters/i,p.4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