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顯看到父親氣喘吁吁,嗓門越來越大,突然掄起球杆打了過來,他一轉身躲閃不及,穿著制服的脊樑骨重重捱了一杆子。他用左手掩護著後背,正巧被擊中,立即感到麻木起來。為了躲避即將落在頭頂上的球杆,清顯為了尋找門口以便逃走,一回頭,球杆打偏了,擊中了鼻樑。清顯被那裡的椅子絆了一下,就像抱著椅子倒在了地上,鼻孔裡立即流滿了鼻血。球杆沒有再繼續追打過來。
恐怕清顯每捱上一杆子,就撕心裂肺地嚎叫一聲。房門開了,祖母和母親趕來了。侯爵夫人站在婆婆背後顫慄著。
侯爵手握球杆,劇烈地喘息著,呆然而立。
「出什麼事啦?」
清顯的祖母問道。
一句話提醒侯爵,這才發現母親的身影,他一時不敢相信母親會來這裡。他沒有預料,是妻子覺得事態緊急,才把婆婆叫來的。母親平時一步都不肯離開那座養老宅子,今天倒是出乎意外。
「清顯幹了不體面的事,您看看那邊桌子上蓼科的遺書就明白了。」
「蓼科自殺了嗎?」
「接到郵局送來的遺書,我給綾倉打了電話……」
「哦,後來呢?」母親坐在小桌旁邊的椅子上,慢騰騰從腰帶裡掏出老花鏡,像開啟錢包一樣,十分仔細地拉開天鵝絨鏡盒。
夫人開始看到婆婆對倒地的孫兒瞧都沒瞧一眼,老太太明顯是想把他一手交給侯爵處理,這才是對孫兒真正的愛護。夫人看出這一點來,放心地跑到清顯身邊,他已經拿出手帕,摁住了鮮血淋漓的鼻子。清顯沒有受什麼大傷。
「哦,後來呢?」
侯爵的母親開啟卷紙,又重複地問。侯爵心裡已經感到氣餒了。
「打電話一問,命保住了,眼下正在休養中。伯爵覺得很奇怪,他問我是怎麼知道的。看來,他不知道蓼科給我寄來遺書的事。我提醒伯爵,千萬不可把蓼科吃安眠藥自殺的事洩露出去。不過我想,這事畢竟是我們清顯惹起來的,不能一味怪罪對方,所以實在是不該打這個電話。我跟伯爵說了,最近儘快找時間見一面,商量一下。無論如何,得等這邊表態之後才能採取行動。」
「說的也是……這話在理。」
老太太一邊看遺書,一邊漫然地應著。
她那肥厚而光亮的前額,以及用粗線條一筆勾勒的輪廓鮮明的面龐,如今依然保留著往昔日曬的膚色。一頭剪得很短的白髮,隨便染上了黑色,顯得極不自然……不可思議的是,這種剛健的鄉土風格的整體形象,反而同這座維多利亞式樣的檯球室十分契合,簡直就像裁剪下來鑲嵌上去的一般。
「不過,這封遺書沒有一處提到咱們清顯的名字。」
「您看看‘家內之事、不可外揚’那段文字,不是暗含譏諷嗎?一眼就會明白的……再說,清顯他也承認是自己的孩子。媽,您可就要抱重孫子啦,不過是個見不得人的重孫子。」
「清顯也許是為了袒護誰,故意說謊吧。」
「您想到哪兒去了呀,媽直接問問清顯不就得了?」
她這才回頭望著孫兒,就像對著五六歲的孩子,滿含慈愛地問道:
「好吧,清顯,快把臉轉向奶奶,一直瞧著奶奶的眼睛回答,這樣就不會說謊啦。剛才你爸爸說的都是真的嗎?」
清顯忍受著脊背的疼痛,不停揩拭著流淌的鼻血,他手裡攥著鮮紅的手帕轉過臉來。五官端正的面龐,秀挺的鼻子因胡亂擦抹而變得血跡斑斑,就像小狗溼漉漉的鼻尖兒,同溫潤的眼睛一起,看起來顯得多麼稚嫩。
「是真的。」
清顯甕聲甕氣地應了一句,急忙用母親遞過來的新手帕捂住鼻孔。
這時,清顯祖母的一番話猶如疾馳的駿馬,噠噠而過的馬蹄,痛快淋漓地一舉踢碎看似井然有序的一切。祖母說道:
「什麼?把洞院宮家的未婚媳婦給搞大肚子了?好能耐啊!這種事兒,如今哪是那幫子沒出息的男人所能辦到的?這是了不起的大事!顯兒呀,真不愧是爺爺的好孫子。就憑這一點,咱坐牢也情願!這事兒總不該犯死罪吧?」
