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翻來覆去,清顯的頭腦只是圍繞這個問題打轉。

碰到這種時候,連平素厭惡的學校也成了散心的場所。他平日雖然和本多一起度午休,但對本多的談話多少有些厭倦。因為,本多自從在主樓的客廳和大家一起聽月修寺門跡講經以後,心全部被吸引過去了。當時清顯只當是耳旁風一吹而過,如今,本多又將講經的內容按照自己的理解,一一解釋給他聽。

有趣的是,經文的內容在清顯夢幻般的心裡,絲毫未留下任何影像,反而在本多循規蹈矩的頭腦裡,注入了新鮮的力量。

本來,奈良近郊的月修寺,在尼寺中是少有的法相宗寺廟,那邏輯性的教學,有些內容是足以使本多著迷的;但門跡的說法本身,利用一些通俗易懂的插話,引導人們進入唯識的門檻。

「門跡不是說由懸掛在瀑布上黑犬的屍體,聯想起那段說法的嗎?」本多開腔了。「那無疑是門跡對你家的又一次親切的撫慰。那一副夾雜著貴族婦女語言的古雅的京都方言,猶如輕風之中微微飄揚的帷幕,於無表情中閃爍著無數淡淡的彩色的表情,這樣的京都方言大大增強了說法的感染力量。

「門跡講經時提到古代唐朝的元曉,他在名山高嶽之間求佛問法,有一次於日暮之後,野宿於荒冢之地。夜半夢醒,口乾舌燥,伸手從身邊的洞穴裡掬水而飲之。他從來沒有喝過這樣清冽、冰冷而甘甜的水。他又睡著了,早晨醒來,曙光照耀著夜裡飲水的地方,沒想到,那竟是髑髏裡的積水。元曉一陣噁心,他嘔吐了。然而,他因此而悟出一條真理:心生則生種種法,心滅則與髑髏無異。

「但是,我的興趣在於,悟道之後的元曉,是否還肯將原來的水當做清冽的甘泉,一飲而盡呢?純潔也是如此,你不這麼想嗎?不論對方是個多麼惡劣的女人,純潔的青年都能嚐到純潔的戀愛。可是,當你知道這個女人的劣跡之後,當你知道自己純潔的心象只會按照自己的喜好描摹世界之後,你還能再從同一個女人身上嚐到清醇的情愛嗎?如果能,你認為那是高尚的嗎?假如自己心靈的本質和世界的本質能夠鞏固地結合在一起,你不認為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嗎?這不等於將世界的鑰匙握在自己手裡了嗎?」

說這話的本多,不用說並不瞭解女人,同樣不瞭解女人的清顯也沒有辦法駁倒他的這種奇談怪論。但不知為何,這位任性的少年的心裡,自認為和本多不同,一生下來就掌握著世界的秘鑰。他也不知道這種自信來自何處。他感到,他那夢幻般的心性,那時而高視闊步、時而立即陷入不安的性格,以及命中註定的美貌,是鑲嵌於自己柔軟肉體深處的一顆寶石,雖說不疼也不腫,但卻從肌肉的深處不時折射出澄澈的光芒,因而,他或許有著一副類似病人的驕矜。

至於月修寺的來歷,清顯不感興趣,也不甚了了,而和這座佛寺沒有任何關係的本多,卻到圖書館查閱了資料。

這是一座十八世紀初建築的較為新近的寺院。第一百一十三代東山天皇之女,為了追念英年駕崩的父皇,寄身於清水寺、信仰觀音菩薩期間,對於常住院老僧講解的唯識論產生興趣,次第深入皈依法相之教義,剃髮後依然避開原來作為門跡的佛寺,重新開創一座學問寺院,成為今日月修寺的開山祖。作為法相的尼寺,雖說至今依然保持其特色,但歷代由宮中人擔當門跡的傳統已於上代斷絕。聰子的大伯母儘管有著皇家的血緣,但卻成了最初一位臣下的門跡……

突然,本多單刀直入地問道:

「松枝!你小子最近到底有些什麼心事?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

「怎麼會呢。」

清顯一下子被揭了短,曖昧地支吾了一句。他用俊美、清涼的眼眸看著朋友。朋友看出自己的不遜並不以為恥,要是被他看出煩惱,那才是可怕的事。

要是現在披露胸襟,本多就會大踏步闖入他的心靈世界,誰也不許這麼做,清顯知道,這樣就會立即失去一個朋友。

可是,本多此時很快明白了清顯的內心動態。他終於懂得:要想同他繼續做朋友,就得節制粗俗的友情;新漆的牆壁不可輕易觸及,以免留下手印;甚至對於朋友的死活,有時也只能袖手旁觀,尤其是那種因隱瞞而變得優雅的特殊的痛苦。

清顯的眼眸此刻儲湛著一種切實而誠懇的願望,甚至連本多也愛憐起來。這是祈望將一切都停止於曖昧而美麗的彼岸的眼神……在這種冷峻而近乎破裂的狀態中,以友情做交易的無情的對峙,使得清顯成為一個乞求者,而本多卻成了審美的旁觀者。這就是他倆暗自希望的狀態,也是人們稱之為兩個人的友情的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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