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先生為著朋友可真是盡心盡力啊!清少爺有本多先生您這位朋友,真可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哪。我們女人家哪有一個知心的朋友。」
聰子的眼神兒雖然依舊保有幾分放縱的火焰,但她裝束整齊,頭髮一絲不亂。
看到本多默默不語,聰子不久低下頭,悄聲地問道:
「本多先生,想必您把我當成一個放蕩的女子吧?」
「您怎好這麼說呀?」
本多不由激烈地打斷了她,聰子的話一語破的,本多雖說不含輕蔑的意味,但心裡時常也有這種想法。
本多忠實地履行著徹夜迎送的職責,不論是抵達鎌倉後將聰子一手交給清顯;還是從清顯手裡接過聰子把她護送回京,整個過程他都心如止水,毫無所動。這可是他足以驕人的地方啊!
本來就不該胡思亂想,本多憑藉自己的行為,不正是參與到嚴肅的危險之中了嗎?
然而,當本多看見清顯拉著聰子的手,踏著樹蔭穿過月色溶溶的庭園,朝著大海奔跑的時候,他確實感到自己的一番幫忙實在是犯下了罪愆,而且,他看到這樁罪愆拖曳著無比美麗的背影欻然飛走了!
「可不是嘛,我是不該這麼說,我自己一點兒也不認為自己放蕩。
「不知為什麼,清少爺和我明明犯下了可怕的罪過,但絲毫不覺得是罪過,只感到身體受到了淨化。剛才看到海岸的松林,就覺得這松林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了,耳邊聽著呼嘯的松風,就想到這松濤的音響,今生今世再也聽不到了!一瞬間,一剎那,清澄度日,無怨無悔!」
聰子訴說著,每次他都覺得是和清顯最後的幽會,尤其是今天晚上,他倆包裹於寧靜的自然之中,達到了多麼可怕、多麼令人銷魂的峰頂啊!她焦急不安,如何才能打破禁忌、一股腦兒全都說給本多,讓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呢?這可是一件難上加難的事啊,就像把死、寶石的光輝以及晚霞的美麗傳達給別人一樣。
清顯和松子躲開朗月的清輝,徘徊於海濱各地。深夜的海灘沒有一個人影,周圍一派光明耀眼,高高翹起的漁船,將舳艫的黑影投在沙灘上,倒是個可靠的處所。船上沐浴著月光,船板似白骨閃亮,把手伸過去,月光似乎穿手而過。
乘著清涼的海風,兩人立即躲在漁船陰影裡抱合在一起。聰子很少穿西裝,她討厭那刺眼的白色,她也忘記了自己雪白的肌膚。聰子巴望早些甩掉素白,隱身於黑暗之中。
明知沒有一個外人,但海上千千紛亂的月影就是百萬隻眼睛。聰子望著懸在空中的雲彩,望著雲端閃爍不定的星光。聰子感覺到,清顯用小小堅實的乳頭,觸控著自己的乳頭,互相攪合,最後他把自己的乳頭,用力頂在她的豐腴的乳房上。其間,較之口唇的接吻更具愛意,宛若小動物相互嬉戲,使人陶醉於飄飄欲仙的甘美之中。肉體的邊緣,肉體的末端所產生的意想不到的親密交合的快感,使得雙目緊閉的聰子,聯想到飄忽於雲端的閃爍的星辰。
從那裡可以徑直走向深海般的喜悅,一心想融入黑暗的聰子,當她意識到這黑暗只是漁船的影子,不由一陣惶恐起來。這不是堅固的建築物和山巒的陰影,只不過是很快進入大海的虛幻的陰影。船在陸地不是現實,這種看似固定的陰影亦似虛幻。聰子如今懷著恐懼,那隻相當老朽的大漁船,眼看就要無聲地滑下沙灘,逃進大海里了。為了追逐這隻船影,永遠待在那片陰影之中,自己必須變成大海。於是,聰子於濃重的充溢的感覺中,變成了大海。
圍繞著他們二人的所有的一切,那明月高懸的天空,那閃閃發光的海洋,還有那掠過沙灘的潮風,以及遠方松林的絮語……這一切將不約而同地一起滅亡。隔著時光的薄片,巨大的「禁止」迫臨眼前。那松林的絮語不就是那種聲音嗎?聰子他們感到自己被決不容許的東西所包圍、看守和保護。正如滴落在水盤裡的一滴油,全都由水所護持著一樣。然而,這水黝黑、寬廣、沉默,一滴香油浮泛於一片孤絕之境。
這是怎樣的一次擁抱啊,「禁止」的擁抱!他們弄不明白,這禁止對於他們來說,是夜的本身,還是即將到來的黎明的曙光?只是感到正在向他們逼近,尚未開始侵擾他們。
……他們倆抬起身子,從黑暗中伸出脖頸,凝視著漸漸沉落的月亮。在聰子看來,那輪圓月正是炳然被釘在太空的他們罪愆的徽章。
到處不見一個人影。兩人為了取出藏在船底下的衣服,一同站起身來。月光照耀著他們白皙的腹部,下方彷彿依然保留著漁船陰影的殘餘,兩人互相對望一下那黑森森的部位,時間雖然短暫,但卻是全神貫注的一瞥。
各人穿好了衣裳,清顯坐在船舷上,晃動著兩條腿說:
「我們要是被公開承認的一對兒,那就根本不會這般膽大妄為。」
「好狠心啊,清少爺的心就這麼無情嗎?」
