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清顯低著頭,看見小毯子下面露出的女子穿著白布襪子的腳尖兒,那雙腳猶如綠色草叢中察知危險的小白鼠,正膽怯地窺探著四方。而且,腳尖兒上稍稍沾上了些雪花。

清顯感到自己兩頰灼熱,他像孩子似的伸手摸摸聰子的面頰,發現和自己一樣灼熱,他滿足了。只在那個地方有夏天。

「我把幔子開啟來。」

聰子點點頭。

清顯伸開手臂,扯掉前面的幔子。面前沾滿雪花的四角形的斷面,像傾斜的銀白的門扉,無聲地崩塌下來。

車伕聽到了動靜,停下腳步。

「不要站住,快走!」清顯喊道。車伕聽到背後爽朗而充滿青春活力的呼喊,再次挺起了腰桿。「快走,一個勁兒朝前走!」

車子隨著車伕的吆喝向前滑動。

「要給人看到的。」

車內的聰子含著溫潤的眼神說。

「管他呢!」

清顯這種果敢的語氣,連自己都感到驚訝。他很清楚,他要直接面對世界。

抬頭仰望天空,猶如雪浪奔湧的深淵。飛雪撲打著兩個人的顏面,一旦張開口來,雪花就勢飛入口中。要是就這樣被白雪掩埋,那該多好!

「瞧,雪飛到這兒啦……」

聰子的聲音彷彿在夢裡。她似乎想告訴他,雪片兒從喉頭滴落到胸乳一帶了。但是,飛落的雪花紋絲不亂,那種降落的方式具有典禮的莊嚴。清顯雙頰冷卻了,他感到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

車子沿著住宅眾多的霞町坂上一條懸崖,經過一片空地,進入可以遙望麻布第三聯隊營房的地方。一片銀白的營地裡,沒有一個士兵,突然,清顯在這裡看到了那冊日俄戰爭影集中得利寺附近戰死者祭典的幻象。

數千名士兵麇集一處,圍繞著白木的墓標和白幡布飄揚的祭壇,垂首默禱。和那照片不同的是,士兵們的肩上堆滿了積雪,軍帽的庇簷上也同樣一片雪白。瞬間裡清顯想到,他所看見的實際上都是死去士兵的幻影,集合在那裡的數千名士兵,不僅是為了弔慰戰友,同時也是為著弔慰自身而默哀。……

幻象立即消泯了,透過雪光,一幕幕景色在眼前出現:高大的圍牆內,巨大的松樹上架起了新的防雪的繩網,鮮豔的麥黃色表面,掛著搖搖欲墜的積雪;兩層樓房上緊閉的毛玻璃窗內,依稀閃現著白晝的燈火。

「放下來吧。」

聰子說。

幔子放下了,看慣了的黑暗重新湧來。然而,剛才的陶醉卻沒有再來。

「她對我的吻究竟是如何感受的呢?」清顯又泛起了他所慣有的疑惑了,「是否以為我有點兒熱情過度,太執拗,又太孩子氣,有點兒不像話呢?那時,我確實一味陶醉於喜悅之中啊。」

「該回去了。」

這時,聰子的話語恰到好處。

「她又在故意打岔了。」

清顯想著想著,突然放過了提出異議的機會。當時如果說不回去,骰子就捏在清顯手裡,但是,那尚未拿慣的沉甸甸的象牙骰子,並不屬他所有,因而一接觸到指尖兒就感到冰冷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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