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稍稍舒展開來,雪花在淡淡的陽光裡飛舞。道路一邊的竹林中,似乎傳來雲雀的鳴囀。排排松樹中間或生長著櫻樹,冬天裡的樹幹佈滿青苔,夾在竹叢裡的一株白梅已經著花了。
已經是第五天的第六次來訪了,因此沒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地方了。下了車,雙腳像踩在棉花上,步子歪歪扭扭,睜開兩隻被體熱燻蒸的眼睛向四下一看,一切都顯得異樣的虛空和澄淨,那些每天眼熟的景色,今日開始出現一種可怖的新鮮的姿影。這期間,他依然不住打寒顫,一陣陣如銳利的銀箭鏃穿過脊樑。路旁的羊齒草、紫金牛的紅果、隨風飄拂的松葉,還有那主幹青綠而葉子已經發黃的竹林、眾多的芒草,以及貫穿其間的有著結冰轍印的白色道路,一起沒入前方幽暗的杉樹林中。這般全然沉靜的、每一角落都很明晰,而且含著莫名悲愁的純潔的世界,其中心內裡的內裡,確確實實存在個聰子,她像一尊小小的金佛像屏住呼吸藏在這兒。然而,如此澄澈而生疏的世界,果真是她住慣了的「人世」嗎?
走著走著,喘不出氣來了,清顯坐在道旁的石頭上歇息。雖說隔著好幾層衣服,但石頭的寒涼還是直接刺激著皮膚。他劇烈地咳嗽,隨著咳嗽吐到手帕上的痰呈現鐵鏽色。
咳嗽好容易止住了,他回過頭眺望疏林遠方高聳的山峰上的白雪。咳嗽帶出了眼淚,那積雪透過淚光是那般鮮潤,顯得更加輝煌。這時,他十三歲那年的記憶猝然甦醒了,當時他為春日妃捧裾,仰頭瞥見那漆黑頭髮下亮麗的頸項,那銀白色同眼前的雪景相彷彿。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憧憬著奪人眼目的女子之美。
太陽再次黯淡下來,雪片越發繁密了。他脫掉皮手套,讓雪花落在手心裡。雪片一旦飄進灼熱的手掌,眼見著遽然消失了。他的白淨的手掌一點兒也不髒,沒有磨出任何膙子。清顯想到,他這一生始終愛護這雙手,決不沾染泥土、血汙和油汗。他的手只為著感情而使用。
——他吃力地站起身來。
他很擔心,這樣一路上冒著雪能否走到寺院。
不久走進杉樹林,風越來越冷,風聲在耳畔呼嘯。透過杉林空隙,看到水一般冬日的天空下面那座漣漪盪漾的湖沼。過了這裡,古老的杉樹更加蒼鬱,落在身上的雪花也稀少起來。
清顯一心無掛礙只顧向前邁動雙腿,他的回憶全然崩潰了,只覺得自己一點點向未來接近,一點點剝去未來的薄皮。
不知不覺穿過黑色廟門,平唐門出現在眼前,門上一排菊花瓦覆蓋的庇簷被積雪染白了。
——他在玄關的障子門外頹然癱倒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但他並不乞求別人攙扶。一老走過來撫摩他的脊背。清顯宛如墮入夢境,他懷著莫名的幸福感,似乎覺得眼下是聰子在為他按摩後背。
一老今天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立即表明拒絕,而是將清顯撂在那兒,自己回屋了。清顯等了很久,他只覺得是在永遠永遠地等待下去。等著等著,他覺得眼前飄來一團霧氣,痛苦和淨福之感朦朧地融合成一體了。
依稀聽到女人們驚慌的會話,不久又停止了。過了些時候,一老單獨出現了。
「還是不能見面,不管來多少趟都是一樣。我叫寺裡的人送送你,快回去吧。」
於是,清顯由一位身體健壯的寺院男僕攙扶著回到人力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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