聰子露出一副嬌嗔的風情。他們輕鬆地逗著趣兒,同時又彷彿嚼著沙粒,心中含著難言的苦澀。因為,絕望就守在他們身旁。聰子依舊蹲踞在漁船的暗影裡,清顯從船舷上垂下的雙足,在月光裡泛著灰白,聰子捧起清顯的腳,將嘴唇貼在趾尖兒上。
「本不該對您講述這些事,不過,除了本多先生,還有誰願意聽呢?我明白,我自己所幹的一切很可怕。但請不要管我,因為我知道,事情總會有個歸結的……在未到那個時候之前,能多挨一天就多挨一天,沒有別的路可走。」
「您真的拿定主意啦?」
本多不由叮問了一句,聲音裡含著哀切的調子。
「嗯,拿定主意啦。」
「我想,松枝君也一樣。」
「所以,就更不應該給您添麻煩啦。」
本多產生一種奇怪的衝動,很想了解一下這位女子的底細。這是微妙的復仇,她如果打算把本多當成「知心朋友」,那麼本多他也應該有權利瞭解聰子,這種瞭解既不是同情,也不是共鳴。
然而,這位墮入愛河的窈窕淑女,她雖說就坐在自己身旁,但心兒早已飛向遠方,要了解她,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手法呢?……本多歷來具有的邏輯詮索的老毛病,又在心中抬頭了。
車子不住搖晃著,聰子的膝蓋幾次緊靠過來,但她機敏地庇護著身子,使得兩人的膝頭決不相撞。她那靈活的動作宛若松鼠旋轉小小滑輪,看起來眼花繚亂。她的表現使得本多怏怏不樂,他想,聰子決不會在清顯面前玩起這種小動作來的。
「剛才您說已經拿定了主意,」本多也不朝她瞧一眼,「那麼,這和剛才說的‘總會有個歸結’的心情,怎麼聯絡起來呢?一旦有了歸結之後再拿主意,不就晚了嗎?再說,有了主意也就自然有了歸結,不是嗎?我知道,我的這個問題提得很尖銳。」
「您問得很好。」
聰子平靜地應道。本多不由凝視著她的側影,美麗、端莊的面龐不見一絲慌亂。這時,聰子雙目緊閉,車棚上昏暗的燈光柔和地照射著那修長的睫毛,印下深深的陰影。黎明前茂密的樹木,像一團團纏繞的黑雲打車窗外掠過。
森司機規規矩矩背向這邊,一心撲在駕駛上。駕駛席和客席之間有一道厚厚的玻璃拉窗,只要不把嘴對準通話管,兩人的談話就不必擔心會被司機聽到。
「您是說可以主動使這件事情了結,對吧?您作為清少爺的朋友,這麼說我很理解。我活著的時候不能了結這件事,我死後……」
聰子這樣說,指望本多會連忙加以阻攔的,可是他一個勁兒沉默不語,等著聰子繼續說下去。
「……那一天總會到來的,而且不會太久。到那時候,我可以向您保證,我不會有什麼留戀。我已經嚐到了活著的幸福,也就不會永遠貪婪下去。任何美夢都會有結束的時候,沒有什麼永恆的東西。如果把這看作自己的特權,那不就是個愚蠢的人嗎?我不同於那些‘新女性’……不過,要是有永恆的話,那就是現在……本多先生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本多似乎知道了清顯過去為何那樣害怕聰子的緣由。
「剛才您說不能再給我添麻煩了,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您一貫走的是光明正大之路,不能老是讓您牽扯到其中去,這本來都怪清少爺不好。」
「我不希望您把我當成個正人君子。不錯,我的家庭是門風最為純正的家庭,可是今天晚上我就是個同謀犯。」
「您不能這麼說。」聰子語氣強烈,嗔怪地打斷他的話,「罪犯只是清少爺和我兩個。」
聽起來,聰子是在極力為本多辯護,但是卻冷漠而又矜持地將別人排除在外,只把罪過看成是隻有她和清顯兩人居住的小小水晶宮的事,這座離宮實在太小,可以捧在手心兒裡,不管誰進去都容不下來。靠著他們自己的縮身術,方可暫時住在裡邊,而且,他們呆在裡面的姿態,從外面看過去,細微,明晰,歷歷可見。
聰子猛地低下頭去,本多正要去扶她,不想伸出的手觸及到了她的頭髮。
「對不起,儘管再三注意,鞋子裡還是留下了沙子,因為不歸蓼科收拾,鞋子脫在家裡,要是被別的女傭發現有沙子,傳揚開去可就不得了啦。」
女人拾掇自己的鞋子,本多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頭轉向窗外,儘量不向她那邊瞧。
車子已經進入東京市區,天空呈現紫紅色,拂曉的雲彩橫曳於街道建築物的上空。本多本來巴望著儘早抵達東京,但這時又覺得人生難得一遇的夜晚過去了,實在有點兒割捨不得。也許是耳朵的緣故吧,背後傳來簌簌的微音,那是聰子正在從鞋裡向地上抖落沙子,聽起來彷彿是這個世界上最清越的沙鐘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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