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寒顫從熱帶正中央浮升上來。勳渾身發抖。暑熱猝然被遮蓋,蛇毒驅走全身血的灼熱,每個汗毛孔都於死的嚴寒中愕然驚醒過來。呼吸只有艱難的淺吸,吐氣極不充分,因而,吸氣也就越來越淺了。其間,這個世上,已經沒有進入勳的口中的氣息了。但是,生命的運動仍在全身敏感的顫慄中持續。出乎意料,肌膚猶如被驟雨撲打的池面,水波激盪。「不能這樣死去,應當切腹而死!如此被動、可憐,因自然小小的惡意而死,實在不值得!」勳這樣想著,身子彷彿是錘子敲不碎的凍魚,像石頭般堅硬。
勳醒來時,發現自己踢開了被子,橫躺在早春時節寒氣逼人的微明之中。
他還做了這樣的夢。
這是一個奇異而使人不快的夢。這夢,殘留於心靈的一隅,怎麼也拂拭不掉。夢中,勳變成了女人。
但是,他不能確定自己變成什麼樣的女人。或許已經盲目,只能用手撫摸自己的身子,沒有其他檢驗的方法。他感到,世界彷彿翻轉過來,自己似乎從午睡中醒來,身子滲出了微汗,倚臥在窗邊的躺椅上。
或許是以前蛇夢的重演吧。耳邊聽到了密林的鳥鳴,蒼蠅的飛翔,落葉驟雨般的蕭騷。接著,勳想起曾經一度開啟過父親珍愛的白檀香菸盒,聞到過白檀木的香氣,蘊含著悒鬱、寂寥,古木特有的腋臭似的甘甜。勳驀然想起梁川田間小道上篝火黝黑的灰燼,兩者的氣味差可比擬。
勳感覺到,自己的肉體缺少明顯的稜角,變成一堆柔軟搖盪的肉了。他的體內充溢著溫潤而綿軟的肉的霧氣,一切都模糊不清,不管哪裡都尋不到秩序和體系,也就是沒有柱子。以往,他周圍閃爍不定、不斷賦予他魅力的光明的碎片消失了。歡樂與不快,高興與悲哀,全都像肥皂一樣,滑過肌膚,肌肉恍恍惚惚地盡皆浸漬在肉的浴池中。
浴池決不是囚室,隨時都能出來。但慵懶的歡悅之餘,就不想出來了。因而,永久浸漬的狀態,永遠不出來的狀態,就是「自由」。所以,眼下,沒有任何東西嚴格地約束他,控制他。白金繩索一般十重二十重捆綁他的東西松解了。
以往理所當然的存在,逐漸變得毫無意義了。
正義本該像一隻蒼蠅跌落進白粉盒裡,窒息之後而獻出生命,可是又被撒上香水,鼓脹起身子。榮光全都在溫溼的淤泥中消融了。
晶瑩的白雪盡皆化去,自己體內淤塞著春泥。這春泥徐徐成形,變成子宮。自己不久就要生育了,勳想到這裡,不由戰慄起來。
一種催促自己開始行動的那股激烈的充滿焦躁的力量,曾經不斷和暗示著廣闊荒野的遠方的吶喊互相呼應,如今,這股力量已經喪失,呼聲也斷絕了。代之而來的是,沒有吶喊的外界逐漸靠近,接觸。屆時,自己也懶得離開這裡了。
一種鋼鐵般銳利的機構死去了,同時,類似腐臭的海藻氣息的完全屬於有機物的氣息,不知不覺浸滿了身體。大義、熱血、憂國和殊死的意志消亡了,代之而來的,自己便同日常用品、衣物、傢什、針盒和化妝品等美麗而細瑣的雜物,相互流通、相互融合了。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同事物相親和的感情。這種親和充滿含情脈脈的微笑,幾乎屬於猥褻一類,是勳所不瞭解的東西。他所親暱之物只有劍!
