勳後來才覺察到,那天只限於當天使用二樓審訊室,如果並非偶然的話;那麼開啟窗戶也並非偶然。審訊室隔著一條逼仄的小路就是道場,透過柵欄窗戶可以看到那裡。道場從白天開始,就緊閉著擋雨窗,可以窺見柵欄窗內的燈火。
「怎麼樣?聽說你也是劍道三段,要是不幹這種事兒而專念於劍道,我們在道場上不是可以愉快地交手嗎?」
「現在那裡有人訓練嗎?」勳問道。
其實,勳自己並不這樣想,候補警部也沒有回答。
聽見了似乎擊劍的吆喝。茶花裡含蘊著的呻吟,不是擊劍的聲音。竹刀的音響,也不像是打在絎得厚厚的劍道服上。那是被拷打的肉體遲鈍而莊嚴的悶響。
勳想起來了,那時,在冬天透明的陽光下彷彿曬得出汗的白茶花,過濾了拷打的慘叫和呻吟,使之變成一種神聖的東西。茶花擺脫了候補警部鄙俗的風流意識,像國法本身一樣散放著芬芳……他極不情願地看到了閃光的茶花綠葉後面的柵欄窗內,粗大的繩索吊著沉重的肉體,在白晝的燈火中來回晃動。
勳再次看看候補警部的眼睛,候補警部不等問就主動地說道:
「瞧,他是赤色分子。頭腦頑固的傢伙,都是這種下場。」
與此相反,他們似乎要使勳銘記,自己處處受到溫和的待遇,沐浴在寬厚的國法的惠顧中。然而,勳當時內心充塞著激情和屈辱,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你們看我的思想怎樣呢?假如被拷打就是思想的實質,那麼,我的就算不上什麼思想嗎?」……勳很清楚,自己策劃了這起案件,尚不足於被他們否定,勳為此感到焦躁不安。如果他們注意到勳的純粹的可怕的核心,一定會憎惡他的。即使是天皇的官吏,也會憎惡他的。如果他們永遠不注意,勳的思想決不會附帶著肉體的沉重,不會被痛苦的汗水浸溼,最終也不會發出那種被拷打的肉體強勁的聲響。
勳斜睨著審問者,厲聲叫道:
「請拷打我吧!請現在馬上拷打我。我為何不能獲得這種待遇?是什麼理由……」
「哎,冷靜些,冷靜些,不要再犯傻啦。道理很簡單,你還沒有那麼難以對付。」
「你是說我的思想很右,對嗎?」
「這個多少也有點兒,不過,不論是右是左,你要是跟我們過不去,那就只有讓你受苦。至於那些赤色分子……」
「赤色分子否定國體嗎?」
「說得對。比起他們來,飯沼,你們就是國士,思想方向沒有錯,只是因為年輕,太純粹了,太過激了,這可不成啊!方向是好的,手段嘛,要循序漸進,要稍微緩慢一些、溫和一些才好。」
「不,」勳全身震顫著加以反駁,「稍微溫和一些那就成了另外一回事啦。問題正出自這個‘稍微’上。純粹性之中,不存在‘稍微緩慢一些’的事。哪怕帶有一丁點兒‘稍微溫和’的意思,就完全成了另外一種思想,而不是我們的思想了。所以,這種不可減弱的思想本身,如果說天生就是對國家有害的,那麼,這和那些傢伙的思想,在‘有害’這一點上是相同的。所以,你們還是拷打我吧,你們沒有理由不這樣做。」
「你倒挺會擺道理的呢。我看,還是不要昂奮,有件事不妨告訴你,那些赤色分子中,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自動要求拷打的。他們都是被動者,他們都不像你這樣相信一個拷打自己的人。」
作者「三島由紀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