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鋼琴依然那樣吃力地彈著。喬瓦尼盯著地毯上的那縷陽光,想起了他的城堡,想象著正在融化的積雪,高臺上的水滴。山區可憐的春季,只有草地上的小小鮮花和青草割過之後微風吹來的香味才能顯示出春天的到來。

「可你現在想要調離,不是嗎?」姑娘問道,「過了那麼長時間,你有權要求調離。那裡一定很單調乏味!」

說到最後這幾個詞時,她有些憤怒,好像那個城堡讓她感到痛恨。

「也許有點兒煩。當然,我更願意留下來同你在一起。」這句令人難堪的話在德羅戈心裡一閃而過,像使他鼓起勇氣的可能一樣一閃而過。這句話很俗,但也許這就夠了。可是,突然之間,所有的願望一下子熄滅了,喬瓦尼反倒難為情地想到,從他的嘴裡說出這句話來該是多麼可笑啊。

「噢,是的。」於是他說,「可是,日子過得飛快!」

又聽到鋼琴的聲音了,可是,這一和絃為什麼老是這樣傳來沒個完結呢?這和絃是那麼死板,沒有什麼裝飾音,翻來覆去,同一個令人感到親切的古老故事格格不入。他們談到那個有霧的晚上,在城裡的車流中,他們兩個來到沒有樹葉的樹下,路上空無一人。突然,他們都感到非常幸福,手拉著手,像兩個孩子,不知道所有這些都是因為什麼。他記得,那個晚上也有人在彈鋼琴,鋼琴的聲音是從一家人家的視窗傳出來的,裡面有燈光。儘管那也可能是在不耐煩地進行練習,可是喬瓦尼和瑪麗亞從來都不曾聽到過這麼親切、這麼有人情味的音樂。

「當然,」德羅戈以玩笑的口吻補充說,「那裡沒什麼娛樂活動。但是,已經有點兒習慣了……」

在散發著鮮花香味的大廳裡,談話好像漸漸有了那麼一點點詩意的憂愁意味,好像在友好地承認愛情的存在。「誰知道呢,」喬瓦尼這樣想,「分離這麼長時間後的這第一次見面不可能是另外一種樣子,或許我們能夠重修舊好。我有兩個月的時間,因此,不能憑這一次就下結論,也可能她仍然喜歡我,很可能我不再回城堡去了。」可是,姑娘說:「真遺憾!三天後我和媽媽還有喬爾吉娜要出門,我想,我們一去就得幾個月。」她想到這件事就顯得很高興的樣子,「我們到荷蘭去。」

「到荷蘭?」

姑娘現在談起這次旅行,非常投入,談到同她們一起去的朋友們、他們的馬、狂歡節期間的歡樂、她的生活和朋友,沒有意識到德羅戈的存在。

現在,她完全投入自己的歡樂之中,顯得更美了。

「這真是個好主意。」德羅戈說,感到好像有一個痛苦的團塊堵住了喉嚨,「我聽說,荷蘭這時正是很美的季節。聽說,荷蘭的平原上開滿了鬱金香。」

「對,是這樣。一定美極了。」瑪麗亞這樣說。

「他們不是種小麥,而是種玫瑰。」喬瓦尼繼續說,聲音有些輕微顫抖,「成千上萬的玫瑰,一眼望不到邊。上面是風車,所有的風車新塗上生動的色彩。」

「新塗上色彩?」瑪麗亞這樣問道,這時她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你想要說什麼?」

「人們就是這樣說的。」喬瓦尼回答說,「我在一本書上也讀到過。」

那縷陽光已經移過地毯,現在正慢慢爬過寫字檯上的一幅鑲嵌圖案。下午很快就要過去了,鋼琴的聲音也低了,花園裡一隻孤零零的鳥又鳴叫起來。德羅戈盯著壁爐裡的炭架,同城堡的炭架一模一樣,這樣的一致使他感到一絲安慰,這好像表明,不管怎麼說,城堡和人世間還是同一個世界,有著一樣的生活習慣。但是,除去炭架之外,德羅戈再也沒有找到任何相同的東西。

「是的,應該是很漂亮。」瑪麗亞說著低下頭,「可是,現在就要出發,我卻沒有興致了。」

「很怪,臨到出發時總是出現這種情況,收拾行裝的確很麻煩。」德羅戈故意這樣說,好像根本沒有聽出對方口氣中的感情暗示。

「噢,不,不是因為收拾行裝,不是因為這個……」

這時應該說一個詞,說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告訴她說,她這一走使他很掃興。可是,德羅戈不想企求什麼,這一時刻確實沒有辦法企求,他覺得那就是在說謊。因此,他閉口不語,臉上帶著含混的笑意。

「我們到花園走一走?」最後,姑娘不知再說什麼好了,於是這樣建議,「太陽很快就要下山了。」

他們從沙發上站起來。她一言不發,好像在等著德羅戈對她說點兒什麼,她看著他,或許還有那麼一點點愛意。可是,看到花園時,喬瓦尼的思緒已經飛到城堡周圍的那小片草地,那裡現在也應該是甜蜜的季節了,頑強的小草在石塊間鑽了出來。很多年之前,很可能正是在這樣的日子裡,韃靼人打了過來。德羅戈說:「剛剛四月,天就這麼暖和了。你看吧,很快就會下雨。」

他正是這樣講的,瑪麗亞失望地輕輕笑笑。「是的,太熱了。」她回答了一句,語調不冷不熱。這時,兩個人都感覺到,一切已經結束。現在,他們已經相距遙遠,他們兩人之間形成一片真空,伸出手來握到一起也已經是白費力氣了,他們間的距離每一分鐘都在擴大。

德羅戈明白,他仍然愛瑪麗亞,還愛她的這個世界。但是,哺育他過去的生活的所有東西都已經遠去,那已經是別人的世界,在那個世界當中,他的位置很容易地就被別人佔據了。她已經把他當作一個局外人,儘管有些遺憾。再參與進去會使他感到彆扭,那是一些新面孔,不一樣的習慣,新的玩笑,新的說法,對於這些,他不會訓練有素。那已經不是他的生活,他走上了另外一條道路,再返回來不僅很傻,而且無益。

因為弗蘭切斯科依然沒有回來,德羅戈和瑪麗亞相當客氣地告別了,每個人都把自己心底的想法嚴嚴實實地掩藏起來。瑪麗亞用力握著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那意思是不是請他不要再走了?是不是請他原諒她?是不是請他把失去的一切重新撿起來?

他也死死盯著她說:「再見了,你出發前希望我們能夠再見。」然後邁開大步向大門口走去,頭也沒回。周圍一片寧靜,路上,只能聽到他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