祖母顯然滿懷喜悅,緊繃的唇線鬆弛下來,長年的鬱積獲得了釋放,到現在侯爵這一代凝聚於這座宅第的沉悶的空氣,被她一下子掃蕩盡淨了。她為此而感到心滿意足。這也不光是現任侯爵她兒子一人的過錯。這座宅邸周圍有一股力量,十重二十重遠遠地圍困著晚年的她,企圖將她摧垮。祖母奮起反抗的聲音,明顯代表著已逝時代的音響。那個已經被現代的人們所遺忘的動亂的時代,沒有人害怕坐牢和處死,生活始終同死亡和牢獄毗鄰,隨處洋溢著一股血腥氣。祖母的時代,至少屬於那些若無其事蹲在死屍漂流的河邊洗盤子涮碗的一群主婦。那才叫生活!這位乍看起來溫文爾雅的孫兒,能有這樣的壯舉,使那個時代的幻影重新在她眼前復活起來。祖母的臉上好一陣子神情恍惚,如痴如醉。侯爵夫婦一時怔住了,不知說什麼才好,他們只能從遠處呆然凝視著這位侯爵家的母親的面孔,那是一副不願讓外人看到的野樸而粗俗的鄉間老婆婆的面孔。
「瞧您都說些什麼呀。」悵然若失的侯爵終於回過神兒,有氣無力地頂了一句,「照那樣下去,松枝家不就給毀了嗎?那也太對不起父親啦。」
「說得對!」老母親立即回應道,「你現在應該考慮的是,不是如何拷問顯兒,而是如何保住松枝家的名譽。國家固然重要,松枝家也很重要。咱們家可不像綾倉家那樣,接連享受二十七代皇上的俸祿啊……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權當什麼事也沒發生,從納彩到婚禮,勸他們按部就班進行下去。」
「這想法很好。還有,要讓聰子那丫頭及早將肚裡的孩子打掉。在東京近郊做,萬一給報社的人嗅到了,會把事情鬧大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沒有?」
「大阪可以。」侯爵思忖了片刻說道,「可以委託大阪的森博士極秘密地做掉。為此,不能稀罕金錢。不過,要使聰子很自然地去大阪,總得找個理由才好……」
「綾倉家那裡有很多親戚,既然決定納彩,總得過去打個招呼吧,這不是很好的時機嗎?」
「但每家都去見面,身子要是被人瞧出破綻,反而更糟……對了,有辦法啦。最好讓她去拜會奈良月修寺的門跡,表示一下辭別之意。那裡本來就是宮家擔任門跡的寺院,完全有資格接受拜別。不管從哪裡看,都沒有什麼不自然的。聰子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受到門跡的百般呵護……所以先讓她去大阪接受森博士的手術,靜養兩三天,然後去奈良。此外,估計聰子的母親會跟著一起去……」
「光這樣不行!」老太太厲聲說,「綾倉太太到底是對方家的人,咱們家也得有人跟著,要從頭到尾看著博士處置的過程,還必須是女的……啊,都志子,你去!」
她望著清顯的母親吩咐道。
「是。」
「你只管監視,不必去奈良。你只要看到該辦的都辦得妥帖了,就立馬回東京彙報。」
「是。」
「就照著母親的吩咐做吧。關於出發的日子,我和伯爵商量之後再決定,絕對做到萬無一失……」
——清顯自覺退到後臺去了,他彷彿感到,自己的行為和所愛,已經被當作殭屍處理,祖母和父母的每句話都一一傳進死者的耳眼兒,他們毫無顧忌,只是詳細討論有關葬禮的安排。不,在舉行葬禮之前,一種東西已經被埋葬。而且,清顯一方面是精力衰竭的死者;另一方面又是遭受打罵而負傷的走投無路的孩子。
這一切都有條不紊地被決定下來,既和行為當事人的意志無關,對方綾倉家人們的意志也被漠視。甚至剛才還在滔滔不絕暢言一通的祖母,這時也為處理這樁非常事件運籌帷幄,愉快地投入出色的謀劃之中了。祖母本來和清顯纖細的性格無緣,但都同樣具有從不光彩的行為中發現野性之高貴的能力,同時也是為維護名譽將真正的高貴迅疾隱藏在手中的能力。看來,這種本領與其說是從鹿兒島灣夏日的陽光中獲得的,毋寧說是從祖父身上或經由祖父學習得來的。
侯爵自從揮動球杆痛打兒子之後,第一次仔細瞧著清顯說道:
「從今以後,你要謹慎行事,嚴守學生本分,用功讀書,準備迎接大學考試。聽到沒有?我不想再多說了。這是你能否出落個人才的關鍵……聰子那裡,不用說了,禁止一切會面。」
「這在過去就叫閉門蟄居。要是用功感到累了,可以常到奶奶那裡玩玩。」
祖母說。
於是,清顯感到,如今這位侯爵父親,為了維護社會名譽,也不好過分責罰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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