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清顯說。這分明是「出發」的意思。本多聽到朋友嘴裡吐出這樣一個富有青春活力的詞兒,他從此銘記於心中了。他連書包都撂在教室裡了,制服外面只有一件外套,敞著領口,兩排櫻花金色紐扣左右閃開,顯得十分氣派。稚嫩的喉結將柔軟的皮膚擠到上面,緊緊頂著海軍服的襯領上的一條純白的細線。清顯帽簷下的陰影裡漾著微笑,伸出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將破口邊的幾根鐵絲擰彎,斜著身子鑽了出去……

——清顯失蹤的訊息立即傳到家裡,侯爵夫婦大吃一驚。然而,又是老太太的一番話拯救了混亂的場面。

「事情不是很清楚嗎?他要到外國留學感到很高興唄,儘管放心好啦。他要到外國去,事前總得跟聰子打個招呼不是?要是事先說了,你們肯定不會放的,所以才偷偷去的嘛。這不是明擺著的道理嗎?」

「可聰子是不會見他的。」

「要是不見,他也就死心啦,還會回來的。年輕人嘛,要讓他們自在些,管得太緊所以才鬧到了這步田地。」

「正因為出了事,當然要管得緊些,不是嗎?媽媽。」

「所以這回也是當然的啦。」

「無論如何,這事不能走漏風聲,要是外頭知道了就糟啦。立即報告警視總監,要他極秘密地進行探查。」

「什麼探查不探查的,地點不是很清楚嗎?」

「要儘快抓捕扭送回來……」

「那可不行!」老太太瞪起雙眼,大聲怒吼。「那樣是錯的!要是那麼幹,事情或許會弄得不可收拾。

「當然啦,為了防止萬一,請警察探詢是可以的,一旦知道在哪裡,馬上報告,這樣也好。不過目的和去處都很清楚,警察只要遠遠監視一下,不讓他知道就行啦。要緊的是,絕對不要束縛那孩子的行動,只要遠遠盯著就成。大凡這種事兒,要辦得穩妥,不要把事情鬧大了。別的無路可走。如今要是辦砸了,會鬧出亂子來的!我先把話說清楚。」

——二十一日晚上,清顯住進大阪的飯店,第二天一早離開飯店,乘櫻井線火車抵達帶解車站,在帶解町的一家名叫葛屋旅館的商人客棧租住了一間房子。房子一到手,他就立即僱了一輛人力車趕往月修寺。他催促車子沿著山門內的坡道快速上行,到達平唐門後下車。

潔白的障子門緊閉著,他站在門外喊叫。寺院男僕出現了,問清姓名和來意,等了一會兒,一老出現了,但是決不許他進門,告訴他門跡決不會見他,而且那位隨侍弟子也不可能會客。一副冷漠的面孔,把清顯攆出去了。這種結果本來是意料之中的,清顯沒有強行堅持,暫時回旅館了。

他把希望寄託於明天,他一個人思忖再三,以為這次最初失敗的原因,完全在於意志不堅,竟然乘人力車直達內門入口。這固然因為自己心情過於急迫造成的,但會見聰子既然是一種祈願,那麼不管見不見到她,至少應在山門外下車。如此的修行還是很有必要的。

旅館房間汙穢,伙食很差,夜間寒冷。但一想到,如今和在東京時不一樣,聰子就生活在附近這塊地方。這種想法給了他心靈極大的安慰。當晚,他難得地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二十三日。他自覺渾身精力充沛,上午和下午各跑了一趟,這兩次都是讓人力車在山門外待機,清顯步行爬上長長的參道,但寺院冷漠的接待絲毫沒有變。下山時一路咳嗽,胸間隱隱作痛,回到旅館,為了慎重起見,連入浴也免了。

從這天晚飯起,對於這座鄉間旅館來說,擺出了也許是最上等的飯菜,服務也明顯改變了,房間也硬給調整到了頭等高階客房。清顯盤問婢女,沒有回答,經再三追問,才揭開了謎底。據婢女說,今天清顯外出以後,當地的警察來詢問過清顯的事,他說這是一位出身尊貴的闊少,必須加意小心伺候;警察還說,這事兒絕對不能告訴他本人,要是客人離店了,要趕快秘密報告警察。原來是這麼回事,清顯心裡很著急,他想一切都得抓緊進行。

翌日,二十四日早晨,清顯一起床就覺得不舒服,腦袋沉重,渾身發懶。但是他想,越是這樣,越要好好修行,越要吃苦受難,為了會見聰子,只有這條路可行。他不再僱傭人力車,從旅館步行到寺院,跑了七八里路。雖然碰到晴天麗日,但他一路很苦,咳嗽越來越厲害,胸口一陣陣疼痛,心底裡好像沉積著一堆沙子。當他站到月修寺內門之外的時候,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出來應接的一老依然如故,她板著面孔,同樣是三言兩語,冷漠地回絕了。

又過了一天,二十五日,清顯感到寒戰,發燒。這天他本想好好休息一下,但還是叫了人力車又去了一趟,同樣吃了閉門羹回來了。清顯絕望了,他的灼熱的腦袋思忖再三,實在想不出對策了。最後,他只好委託旅館老闆給本多發了電報。

速來,櫻井線帶解葛屋,務必對父母保密。

松枝清顯

——就這樣,他度過痛苦難眠的一夜,迎來二十六日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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