槙子的信自然不會使用一些露骨的語言,但是卻充滿對勳的一片真情,而且必定附上兩三首請父親潤色的和歌。雖說每封信都經過檢查,蓋上硃紅的櫻花小戳子,但只有槙子的信,不經大的刪減,順利地送到他手裡。由此可見,鬼頭中將是出了不少力的。然而,勳的回信好像她不是每次都能看到。
槙子在信中決不打聽什麼,也不會向他問起什麼,她和現實不即不離,既不說什麼,也不用回答什麼,隨著四季的變化,只管描述著矚目的美景,各種趣聞和瑣事:同去年春天一樣,植物園的野雞飛到院子裡來了;最近買了些唱片;想起白山公園那個夜晚,現在還經常去那裡走走,雨後地上落滿櫻花,汙穢的花瓣兒粘在浪木上,在夜間的燈光下微微晃動,見此光景,想起剛剛離開的一對男女,乘在浪木上的姿影;神樂殿暗夜深沉,一隻白貓迅疾地跑了過去;學習花道,用的是早開的桃花,還有小蒼蘭;去護國寺時,發現境內長滿雞兒腸,一採就採了好多,沉甸甸地塞滿了衣袖……這些文字後面附著和歌,勳每每讀著讀著,也彷彿身臨其境了。母親所缺少的才幹,槙子全都具備,看來,槙子很善於使用這樣的文字,輕而易舉通過嚴格的檢查。儘管如此,出現於字裡行間的槙子,同神風連那位遠眺丈夫點燃的暴動之火、和婆婆一起歡呼雀躍的阿部以几子相比,缺乏共同的面影。
勳對槙子的信反覆看了好幾遍,雖說找不到一個和政治有關的詞兒,但在有些語義雙關的地方,令人聯想到熱情的比喻。勳被深深吸引住了,在苦苦的解讀過程裡,他覺得應該抵制這些信件對自己官能性的引誘,尤其發現信中並非只是些親切和善意的內容。但他又怎能想象槙子是懷著惡意寫了這些的呢?即便信中含有這類東西,對她來說也確實是無意的啊!
那種流麗的文字,酣暢的筆墨,明顯是一種走鋼絲的行為。為何要責怪她在練習走鋼絲的過程中,期待自己穿越危險的願望呢?甚至可以進一步說,她對走鋼絲已經有著不道德的興趣,她在藉口逃避法官眼睛的名義下,一味熱衷於感情的遊戲。
槙子的信裡絲毫沒有這樣的文字,只是有著某種氣息,有著淡淡的情緒。由此可以察知,槙子有時似乎為勳的入獄而感到慶幸。無情的離隔維護了感情的純度,不能見面的痛苦變成平靜的喜悅,危險撩撥著官能,不確定因素培養了夢想……掠過獄窗的微風般的東西,不住誘惑著勳,使他的內心震顫不已。槙子明明知道這些,她依然把這種歡愉通過不經意的表現告訴了勳。這種近乎殘酷的交流裡存在著證據,證明槙子所希望的夢想提前實現了。帶著這種想法再讀她的信,一切就會迎刃而解。可以說,槙子從這樣的狀態中,發現了她本人的王國。
當勳憑藉獄中生活磨練的感覺察知這些問題時,突然想一下子撕毀這些信箋。
為了轉換心情,堅定意志,他叫家裡送來《神風連史話》,但遭到阻攔。在「求購雜誌」中,准許購閱的只限於《兒童科學》《現代》《雄辯》《講談俱樂部》《國王》和《鑽石》等。不論官方版本還是私家版本,在一週只許閱讀一冊的書籍中,能夠點燃胸中之火的一本也沒有。所以,當他早先委託父親物色的那本井上哲次郎博士的《日本陽明學派的哲學》一書獲准送來時,勳感到空前的喜悅。他很想閱讀其中的《大鹽中齋》一章。
大鹽平八郎中齋,於文政十三年三十七歲時辭去與力之職後,專心於著述和講學,作為陽明學派的一名學者,名望甚高。此外,他還精於槍術,天保四年至天保七年的全國大饑荒時期,不僅當政者和富商沒有人救濟荒民,就連大鹽賣書救民的行為,也被看作沽名釣譽,養子格之助也蒙受責難。天保八年二月十九日,大鹽終於舉兵起義。門徒數百人焚燒豪商家中所藏,四散錢糧,賑濟災民。大鹽燒燬大阪市四分之一以上,後戰敗,抱炸藥自爆身亡,享年四十四歲。
大鹽平八郎親身實踐了陽明學的「知行合一」之說,體現了王陽明「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的思想。但勳更感興趣的,不是基於陽明學派的知行合一或理氣合一之說,而是其生死觀。
井上博士寫道:
「中齋關於生死所持之說,甚類似佛教之涅槃。」
中齋所說的「太虛」,不是滅絕一切心理作用的消極狀態,而是擯除私慾之情,發揮良知之光。中齋以太虛作為我等之本體,當歸常住不滅之太虛時,則入不生不滅之域。
博士時時引用《洗心洞剳記》,作進一步闡述:
「心若歸太虛,則身死亦不滅,故不畏身死,惟畏心死。知心果不死,則於世無所懼也。於是而有決心。此決心無任何之物所能動搖也。若此,則可謂知天命矣。」
其中「不畏身死,惟畏心死」一句,刺疼了勳的心。他到底讀到了對眼下的自己當頭棒喝的文字了。
——五月二十日,預審最終判定書下達:
「本案提請東京地方法院公審判決。」
本多本來在預審階段免於起訴的希望破滅了。
第一次公審定於六月末開庭。開審數日前,依然不許會客。槙子送來了東西,勳滿懷感動地受領了。這是三枝祭的野百合。
這枝經過長途旅行、遭獄吏反覆擺弄的百合花,略顯衰微,花朵低垂。然而,比起決然奮起的早晨胸中所藏的百合,鮮潔、豔麗,無與倫比。它依舊蘊含著神前廣場朝露的情韻。
為了掐一朵花送給勳,槙子想必特意去了一趟奈良,從帶回來的眾多百合中,選了一枝色彩最潔白、姿態最姣妍的花兒送給他的吧?
細想想,去年的現在,勳渾身充滿自由和力量,神之山三光瀑布,熄滅神前劍道比賽獲勝的餘燼,以清靜之心勤勉奉仕,採摘眾多獻神的百合,裹著白布巾的額頭汗流津津,拉著貨車走在前往奈良的道路上。櫻井之裡在夏日的太陽下閃閃放光,勳的青春和山的碧綠相映生輝。
百合就是那段記憶的徽章,不久將變成決心的印記。他此後的熱情、誓言、不安、夢想、死的期待以及光榮的憧憬……百合居於所有這一切的中心。
筆直的巨柱支撐著龐大的黑暗的計劃,勳站立於這根聳峙著勳的意志的巨柱頂端,裝飾著百合花的暗釘,在晦暗的高空光芒四射。
他凝望著手中的百合,用手掌轉動著花莖,傾斜的花莖一經轉動,半乾的葉子擦過手心,在向反方向猛地一晃,灑落了一些金黃的花粉。照在獄窗上的太陽已經很強烈了。勳感到,去年的百合又復活了。
作者「三島由紀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