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羅的王子們似乎對終南別業的生活各方面都很滿意。
一天傍晚,四個人在草地上擺了四把椅子,趁晚飯之前,坐在晚風裡納涼。兩位王子用本國語言談話,清顯只顧埋頭沉思,本多將書本攤在膝蓋上。
「來根曲曲吧。」
庫利沙達用日語說。他走過來給大家散發「威斯敏斯特」牌金嘴香菸。王子們在學習院很快學會了這個隱語,將香菸稱為「曲曲」。學校裡本來是禁止吸菸的,只有高等科的學生勉強可以,學校對這部分人也是睜一眼閉一眼。校園內有一座地下鍋爐房,就是煙鬼子的巢穴,稱作「曲曲窟」。如今,即便在這種晴天麗日之下,毫無顧忌地吞雲吐霧,也還能品嚐到「曲曲窟」裡那種秘密的甘甜的滋味。英國香菸混合著鍋爐房內煤炭的氣味,於薄暗中警惕地轉動著白眼珠,一口連著一口狂抽猛吸,火頭始終鮮紅……這些因素都湊在一起,才能更增加一番特別的情味。
清顯背向著大家,眼睛追逐著飄散於夕空的煙霧,海面上雲彩的形狀鬆散了,模糊了,染上了一層玫瑰黃。他感到那裡面也有聰子的身影。聰子的影像和體香,融入所有的一切,無論自然產生多麼微妙的變動,都並非和聰子無緣。忽然剎風了,夏日傍晚悶熱的大氣一旦觸及著肌膚,此刻就會感到是裸體的聰子在那裡迷茫地直接觸控著清顯的肌膚。稍稍黯淡下去的合歡樹綠毛重疊的清蔭,也漂盪著聰子片斷的倩影。
本多有個習慣,身邊要一直放著一本書,否則心裡就覺得不踏實。一個學僕暗暗借給他一本禁書——北輝次郎寫的《國體論及純正社會主義》,年僅二十三歲的作者,使他覺得此人堪稱日本的奧托·魏寧格,他那率真而有趣的直白,喚起本多穩健的理性的警惕。他並不憎惡過激的政治思想,他自己本不會發怒,而這本書使他看到了別人的發怒,就像看到一種傳染性很強的疾病。要使他津津有味地閱讀別人的發怒,良心上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還有,同王子們討論轉生,為了充實自己在這方面的一些知識,那天早晨趁著送聰子回東京,他路過家中,從父親的書架上抽出齋藤唯信寫的《佛教學概論》,開頭關於「業感緣起論」的論述十分有趣,這使他想起去年初冬埋頭研究《摩奴法典》的情景,當時怕影響複習考試,沒有繼續閱讀下去。
他把幾本書攤在藤椅的扶手上,只是漫不經心地翻卷著,最後,他連膝蓋上的那本也不想讀了,抬起頭來,眯縫著近視的雙眼,眺望著西邊庭園周圍的山崖。
天頂上依然明亮,但山崖已經罩上陰影,黑沉沉地矗立著。但是,西邊天上的白光,穿透山腳下那片繁密的樹林空隙對映過來,那明淨如雲母紙般的天空,使人想起色彩斑斕的熱鬧的夏季猶如一幅畫卷即將展現殆盡,只剩下最後的餘白了。
……青年們愉快而有幾分病態地抽著香菸。暮色昏暗的草地的一角,盤旋成柱子形狀的蚊蚋。游泳之後黃金般的倦怠。渾身曬得黑紅的皮膚……
本多雖然一言未發,但他覺得今天確實是他們充滿青春活力的幸福的一日。
對於王子們來說,也應該是如此。
王子們看到清顯忙於戀愛,只當沒有在意,另外,清顯、本多對於王子們在海濱同漁家姑娘一起嬉戲調情,也裝作視而不見,最後,清顯送給姑娘們的父親一點賞金也就算完事了。王子們每天早晨站在山上朝拜大佛,在神佛的保護下,夏天悠悠然優美地老去。
房前的高臺上,僕人手捧一隻光亮的銀盤,裡面擺著一封信(這個僕人不是本館的,他平時很少使用這種銀盤,感到很珍惜,一有空閒就不惜費很多時間打磨銀盤),他向這邊草地走來,最先注意到的是庫利沙達。
他飛跑過去接過信,一看是王太后陛下寫給喬培的信,頗顯滑稽而恭敬地捧著,送給坐在椅子上的喬培。
這番情景,清顯和本多自然也看到了,但是他們按捺住一副好奇心,靜等著王子將滿心的喜悅和懷鄉的深情向他們傳達。他們聽到王子拆開厚厚的白色信箋的聲音,浮現於暮色裡的銀白羽毛般的信箋光耀奪目。突然,喬培一聲大叫,隨即倒在地上,清顯和本多連忙跑了過去。喬培昏厥過去了。
庫利沙達看到兩位日本朋友抱起來那位堂兄,茫然地站在那兒,待他拾起掉在草地上的信箋讀著時,便慟哭失聲,一下子趴到草地上。庫利沙達為何哭叫,他滔滔不絕訴說的暹羅語到底是什麼意思,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本多發現那信是用暹羅語寫的,不知寫的什麼內容,他只看到信箋上端印著燙金的王家徽章,以三頭白象為中心,兩邊分別有佛塔、怪獸、玫瑰、寶劍和王笏等,並配以複雜的圖案。
人們七手八腳將喬培安置在床上,搬運他的時候,喬培已經茫然地醒過來,庫利沙達依然哭泣著跟在後頭。
清顯和本多雖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信中無疑是傳來了一件噩耗。喬培枕在枕頭上,褐色的雙頰漸漸融入蒼茫的夕暮,一雙珍珠般的眼珠,朦朧地望著天棚,一聲不吭。
不久,庫利沙達終於平靜下來,他首先用英語說道:
「月光公主死了。就是那個喬培的戀人,我的妹妹月光公主啊……其實,如果先把這事告訴我,由我瞅機會轉告給喬培,或許他不會受這麼大的打擊吧。不過,看來王太后陛下是怕我過於悲傷,才直接告訴喬培的。陛下這一點想錯了。說不定陛下出於深謀遠慮,故意將這件毫無虛假的訊息直接告訴喬培,增強他面對悲傷事件的勇氣呢。」
這番經過深思熟慮的話語,不太像是平素庫利沙達說的。清顯和本多被王子們熱帶驟雨般劇烈的悲嘆感動了。他們想象著,一場伴隨電閃雷鳴的驟雨過後,豔麗而悲惋的叢林將會立即欣欣向榮起來。
當天的晚餐送到王子們房間,但兩位王子連筷子都沒有動一下。隨著時間的推移,庫利沙達想到作為客人還應該恪守義務和禮儀,於是他把清顯和本多請來,將那封長信的內容用英語講給他們聽。
原來,月光公主自打今年春天起就染病了,她的病使她無法親自動筆,同時她又叮囑別人,千萬不要把自己生病的事告訴哥哥和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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