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心什麼?」

「一有可能馬上離開,不要染上他們的怪癖。」

德羅戈說:「我在這兒只待四個月,我根本不想留在這兒。」

老頭說:「即便是這樣您也要小心,中尉先生。菲利莫雷上校已經著手了,著手準備迎接重大事件。他開始這樣說了,這一點我記得清清楚楚,他說將會是十八年。他講的正是‘重大事件’。這是他的原話。已經開始讓人們記住,這個城堡極為重要,比其他所有城堡都重要。在城裡,對此一無所知。」

他講得很慢,一個詞一個詞地講出來,好把沒有聲音的瞬間填滿。

「已經開始讓人們記住,這個城堡極其重要,記住將要發生什麼大事。」

德羅戈笑著說:「會發生什麼事呢?一場戰爭?」

「誰知道呢,也可能是一場戰爭。」

「從沙漠那邊打過來的一場戰爭?」

「從沙漠那邊,可能是這樣。」老頭肯定說。

「可是,是什麼人?是什麼人會打過來?」

「您認為我能知道些什麼?任何人都不會來的,人們知道這一點。可是,司令,上校先生算過卦,說那邊還有韃靼人,說一支古老軍隊的餘部還在流竄。」

昏暗中只聽到三個助手在傻乎乎地小聲偷笑。

「他們還在這裡,還在等待。」老頭繼續說,「您看看上校先生,看看斯蒂喬內上尉先生,看看奧爾蒂斯上尉先生,還有那位中校先生。每年都是,將會發生什麼事,始終如此,直到他們退伍為止。」老頭突然停下來,頭向一邊歪著,好像是在竊聽。「我覺得好像有腳步聲。」他這樣說,實際上沒有聽到任何響動。

「我什麼也沒有聽到。」德羅戈說。

「普羅斯多奇莫也是這樣。」老頭接著說,「只不過是個上士,團部的裁縫,可他也同他們攪和到一塊兒了。他也在等著,已經十五年了……可是,中尉先生,您不相信我說的,我能看得出來。您不說話,您在想,這些都是謊言。」老頭幾乎是在懇求,「您要小心,我對您說,您還是聽聽勸解吧,您最終也會落個留下來走不了的下場,只要看看您的眼睛就可以看出來。」

德羅戈一言不發,他覺得,一名軍官不應該同這樣一個可憐的人過分交心。

「可是,您……」他說,「您怎麼辦?」

「您問我?」老頭說,「我是他的兄弟,我在這裡同他一起幹活。」

「他的兄弟?您是他哥哥?」

「是,」老頭笑了,「是他哥哥。過去我也是軍人,後來,我的一條腿斷了,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在安靜的地下室裡,德羅戈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厲害。這就是說,這個老頭也躲在這個地下室裡打著自己的算盤?這個默默無聞的不起眼的人物也在期待著非凡的運氣?喬瓦尼看著他的眼睛,老頭輕輕搖搖頭,顯得心情十分陰鬱,那意思好像是說,是的,確實別無他法。好像是說,是的,我們就是這樣,永無出頭之日。

或許是因為臺階上某個地方的一個門開啟了,一些聲音傳過來,那是人的聲音,從牆外傳來,從遠處傳來,但不知道那是些什麼人。一會兒突然不響了,留下一片寂靜,不多一會兒之後又響起來,傳過去,返回來,節奏緩慢,很像這個城堡的那種節奏。

現在,德羅戈終於明白了。他盯著那些掛著的軍服的影子,它們在昏暗的燈光下襬來擺去。他想,就在此時,上校悄悄站在他的辦公室裡,開啟了朝北的窗子。可以肯定,在這一如此悲傷的時刻,像秋夜一樣的蕭瑟時刻,城堡的司令在望著北方,望著黑黢黢的山谷。

他們的運氣,他們的奇遇,他們創造奇蹟的時刻,會從北方的沙漠中到來,這樣的時刻至少每個人應該遇上一次。為了這種模模糊糊的可能性,隨著時間的飛逝,這種可能性看來越來越不確定。為了它,這裡的人們在這麼一個地方消磨著他們一生中最好的時光。

他們與普通生活已經格格不入,已經無法享受普通人的歡樂,已經無法忍受普普通通的命運。他們肩並肩地生活在這裡,懷著同一個希望,但從來沒有明講出來,因為他們對它並不十分清楚,或者僅僅是因為,他們是軍人,他們的心靈之中還有那麼一點點羞恥感。

也許特隆克也是這樣,這很有可能。他逐條死摳條文,機械地死搬軍紀,一絲不苟地死講責任,他在幻想著,這樣做就足夠了。如果有人對他說,就這樣一直到死,徹底地完全一成不變,他也許會醒悟過來。他也可能會說,這不可能。某種不同的事應該會到來,某種真正值得的東西會到來。可以這樣說,現在,儘管這件事已經結束,還是耐心地等待吧。

德羅戈知道,他已瞭解了他們的簡單秘密。他鬆了一口氣,想道,他是局外人,是個純粹的觀眾。再過四個月,謝天謝地,他或許就可以永遠離開這些人了。老碉堡隱隱約約的魅力可笑地化為烏有了。他這樣想著。可是,這個老頭為什麼依然不陰不陽地盯著他?為什麼德羅戈感到很想吹吹口哨,很想喝一杯,很想到野外走一走?或許是他要向自己表明他確實自由確實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