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這些女人秋波流慧,顧盼歡然,但她們的眼神是獨立的,就像嗡嗡嚶嚶的羽蟲可厭地飛旋、縈繞,而這些決然不含蘊於聰子所具有的優雅的眼波之中。

他遠遠望見正在同洞院宮說話的聰子,她的側影映著迷離的夕陽,宛如遙遠的水晶、遙遠的琴音、遙遠的山間襞褶,充溢著距離所釀造的幽玄,而且,在以暮色漸濃的樹林間的天空襯托下,好似黃昏裡的富士山一樣輪廓鮮明。

——新河男爵和綾倉伯爵三言兩語地交談著,兩人身邊雖然都有藝妓伺候,但都裝出全然不朝藝妓瞥一眼的神態來。落英繽紛的草地上,一片汙穢的花瓣粘在綾倉伯爵閃耀著夕空餘暉的黑漆皮鞋尖兒上,伯爵的皮鞋尺寸雖然像女人的一樣窄小,但這一情景還是被男爵看在眼裡了。其實,伯爵那隻握著酒杯的手猶如布娃娃一般,白嫩、細巧。

男爵對於這種衰亡的血液感到嫉妒,不管伯爵一副迷惘的神態中含有多麼自然的微笑,他都覺得和自己英國式的迷惘神態之間,自己同別人無法進行的會話,同伯爵之間倒是可以找到共同的語言。

「說起動物,似乎齧齒目更可愛。」

伯爵冷不丁地說。

「齧齒目嘛……」

男爵隨口應著,心中沒有浮起任何概念。

「兔子、豚鼠、松鼠之類。」

「您家養這些動物嗎?」

「不,沒有養,家裡會有腥臭氣的。」

「儘管可愛,並不餵養,是嗎?」

「要緊的是,不能寫入和歌,凡是不能進入和歌題材的,都不能放在家裡,這是我家的規矩。」

「是嗎?」

「雖然不餵養,但這些小生命,毛茸茸的,膽小怕人,看起來很惹人憐愛。」

「說得也是。」

「不知為什麼,大凡可愛的動物,似乎都有強烈的臭味。」

「這話有道理。」

「聽說新河先生在倫敦呆了很長時間……」

「在倫敦,吃茶時每人都要問一遍,是先上牛奶還是先上紅茶?混在一起還不是一個樣子?不過,先上牛奶還是先上紅茶,對於每個人來說,這個問題比國家政治還要重大……」

「這倒是很有意思。」

藝妓們沒有插嘴的機會,兩人雖然都是來賞花的,但看起來,頭腦里根本沒有想到過花。

侯爵夫人和妃殿下交談著,妃殿下喜歡長歌,也會彈三味線,所以柳橋藝妓中一位色藝雙全的老妓,在一旁陪著說話兒。侯爵夫人談起有一次在親戚家的定婚宴上,用鋼琴、三味線和古琴,一同演奏《松之綠》,大家很是高興。妃殿下興致勃勃地說,自己當時要是在場該多好啊。

侯爵一直開懷大笑,洞院宮笑的時候總是護持著精心打理過的漂亮的髭鬚,所以他沒有那樣高聲大笑。扮演盲藝人的老妓附在侯爵耳邊說了些什麼,於是侯爵對客人吆喝道:

「好吧,現在開始跳賞花舞,請各位到舞臺前邊去……」

這個角色本來應由執事山田擔當,突然被主人奪取自己職務的山田,眼鏡後頭閃著黯淡的目光。沒有任何人覺察,這是他遇到不測強行忍耐時的惟一表情。

既然主人的東西一概不許他插手,那麼,對於自己的一切,主人也不應該插手。去年秋天,發生過這樣的事:外國房客家的幾個孩子在院子裡拾橡子玩,這時,山田的孩子們也來了,於是外國孩子想分一部分給他們,山田的孩子堅決不接受。因為父親嚴格訓誡他們,主人家的東西不許沾手。外國人親戚誤解了山田的意圖,還特地跑到山田家裡提出抗議,但山田看到自己家的孩子個個緊繃著臉,一副嚴肅的表情,奇怪地恭恭敬敬緊閉嘴唇,他弄清真相之後,大大表揚了他們……

——山田一瞬間想起這件往事,於是邁開不太聽話的雙腿,踢動著衣裾,悲哀地猛然躍進客人中間,急急忙忙將客人帶到舞臺那裡去。

這時,湖畔的舞臺那裡,圍著紅白布幕的後臺傳來了兩隻梆子交替的響聲,彷彿穿過空氣,捲起的新木屑漫天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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