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1頁

二月二十六日深夜,本多抵達帶解的葛屋旅館,看到清顯那副不尋常的體態,打算儘早將他帶回東京,可病人不同意。聽說傍晚時分請鄉村醫生來看過,說有肺炎的徵兆。

清顯希望本多明天務必去月修寺一趟,直接拜見門跡,懇請她發發慈悲。門跡對於第三者的勸說,也許能聽進耳朵裡去,要是答應他們見面,就請本多將自己這副身子送到月修寺。

本多起初表示反對,結果他還是聽從病人的話,決定推遲一天回京,自己想方設法拜見門跡,盡力使得清顯的願望得以實現。但他也堅決和清顯約定,萬一達不到目的,立即一塊兒回東京。當晚,本多徹夜不斷在清顯的胸口倒換著溼布。旅館幽暗的煤油燈下,本多看到清顯那十分潔白的胸脯,大概因為進行冷敷的緣故,變得一片通紅。

三天後就要進行畢業考試了,本多的父母不用說是不贊成兒子這次出行的,可是看到清顯的電報之後,父親沒有再詳細盤問,就說「快去吧」,母親也很贊成,這是本多所沒有想到的。

大審院法官本多,當年為了和那些不是終身官僚而突然被勒令退職的舊友們共命運,憤然辭職而未果,此刻他想教導兒子,友誼是何等尊貴。本多在趕來的火車上拼命溫習功課,來到這裡後,他一面徹夜看護病人,同時身邊攤著倫理學的課堂筆記。

煤油燈霧一般昏黃的光輪中,兩個年輕人各自心裡截然對峙的世界的影像,集中表現在那銳利的燈火的尖端。一個為刻骨的思戀而沉痾不起;一個為堅固的現實而勤奮學習。清顯恍恍惚惚夢遊於戀愛的海洋中,被海藻纏住雙腿,依然掙扎著前進;本多幻想著要在地上建造一座堅不可摧、井然有序的理智的宮殿。一顆為熱病所苦的年輕的頭腦,同另一顆冰冷的年輕的頭腦,於早春的寒夜,在這古舊旅館的一角,緊緊靠在一起了。而且,各自都被迫準備迎接自己世界終局的時光的到來。

此時,本多最痛切地感到,他決不可能將清顯腦子裡的一切據為自己所有。清顯雖然身子橫在眼前,而靈魂早已疾馳而去,他那朦朧中時時呼喚聰子名字的潮紅的面龐,看起來一點兒都不憔悴,反而比尋常更加鮮活,猶如象牙內部燃起一團火,光豔、雋麗。然而,本多深知,那內部是不容許別人觸動一根指頭的。本多以為,似乎有一種情念,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化身於其中。不,自己對任何一種情念都無法化身於其中,難道不是嗎?本多缺乏一種容許此種東西向自己內部浸透的資質。他雖然篤於友情,深諳眼淚的價值,但缺少一種真正引爆「感情」的導火索。自己為何一直專念於內外整然有序;而不能像清顯那樣,將火、風、水、土等四大無形之物含孕於自己的體內呢?

——他又把眼睛轉向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字的課堂筆記上了。

亞里士多德的形式倫理學,一直統治著歐洲學界,直到中世末葉為止。從時代上可分為兩個時期:首先是《古倫理學》,以《工具論》中的《範疇篇》和《解釋篇》為祖述;而《新倫理學》則可以十二世紀半出現的拉丁語全譯本的《工具論》為嚆矢……

他不由感到,這些宛若風化的岩石般的文字,從自己的腦袋裡一一剝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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