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沒有任何牽扯。」
「我只是這麼設想,才這麼說的,如果沒有,那也好嘛。我們家同他們家是多年的世交,眼下這件事,我們該做的做好,該幫的幫好,要盡力而為。看來還是要花一筆錢的……這事先這麼說著,下個月是祭祖的日子,要是婚事有進展,聰子就會忙起來,今年就不要再邀請她了。」
「其實,一開始就不該請聰子來參加什麼祭祖活動。」
「這倒是稀奇的事兒,沒想到你同她成了死對頭。」
侯爵大笑起來,隨著笑聲暫時結束了這個話題。
對於父母來說,清顯就像一個難解的謎,兒子和父母的感情格格不入,他們每每追索清顯的感情軌跡,總是迷途難返,只好斷念。現在,侯爵夫婦甚至有些抱怨綾倉家,怪他們沒有管教好自己的兒子。
自己長期以來所憧憬的公卿家族的優雅,難道就僅僅表現在這種意志不堅、曖昧不明的態度上嗎?遠看起來美妙無比,近觀兒子的教育成果,只是一團迷霧,模糊不清。侯爵夫婦心靈的衣裳,儘管使人眼花繚亂,只限於南國風格的鮮豔的單色;而清顯的心靈,猶如往昔女官們的麗衣,大紅裡透著赭黃,竹青裡融進了紫紅,各種顏色恍惚不定,光是猜度和揣摩兒子的心思,就弄得侯爵疲憊不堪。清顯對任何事情都毫不關心,態度冷漠,沉默不語,只是看著他俊逸的面龐就覺得勞累。侯爵回憶起自己的少年時代,處處都是細流涓涓、清澈見底,從來不記得有什麼曖昧不明的時候,比如表面上微波盪漾,而清澄的水底下卻掩藏著不安和煩惱。
不一會兒,侯爵說:
「換個話題吧,我打算最近把飯沼辭掉。」
「為什麼?」
清顯的臉上這才露出明顯的驚訝來,他確實感到很意外。
「他常年在我們家做事,你明年就成年了,他也大學畢業了,這時正是個好機會。再說,一個直接的原因就是,最近聽說他幹了件不體面的事情。」
「什麼事情?」
「在家裡很不守規矩,明白的說,他和女傭美禰私通。要是過去,那是要殺頭的。」
聽了這話,侯爵夫人出奇的平靜。她在這個問題上,無論哪一方面,都是堅定站在丈夫一邊的。清顯認真地追問道:
「這件事是聽誰說的?」
「誰說的無關緊要。」
清顯頭腦裡立即閃過蓼科的面影。
「過去該殺頭的事,現在的世道不興了。再說,他是家鄉推薦來的,基於這層關係,原來的中學校長每年都跑來拜年。為了不影響他的前途,讓他離開這個家是最穩妥的辦法。另外,我還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把美禰也辭掉,只要他們兩相情願,可以結成夫妻。今後,我還打算給飯沼找一份工作。總之,目的是讓他離開這個家,又不留下什麼怨恨,這才是上策。他常年照顧你,這是事實,在這一點上,他沒有犯過什麼過錯。」
「這麼周到的處置,可也算仁至義盡了。」
侯爵夫人說。
——清顯當天晚上見到飯沼,什麼話也沒有說。
清顯腦袋一擱在枕頭上,萬千思緒就一起湧上了心頭。他明白,自己完全孤獨了。論起朋友,只剩下個本多了,然而他也不可能把事情的經過,毫無保留地全部告訴本多。
清顯做了個夢,他想,這樣的夢根本無法寫入《夢日記》。因為這個夢實在是紛紜反覆,漫無頭緒。
各種人物你來我往,剛剛出現雪中三聯隊的營房,立即又是本多當上了軍官;才看到雪地上一群孔雀上下飛舞,又發現暹羅王子一左一右,正在給聰子戴上瓔珞長垂的金冠;眼見著飯沼和蓼科爭吵不休,兩人扭成一團掉進千丈谷底;又看到美禰乘著馬車而來,侯爵夫婦恭敬出迎;轉瞬間清顯自己卻坐在竹筏上,搖搖蕩蕩,漂流於一望無邊的大洋之上。
夢中,清顯在想:因為自己深深陷入夢境之中,夢就溢位了現實的領域,四處氾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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