事物像糨糊一般貼上過來,同時,那種超越的意味全都失去了。
要達到哪裡,已經不成問題。對方正向這裡走來。這裡既沒有水平線,也沒有島影。在不施用遠近法的地方,也沒有航海。海水一派沆蕩。
勳從未想過要變成女人,他是男人,只希望像男人般地活著,男人般地死去。所謂是個男人,就是要求不斷確認是個男人這一事實,今天比昨天更像男人,明天比今天更像男人。作為男人,就是要不斷向男人的巔峰攀登,在山頂上有白雪般的死亡。
然而,女人是什麼呢?一開始是女人,似乎永遠都是女人。
香菸漂流過來了。響起了鑼聲和笛韻,窗外似乎走過送葬的行列。隱隱傳來人們的啼哭聲。可是,女人夏季午睡的歡欣並不黯然。渾身的肌膚滲出了細汗,腹部滿儲著各色各樣官能的記憶,隨著鼻息微微鼓脹,好似包孕著一團兒美妙的肉的風帆。從內部牽繫著這面風帆的肚臍,散射著山櫻蓓蕾謙卑的潤紅,謹小慎微地團縮於積聚著汗露的底層。美豔而豐腴的雙乳,盛氣凌人地挺立著,卻又飄溢著肉的哀愁。但是,飽滿而細嫩的肌肉玲瓏剔透,宛若被內部的燈盞照亮。肌理的細膩一旦達於頂峰,毛皺皺出現在乳暈一旁,猶如粼粼水波向環礁湧來。乳暈呈現蘭科植物那種沉靜而周到的惡意之色,裝點起讓人們含在口中的毒素的顏色。從晦暗的紫色裡,乳頭新奇地抬起松鼠般狡獪的小腦袋,自身彷彿就要演出一場小小的惡作劇。
當勳清楚地看到這個睡眠中的女人的身姿時,雖然臉孔包孕在酣睡的迷霧中看不真切,但他心想,必是槙子無疑。於是,立即嗅到槙子臨別時濃烈的香水味兒。勳射精後,醒了。
其後,依然殘留著莫名的悲哀。這種不快,一方面來自夢中的自己變成女人這一記憶;另一方面,則因為弄不清曲折的演變過程,因為夢境的進路經過扭曲,又變成夢見可能是槙子的女體,這種轉化不明不白。而且,自己所冒犯的既然是槙子,那麼剛才發生在自己體內的那種翻江倒海的奇怪的感覺,仍然保留著新鮮的記憶,這本身就是奇怪的。
黑暗的情緒寂寞而可怖地包裹著身子(勳生來第一次嚐到這種不可理解的情緒)。天棚上二十燭光的電燈,投射著昏黃的乾枯花朵似的光芒。夢醒之後,這種情緒依舊盪漾在這種燈光之下,久久揮之不去。
監房看守穿著麻草鞋沿著廊下走來,勳沒有及時聽到腳步聲。他慌忙閉上眼,但已經來不及了。看守從細長的監視口向裡窺探,正好同勳圓睜的雙眼碰到了一起。
「快睡!」
看守啞著嗓子撂下句話,回去了。
——春天臨近了。
母親經常來這裡,但只准送東西,不許見面。他從母親的信中得知本多答應為他作辯護,勳寫了長長的信,表示萬分榮幸,但又表示,如果不是為全體同志一起辯護,則只好加以謝絕。然而一直沒有獲得回覆,當然也不會容許他和本多見面。母親的信到處塗滿了黑墨,抹去的部分,似乎都是勳最想知道的同志的訊息。他仔細看了很久,那被濃墨塗抹的幾行,一個字也認不出來,前後的脈絡也模糊不清。
終於,他給最不情願去信的人寫了信。勳動筆時儘量控制感情,用不至於引起麻煩的詞語,給因為捐款而肯定受到司法調查的佐和寫信。他希望佐和良心發現,便宜行事。佐和的回信久等不來,勳的憤怒又增添一層憂鬱。
母親一直沒有回信,於是,勳給本多寫了一封很長的感謝信,寄到自己家裡轉去。信中熱切希望能和同志一夥一起受到辯護。這回,很快接到了回信。本多使用十分得體的詞句,表示很體諒勳此時的心境,既然接下這個案子,將不會吝惜為全體成員一同辯護,至於那些適用於少年法的人,則屬另外的問題。再沒有比這封信更能為獄中的勳帶來力量的了。本多針對勳只想自己一人承擔全部罪過、不願累及同志的請求,這樣寫道:
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審判和辯護都不能憑感情用事。悲壯的情緒,決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現在最要緊的,是以平常心待之。因為你精於劍道,所以我所說的,你會明白的。一切交我處置(我將盡力而為),請務必注意健康,平心靜氣度日月。運動時間一定要努力鍛鍊身體。
這封回信打動了勳的心。本多明顯看出,正如晚霞時時都在淡化,勳心中的悲愴感也在繼續褪色。
同本多的見面看來不會獲得允許,有一次,勳向一位能夠體察人的心境的預審法官隨口問道:
「究竟會不會獲准見面呢?」
預審法官一時犯起猶豫,不知該不該回答,最後他說:
「只要禁止會客的規定不解除……」
「這規定是哪裡做出的呢?」
「檢察局。」
預審法官自己也好像對這種處理懷有不滿,從他的話音裡聽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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